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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大一相逢 他话这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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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思,你来了!今日不要上来坐坐么?”
宋酌青循声望去,仰头看向酒楼二楼窗边坐着的友人,笑着摇了摇头:“是行纯啊——今日不行了,母妃方才传话叫我,要我早归,改日再叙吧。”
温良字行纯,是驻南境的安南将军家的独子。安南将军同镇安王交好,也是由镇安王一手提拔上来到如今这样一个位置,对镇安王自然是又敬又爱。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温良同宋酌青自幼时起便是玩伴好友,相识至今情谊更是非比寻常。
温良虽然有个将军父亲,但祖上也是读书人出身。安南将军虽然已经是戎马一生,还是希望自家这唯一一个男丁能安安稳稳做点轻巧的文书工作。这位大少爷文章还没做得如何花团锦簇,性情却学出点儿文人的疏狂风骨——其实被说成武人的放浪形骸也相去无几。
这时这位温公子便拖了好长一个“哦”,语带调侃道:“我知道了,王妃是要说你的婚事了吧!”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朝着他挤了挤眼睛:“是不是易——”
“温良!”宋酌青赶快打断他,微微蹙起眉,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温良虽然性情狂放些,但终究不是个混账人,这也意识到当街说官宦人家的婚姻私事有些逾礼,提及女方姓名家世更是是极不妥当的,连忙噤了声,只是面上揶揄之色未减,只嘻嘻笑着:“朝思!到时候你摆宴的时候,可千万千万别忘了请我喝喜酒啊!应该不用多少日子了?你今年也快二十一了,马上就是老男人了!”
宋酌青无视了他后面的玩笑,微笑着点点头:“一定。”
温良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笑容洋溢,口中又嚷着“回去后赶快替我折一枝梅花代赠弟妹”。宋酌青便也朝他轻轻摆了摆手,心中不由好笑“这盛夏哪里来的梅花”,却也不细想,只带着随行的小厮加快了脚步往王府走回去。
唔,五年时光匆匆而过,他终于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
五年间,南境地界虽然与南蛮偶有冲突,但总的来说也算是风平浪静。但纵然偏安于此,京中朝堂纷争的风声仍然多多少少传到这里。
皇帝日益年迈,夺嫡之争也愈演愈烈。连弘明在成婚半年后被册封太子。然而这东宫位子坐了四年,也就在四个月前,连弘明被查出书信中同母族暗中勾结意图兵变的字句,自此太子位置便坐到了头。一时之间竟杀得人头滚滚人人自危,杨妃母家男丁更是几近屠戮殆尽。
幸好的是皇帝仁善,终究网开一面。虽然杨妃被赐白绫自尽,但她两个女儿却仍被恩赦。四公主连城玉尚未出阁自不必说,二公主连城歌御史中丞的夫家也未有半点牵扯,只仍然兢兢业业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就是了。杨家虽然被查抄家产,但女眷终究被网开一面,只贬为贱籍,只许做些唱戏卖艺的营生。
初听到这消息从京中传来时,宋酌青难免也心生几分唏嘘。
他一生只去过一次京城,在那里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也只有一个四公主连城玉。乍听此番地覆天翻,他也难免想起当年连城玉雪夜红袍巧笑嫣兮的模糊模样。他已经完全记不清连城玉的容貌,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儿,像是沉寂在霜雪当中一场不可触及的幻梦。
如果说唯一能证明这场幻梦真实性的——
宋酌青摸了摸腰间的云纹锦囊,轻按了按,里头两颗不大的珊瑚珠子便咕噜咕噜滚了滚。他不由得唇角微微勾起。
昔日这位公主殿下曾私下戏言要将这对耳坠作为新婚礼物赐给他未来新婚妻子,如今也终于算是真正有了用武之地了。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从未向外人提起此事,也不知道他未过门的妻子会不会相信这是皇家的赏赐。
刚踏进王府大门,恭候多时的小厮便告诉宋酌青:“世子,王妃在正厅等你呢。”
“知道了。”
宋酌青答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正厅的方向而去。
到了正厅,只见除了镇安王妃之外,江州刺史夫人也在屋内,心下便已经了然。两位夫人原正亲亲热热地叙着话,见他回来,都热情地招呼他过去。
镇安王妃半是嗔怪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又去哪里胡闹了?这样没礼貌,见到客人还不问好么?”
