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能不忆江南 ...
-
镇安王出门应酬去了,家中只有王妃世子母子二人。这时见了这道来路不明的赐菜,王妃满腹疑惑,见儿子却是会心一笑,便好奇问道:“青儿,你知道这道赐菜是哪位贵人赐下的吗?”
宋酌青起身向母亲施礼,微笑答道:“母妃,儿臣也说不得准。不过这次入宫,除了觐见圣上之外,只遇见了个四公主殿下,同她攀谈了两句。想来应当是她赐下的菜了。”
王妃想了想,倒是舒出了一口气:“四公主殿下今年应当只有十一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想来应当没有什么深意。方才我还烦恼,这是不是宫里哪位贵人要敲打咱们呢。既是如此,我也放心了。”
宋酌青笑着说:“深意倒也应当是有,不过是嘲笑嘲笑儿臣罢了。”
王妃抓着帕子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招惹殿下了?”
“也不算怎么招惹,顶多就是算拌了两句嘴而已。”宋酌青连忙安慰母亲,“儿臣不肯叫她‘小姑姑’,她便赐儿臣这盘酸菜鱼,大抵是也有故意挑了字眼,嘲笑儿臣‘又酸又迂’吧。”
镇安王妃这才转忧为喜,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嗔道:“公主殿下说得倒是没错,没见过像你这孩子更酸更迂的了。你看看你,就为了瞧几株梅花,要把自己命都搭进去么?”
宋酌青也不反驳,只侃侃道:“父王母妃为我赐字‘朝思’,难道不是取自孔圣人那句‘朝闻道,夕死可矣’么?既然父王母妃原就是如此期待,儿臣看花搭上命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朝思是宋酌青的字。王府中的规矩与寻常人家不大相同,宋酌青虽还未成年,但既然已经受封世子,自然也要有个字才是。
王妃气得要去拧他耳朵,最终可怜他脸色还憔悴得像张白纸样,才勉勉强强饶过了他。
宋酌青于是老老实实坐下,叫侍女添了满满一碗的酸菜鱼汤。捧着碗慢慢喝了一口,被辣得呛了一口,又放下碗咳了好一会儿。王妃赶紧给他拍背顺气。
“只以为它酸,没想到还这么辣。”宋酌青顺过气来,忍不住连声笑道,“不过这辣味一呛,倒觉得好受了许多,头也没那么晕了。可见偶尔辣一辣也不错。”
母子二人一同用过了午饭,王妃便要宋酌青回屋里继续休息,自己也跟过去,和他说半个月后入宫参加除夕晚宴要记着的规矩。她年轻时也就刚同镇安王大婚时有过这么一回入宫除夕晚宴,这么多年过去了,规矩一条一条倒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刚才用饭的时候提到了四公主,王妃回忆也活泛起来,含着笑对宋酌青道:“说起来,当年四公主殿下的母妃杨妃娘娘也是那一年入宫的。她刚入宫便怀了当今的皇长子,我当时有幸也见过她一面。温温柔柔娇娇弱弱的,当真是个绝代佳人。”
宋酌青笑问:“不知道杨妃娘娘美貌比之母妃何如?”
“你这孩子……我怎么能同杨妃娘娘相比呢?”王妃笑着嗔他一句,又怀念道,“杨妃娘娘国色天香——听说她祖父,就是那位平国公,当年年轻的时候也是咱们大成有名的美男子呢,又会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
宋酌青便含笑着听母妃絮絮叨叨,不时跟着点点头,听到这里便问:“听闻平国公也是战功赫赫,怎么在母妃嘴里说出来,好像他是个文人样子呢?”
“平国公自建朝之后便在封地王府里闭门谢客,只专心钻研着些诗词歌赋的。后来袭了爵的子孙也都是这样文质彬彬的,要不你看杨妃不也是这样娴静温婉的性子么。”
可那四公主不像呢。
她虽并不表现出如何娇蛮泼辣,也不如何天真烂漫,却还是有些与“娴静温婉”搭不上边的……
宋酌青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
王妃说得差不多了,又重新细细叮嘱起入宫夜宴的规矩与些许趣事来。最后还是看宋酌青面上有些乏色,便告诉他好好歇息睡觉,吩咐下人说等到镇安王回来一起用晚膳再叫醒他。
宋酌青便听话地点头答应,目送母妃离开卧房后便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养精神。
这一闭上眼睛松懈了精神,便只觉得腹部温温热热的很是舒服,不多时就酣然入梦。等到被侍女轻声唤醒的时候外头天色已经黯淡许多。
宋酌青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是父王回来了?”
侍女乖巧应道:“是呢。王妃吩咐奴婢来叫世子去前厅一同用饭。”
“好。”
宋酌青便答应着,微微晃了晃头醒了醒神就从床上爬起,将一身衣饰穿戴整齐便出了门。
到了前厅,自然是先给父王母妃见礼。得了父王的允许,宋酌青这才施施然落座。
“我听你母妃说,四公主今日给你赐菜了?”
