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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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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过毛巾进了卧室,她换下一身湿透的衣服。但并没有打算去洗澡,一、是洗澡要水。二、是热水要烧柴。
20世纪末的南方大山里,还没有煤气这种东西,而煤炭这种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火种也并没有真正地进入过大山。
老香山里的居民依旧沿袭着父辈的生活方式,冬季他们上山砍柴,秋季捡枯枝,夏季烧稻草,春季万物伊始栽种。
人们常说农人是愚昧的,也是贪婪不知节制的。但现实是他们太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老香山内的农人们每年春季都会种几棵树。
也不要它长得太快,只是栽种着,想着等几年、几十年,后人或许用得上。
因此,山里的树大多都是有主的。特别是那种长得又高又大,枝繁叶茂的树。
李家也有,李翠翠出生时她的父亲便为她种下了几棵树。十几年过去,那些树已经长得很高,高的对于只有十几岁的李翠翠而言好似遮天蔽日。
也确实为她遮过一次天,来年的冬季因为父亲的药钱,她就将它们卖了。
何况这场雨停了,她还要继续下田,因此没有洗澡浪费柴火的必要。
简单地换好衣服,李翠翠便将湿衣服折好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她来到窗边将关紧的窗帘打开透光,顺便也将老式的玻璃窗户打开,带着坡度能够遮挡雨水的老式窗户并不会打进雨水。
唯一要担心的,是夏季乡下雨后过于密集的蚊虫。
她拿来干毛巾,站在窗边擦拭头发,李翠翠有一头很秀丽的长发,纤细却不瘦削的身形。那是这个年代乡下女人的标志,健康,红润,带着浓厚的乡土气息。
但也是好看的,好看得让人挪不开眼。
赵峻山就是这个时候被李翠翠发现的,他站在自家院子里的一角,穿着一身朴素的淡蓝色衣物透过并不高的篱笆围墙看她。
两人的视线撞上,李翠翠微微愣了片刻,但很快她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低下了视线继续手中擦拭头发的动作。
沉默的,没什么话可说的。
只剩庞大的雨水砸在窗外芭蕉叶上的帕帕声。不久,李翠翠视线余光里的人消失了。
她擦头发的手也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完全停止。毛巾变得半干半湿,头发却是怎么也擦不干。
李翠翠看着手中的毛巾停顿了一瞬,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她将毛巾折叠起来,打算再去做些别的活计。
却也是这时,不远处低矮的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高大俊朗的青年站在屋外,手中拿着一盒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是李峻山,他道:“翠翠。”
他从雨中过来,身上难免沾染上水汽。此刻望向她的眼神温柔柔和,李翠翠却握紧了手中毛巾。显然,她没想到李峻山会直接过来。
李峻山显然已经和屋外客厅里的李大山打过招呼,这会儿目光里只有屋内的李翠翠。
昏暗房间内,唯一光亮中的女孩。
多年劳作的女孩,并不是细皮嫩肉的,更不是柔弱娇嫩的。她是挺拔坚韧,是直挺挺的杨树杨柏,甚至因为常年劳作皮肤微微暗淡,是健康的淡古铜色。
她就站在那,一旁是窗外瓢泼大雨,浓郁的雾水中是绿得发黑的芭蕉叶。
一头秀丽的湿长发披散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白毛巾,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夏季淡白色碎花立领衬衫,下身微修身黑色长裤。
是这个年代村子里最常见不过的打扮。
一个漂亮又坚韧的女孩,一个温婉秀丽的女人。两人家是邻居,自小认识,也算是看着彼此长大,相熟的。
“有事吗?”她握着折得规规矩矩的毛巾,片刻后小声开口。
隔着道门说话显然是不礼貌的,村里人家也没有那么多屋子,不和大城市里那样有不进入卧室的规矩讲究。
问话时,李翠翠侧了侧身子,示意对方可以进来。
李家的屋子矮,门自然做得也不高。身量高挑的李峻山进门总要先弯一弯腰,低一低头。他握着药膏迟疑片刻后才进入,末了站直身。
20世纪末村子里两个未婚男女说话是不能闭着人的,何况一墙之隔外是她的父亲。门并没有关上,而屋子也不大。
走了没几步他就到了她跟前,将手中东西递上来:“给。”
李翠翠是上过几年学的,没有多大的文化却也认得几个字。她看清了盒子上的字,红花油药。