宋酌青恭敬行礼:“见过夫人。”
江州刺史夫人连忙扶他站直身子,拉着他的袖子笑着说:“哎呀,瞧世子这好模样,文质彬彬的,和娘娘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宋酌青含笑道:“夫人客气了,我样貌还有一半是随了父王的,怎么能比得上母妃呢?”
镇安王虽然不是什么貌比潘安的美男子,但也算是仪表堂堂,却仍然难免在自家儿子嘴里沦为妻子的陪衬。他这一通玩笑下来,两位夫人都愉悦地笑个不停。
宋酌青与江州刺史嫡次女易成梦的婚事基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虽然还没有过了问名纳采,但都是双方默许之下的了。宋酌青也见过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子,虽然算不上是什么绝世美人,但清雅脱俗又文采斐然谈吐不凡,也算是合着他的心意长的。若要他与这样的女子相伴一生,宋酌青也觉得是满意的。
李夫人笑道:“这下说定了你要做我家的女婿了!当年公主殿下不是赐给你未来娘子耳坠子么?这回我家也沾了皇家的福气了!”
宋酌青点头:“是,我自然不会贪这皇家的赏赐了。”
李夫人只不过是与镇安王妃简单商议一下婚事章程,顺便再来看看未来女婿,不多一会儿便告辞了。她一走,宋酌青便又问王妃:“母妃这么着急找儿臣回来,就是要与李夫人见面吗?”
“这倒不是。”王妃摇了摇头,“京里来了人了,你父王出去应酬到现在也没回来。我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小事,便先叫你回来,省得等下你父王要是找你一时找不到人着急。”
她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母子二人同时转回头去,只见镇安王步履匆匆眉头紧锁,一进来看见宋酌青,点点头道:“青儿,正好你在,省得我找你了。”
王妃问:“是京里出了什么样的急事?你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
镇安王摇了摇头,声音仍低沉着。他先是挥退了屋内的下人,又亲自将门扉扣严,便是这样也默了一会儿才叹了口气:“方才我瞧见刺史夫人刚走,想来她回去之后也该听到消息了——”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似乎浑身的劲都卸了下来,半晌才道:“陛下,龙驭宾天了。”
王妃“啊”了一声,惊恐地捂住了嘴,随即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有些茫然地说:“这未免也太突然了……这,陛下龙驭宾天,东宫空悬,是哪位皇子继承大统呢?”
“应当是四皇子了。”镇安王语气有些惋惜,“两个月前刚听说皇长……那位刚刚……如今陛下竟也去得这样快。朝中局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真叫人心生惴惴。”
宋酌青忙安慰他:“父王何须忧虑?咱们只老老实实在这南境尽忠职守,无论京中掀起多大的浪,终究也殃及不到咱们这里来。”
他话这么一说,镇安王夫妇的神情也平复些许。过了片刻,镇安王妃忽然“哎呀”一声:“这可不是完全殃及不到咱们家!陛下驾崩,那便是国丧!青儿,你这婚事可又要拖后了!”