宋酌青点点头,含笑道:“是。”
“嗯……”镇安王摸着下巴沉吟片刻,微微蹙着眉道,“四公主绝不能越过陛下赏赐,如是说,陛下肯定对这一切也都知晓了……”
王妃见他面有忧色,便问:“陛下都知晓,有什么问题吗?不过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罢了,我们青儿也没有逾矩的地方,应当也不妨事吧?”
“倒也不是什么别的。”镇安王摇了摇头,“我不过是担心,陛下若是突然心血来潮,要为青儿与四公主赐婚怎么办呢?”
宋酌青原只是默默听着,忽然忍不住出声笑道:“父王未免也太多虑了。您莫不是忘了,儿臣和公主殿下差着辈分呢!按道理讲,公主殿下算是您的妹妹。陛下就算也忘了,总也有人提醒着,总不至于这样乱了辈分。”
王妃也跟着笑道:“是啊是啊,妾还没和王爷说为什么公主赐菜呢——就是因为咱家青儿是个古板无趣的,不肯叫公主殿下小姑姑呢!”
镇安王这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也摸着下巴沉声笑了几声:“是了!原先是我忘了!好了不说了,咱们一家子继续安心吃饭好了。”
吃了两口,王妃又道:“说起来,王爷何必那么担心呢?其实便是陛下赐婚应当也没什么要紧。咱家青儿是要袭爵的,本也指不上能在朝中谋得个一官半职的。既然如此,就算是尚公主,总也是不吃亏的。”
“倘若青儿真的能尚其他一个什么公主倒也无关紧要。”镇安王道,“但四公主——哦,自然还有二公主,母家家世显赫,是手握兵权的国公……若是和咱们家牵连起来,指不定以后要有多麻烦。总之这样的麻烦事还是能免就免了的。”
他说完,叹息着摇了摇头,微笑道:“好了,不说这些已经没有干系的事情了。咱们自家人只管好好吃饭就是了。”
王妃拿起一个空碗给镇安王盛汤,也温温婉婉笑道:“是啊,咱们家就和和美美过日子就是了。等过了除夕咱们回王府,母妃再给你挑一个漂亮贤淑的好姑娘订了婚好了。我记得江州刺史易家就有个女儿……”
“母妃!”宋酌青有点哭笑不得地打断镇安王妃的畅想,“还有好多年呢,母妃何必这样着急……”
王妃赶紧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话,时间一天天的过得很快的。现在要是不认认真真细细地挑起来,到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宋酌青无奈地摇了摇头,只继续低头慢慢吃饭。
风寒本也不重,养了几天便好得差不多了,宋酌青渐渐不再需要一天七八个时辰都躺在床上,也能起身提起精神在桌前读书练字。到了入宫前两天,他也能到骑马到郊外参加京中勋贵公子哥儿们的赏雪宴了。这时候为了附庸风雅,地方就选得偏僻,便已经快出了宓京接近了翊城地界。
实际上他与这些京中的勋爵家并不相熟,但到了别人的地界上来,少不了也要卖几分薄面。之前他卧病在家闭门不出,已经让许多家吃了闭门羹,这回既然病愈,肯定少不了回礼客套。
镇安王家的地位即便在京中也算是显贵,就算有的难免心中暗嘲他是个病秧子,面上也还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宋酌青也懒得在别人面前摆什么架子,到了约定的地方,只微微笑着和每个人点头致意,接着便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除了有人与他攀谈只放空精神。
“世子!要喝些酒暖身子么?”
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句,宋酌青不大认得,便只笑着摇了摇头:“我不善饮酒,多谢。”
幸好来劝酒的也只是不想冷落了他而简单客套,说了一句便又提着酒壶去和其他人饮酒聊天。宋酌青在一旁安静看着。渐渐这些公子哥儿酒意上头,说话也越来越肆无忌惮起来。
“我听父亲说,陛下好像是有意为皇长子定亲了……”
“皇长子已经到了开府的年纪,定亲也是自然的事情。这次除夕晚宴差不多也是时候了。”
“不知道会定哪家的闺秀?”
“这谁知道呢?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皇长子连弘明也是杨妃所出,母家家世显赫。如今皇帝没有嫡子,东宫之位空悬,若要将他这位皇长子立为储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然,也不是板上钉钉。
看样子,随着皇长子这次开府娶亲,宓京当中一些原本的暗潮汹涌多多少少要浮上明面来了。
宋酌青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唤小厮添了碗茶,慢慢饮下暖了暖身子,便将目光放在小亭外的雪色,心下不由得生出了些许枯燥厌倦。
宓京附近的雪色虽美,但看的多了,却还是难免怀念起家乡熟悉的千篇一律来。虽然平淡些,但日复一日,倒也安稳得很。
没关系,马上就能回家了。
宋酌青算了算日子,唇角不禁勾起一抹浅浅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