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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老舅 老舅是个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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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是个扔到人堆里马上就找不到的人。
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老舅终身未婚,起码到现在,还是未婚的。
早些年,姥姥生了四个孩子,他夹在中间,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但在家里,却是那个受气包,以至于很多年,我的老姨都埋怨他让大家觉得他才是那个家族里最小的孩子。
这跟他多年以来无欲无求的生活态度分不开。
说他无欲无求,其实最深层次的底色应该是,心大。
那个年代的家庭结构,说穿了就是狼多肉少。最好的食物资源和教育资源全部倾斜给了家里老大,情绪关注给了家里老幺,到他这里,什么都没剩下。
大概是为了安慰自己多活几年,才不得不强迫自己心大,大到一切都无所屌谓,所以老舅对待生活的态度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点,从他拿着全家最低的工资,还要承担我全部的夜宵需求上可见一斑。
那些年,我的睡梦里总是飘着路口那家点烤串的香气。
后来的后来,时光把我们磋磨了一个遍,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背一点点驼下去,头发一点点白起来。
但老舅仍旧潇洒。
我踏入三十岁的这两年,被反复的失业折磨到整日郁郁寡欢。但好在前些年受的苦,换来了9个月的失业金。于是每个月最大的盼头,就是月中那笔两千块的失业金到账。
老舅安慰我,什么都不做就有两千块拿,总好过他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只赚到两千块。
我看着老舅那个熟悉的表情,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样的日子,你还没活够吗?”
老舅根本不需要思考。
立刻就给出了答案,他十分享受现在的生活,想吃点啥吃点啥,想干点啥干点啥。
虽然他的想吃点啥也不过就是每顿一瓶金士百,想干点啥也不过就是隔几天洗个大澡,剩下的时间,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刷手机。
有时候我看着他,觉得他活的特哲学。
早些年,他是个保安,有时候夜班就睡在门口的收发室里。
我去过几回,一个小小的屋子,中间点着一个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炉子,墙壁上糊满了上个世纪发行的,已经发黄的旧报纸。唯一能落座的,只有一张狭窄的单人行军床。
彼时我站在屋里,感觉甚至无处落脚。老舅推开陈旧的玻璃门,带进来一股寒气。顾不上脱掉脏兮兮的军大衣外套,赶紧把手贴近燃烧的炉火,就这样,过完了很多个难捱的,漫长的冬季。
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失去了那个他觉得只需要睡觉就有钱拿的“神仙工作”,去干了换电维修工。工作环境改善了很多,但随之而来的代价却是身上贴的膏药越来越多,以至于老舅身上终年萦绕着一股子中药味儿。
毕业以后,我一直在南方工作,能回家的时机,也不过就是那几个大假期。因着两地跨越一千多公里,为了最大限度的享受假期,只能选择飞机,而离我家最近的机场也有两百公里之遥。但每次从机场走出来,老舅都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站姿站在出口,这大概是东北人对于接孩子回家的一种执念。
虽然十次有八次他都认不出大包小裹的我这事儿让我十分不解。
他的视力和脑部处理器就像老旧国企里的门禁系统一样让人无奈。
都说娘亲舅大,我身上也有一部分老舅的影子,最明显的,就是一样的酒精过敏体质。具体表现为几杯下肚,皮肤表层立刻呈现出一副红色的“世界地图”。
老舅为了治好这副世界地图没少吃药,然而最终还是不能根治。有时候吃完一顿饭,感觉家里多了个关公。
如果我也喝酒的话,那就是多了两个关公。
除了敏感的皮肤,我是全家最像他的孩子。具体体现在我一直奉行及时行乐的消费观上。
我这一代,家族里还有两个弟弟。
老舅的工资,基本上被我们三个瓜分殆尽。因为即使是同样的事件,他也要准备三份钱。
我猜这大概是他终身未婚未育的原因,家里三个崽已经消耗掉了他对哺育后代的全部热情,虽然没一个是他的,但也幸好,没一个是他的。
不然这些年我大概要少吃好多顿烧烤了。
因着烧烤的情谊,即使我对家族里其他亲人都爱答不理,对他的消息,我总是要第一个回复的。
甚至,很多时候他承担着我跟这个家族的联系。
有时候我在想,老舅这平平淡淡却十分辛苦的一生里,到底有没有过快乐的时光,要说有,那为什么每日都在借酒浇愁;要说没有,他又为什么能够在如此磋磨的生命里,乐呵呵的一个人挺到现在。
反正我做不到。
老舅过的挺乐呵的,虽然那种乐呵没办法填满我空虚的人生,但至少,我俩之间,有人觉得乐呵,就挺好。
要怎么概括老舅的日子呢。
我想,应该是都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