宋酌青道:“拖后便拖后罢。姻缘既然是天定,若是因为晚了便没有了,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王妃叹气:“我只怕迟则生变……”说完,她也觉得这话晦气似的,掩着嘴摇了摇头,又说:“算了,我不说这丧气话。咱只顾守好这国丧,之后嫁娶另论就是了。我只是可惜,成梦这样好的女孩子,最后竟嫁不到咱们家里来,难免让我觉着心焦。”
镇安王道:“婚事都在其次。只是这位四皇子从前寂寂无名,我也不熟悉他为人行事,还要先摸透他行事路数才行。在此之前,还是不贸然行事,警醒着过日子才行。”
一朝天子一朝臣。君臣有别,纵然镇安王是世袭罔替的王位,但仍然还是要小心揣摩着上意,在政治漩涡当中确保周身的全身而退。
镇安王妃跟着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咱们就守着不出事就好了。只是怕新皇登基了,剩下的皇裔还有风浪没平下来,又不知道还要牵连来牵连去到谁身上呢。”
她看了一眼宋酌青,揉着儿子的肩膀絮絮道:“母妃还记得当年在京中的时候,那位四公主也没少照顾你的。之前听说成王……造反,我就已经开始为她揪心了。这回新皇登基,也不知道她还要怎么自处。唉,还是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才好。”
宋酌青心想,当初连城玉的照顾也就是那一次赏了一份酸菜鱼下来而已,实在不算是“没少照顾”。但,无论如何,究竟是说过话有过交情……不管怎么说,他心里暗自也祈祷着连城玉没事就最好了。
“不说这个了,”镇安王摆了摆手,“无论局势如何变化,走一步算一步也就是了。”
他对着妻儿安抚地笑了笑:“总之无论如何,就算真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也会尽力保全咱们全家无虞——还有李家,也不能让未来亲家受委屈才行呢。”
镇安王妃温柔地笑起来,柔声道:“好了,都该饿了吧?我去叫厨房多做些吃的。今天方妈妈新尝试的糕点我尝了些,觉得不错,等下叫她再多做一些,你们也都一起尝尝看。对了,正好是红糖的,青儿多吃一点,补补血。”
她说着,轻移莲步到门口去推开门,吩咐外头的女使去小厨房传膳。等着用饭的工夫用不了太久,镇安王索性先将公务搁置一旁,只先坐着同妻儿说些话。不多时,一队侍女便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鱼贯进屋,依次将手中捧着的器皿均匀地放在桌上。
宋酌青扫了一眼盘中点心,忍不住微笑起来。
原来是红糖米糕啊。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起来,放到嘴里咬下一小块细细咀嚼,唇齿间立时逸散开微涩的甜味。刚把口中的这一点咽下,门外忽然传来下人的通传:“王爷,安南将军说有紧急军报,请您速速前去商议!”
宋酌青听得心头一紧。镇安王蹙着眉,低声交代了一句“不必等我回来,你们先吃”,便迈着大步匆匆出门。
宋酌青心口忽然一疼,不由得站起身来:“父王!”
镇安王似乎没听到儿子的呼声,只直直向外不回头。空留下面带忧色的镇安王妃与宋酌青面面相觑。
一顿饭就这样吃得没头没尾。
镇安王被安南将军叫走之后的时间忽然好像便也这样流逝得极快,仿佛一瞬之间就过了许多个白天黑夜。
镇安王妃开始几天还点灯熬油说要等他晚上回来,只是左等右等,只听到自家夫君传话回来说有要紧公务,再就没见到他的人影。每天只能是在儿子的宽慰下有些焦虑地被哄着上床就寝了。
等哄了母妃安寝,宋酌青便也回到自己的卧房。他一向习惯晚眠,皓月高悬之时就算已经觉得有些困倦,也还是要先再读一会书再睡。于是他着小厮将满屋的灯火都点着了,独自一人坐在窗边就着灯光与月色读书。
夜夜月色皆好。
今夜月色亦好。
“……苒苒几盈虚,澄澄变今古……”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弭在空气当中,在月色下泛起微小的涟漪。他复又开口,将要吟出下一句来。
“美人清江畔,是夜越吟苦。”
这一句带着隐约的笑意,又轻灵若无物,仿佛寂静暗夜当中忽然自月宫投下的一道微茫月晕。宋酌青张了张嘴,眼睛迷迷蒙蒙地循声望过去。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娇小纤细,并不如何引人注目。
她回过头来,在月色映照下露出光洁白皙的侧脸,上挑的眼尾妩媚之余更显英气,与记忆中的面孔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
宋酌青舔了舔唇,仍说不出话来,只呆呆地望着她,莫名的情绪涌起,不知算是熟悉还是陌生。
“好侄儿,你这诗念得可真应景呵,”她抬头仰望空中残月,声音带着梦境般的空灵缥缈,“当年思越者是你;而此夜吟诗思越之人,果真是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