常年做农活,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 ,没多大年纪的人也累出了一身病。李翠翠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李峻山的解释跟在后面:“这是我上镇里买的,你拿去用吧。”
看着那瓶药,李翠翠恍惚想起了几日前自己在前院揉脚踝的样子。他看到了...也记下了。
李峻山:“晚上涂上揉一揉,第二天会舒服很多。”他又解释着,像是怕她不接。
李峻山:“翠翠,不值几个钱。”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山间的晚风带着抚平人心的郑重沉稳,也像是巍峨的大山给农人带来依靠。
李翠翠看着那盒药,在接与不接中犹豫。这不是李峻山第一次给她送东西,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虽然因为男女少时并不能玩到一起,但到底是邻居是隔着道墙看着彼此长大的。
或许是因为看着彼此长大,所有的不堪,辛苦,劳累,彼此都一清二楚。李峻山总会给她送些东西,那些东西有大有小都是李翠翠最需要的。
还记得十四岁,父亲突然倒下的那个冬天。老香山百年一遇的严寒,挑水,砍柴,生火做饭,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全压在了她身上。
那是个格外寒冷的冬,村里的河结了冰,雪铺白了香山。她冒着大雪出去捡柴,拉柴。就算很累她也不能就此放弃,弟弟妹妹还有达(注:上世纪南北方农村老一辈对父亲的称呼)都在家里等她。
她费了很大的劲,拉着一棵枯木往回走。回到家时,院子里却已经码好了一打木柴。
厨房的水缸里也装满了水。
十七岁的李峻山笑着从她家里走出,迎面上来帮她拉木头:“没事,我帮你。”
这句话李翠翠记了很多年。
而这样的例子在往后的几年里更是数不清,多到李翠翠总是想她欠李峻山的已经没法还清。
李峻山:“拿着吧。”
年长她几岁的青年总是以年长者的身份给予她温和,保护,乃至爱护。
李翠翠已经不是小孩了,这个年代的农村人结婚也早。李翠翠认识的好几个朋友已经结婚,她自然也不会觉得李峻山只是单纯地帮她。
她知道的,知道李峻山喜欢她。
也知道,自己不讨厌他。
李翠翠伸出的指尖细微发颤,却还是稳稳接住了。女孩是不常笑的,生活的重担总是压得她喘不过气。疲惫,劳累,筋疲力尽,因此她更多时候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安静的。
但这会儿她是笑的,而她笑起来时往往也很好看:“谢谢峻山哥。”
李峻山比李翠翠年长三岁,今年二十一。生得高大健壮,却不过分粗犷。他有着这个年代这个村子里男人们少有的温文,可能是因为他多读了几年书,也或许是他天生。
总的来说,就是温和的斯文的。
按照她达的说法,就像是几十年前下乡的那些知青,知识分子。
“没事。”李峻山也笑了,他的笑与他这个人一样谦和温厚。
笑着,青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他低下头突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几枚蓝白色纸张包裹的大白兔奶糖。
李峻山:“这是上回赵二狗家生孩子去帮忙给的糖,拿着。”这次他没有等李翠翠伸手去接,而是直接主动去握她的手,将她的手摊平,再放在她掌心。
糖果很多,起码李翠翠一只手握不住。她连忙双手去接,一来一去间两人的手碰在一块。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一烫一凉,凉的是刚淋过水的李翠翠。
她在愣神片刻后便像受惊了般,蓦然收回手。那动作并不快,而她也掩饰得很好,但房间内沉默下来的氛围都昭示着发生了什么。
温和稳重的青年也罕见安静了下来,他红的耳尖,说话也不再一贯大方。
平静中带着些许局促,但也只是一瞬。快的李翠翠并没有发现那一瞬属于年长者的羞涩,李峻山:“小军小花的我另给,这些你自己吃,别给他们。”
说着,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拿了一把出来。这次没有强硬地非要李翠翠来接,而是将它们放在了一旁的小台子上。
话语里也像是知道什么的劝道。
又怎么会不知道,母亲死后,李翠翠便承担起了母亲的角色照顾一双年幼的弟妹。不管是有什么吃的喝的,她总是第一时间想着留下来给他们。
李峻山是看着她一步步走来的,从一开始的不熟练,到渐渐撑起这个家。
她也将两个弟妹照看得很好。
好到忘记了自己今年夏天也才刚满十八,这样明显的关心李翠翠又怎么可能读不懂。她像是被烫到般低下了头,囫囵吞枣地点头又摇头。
她想说知道了,也想说小军和小花很好不是不给她留东西的性子。但最后,是什么也没说。
她点了点头,而窗外的雨也渐渐小了。
李峻山在女孩房间待的时间也到极限了,两个未婚男女,就算是一起长大,就算是彼此家中父母看着长大。
再待下去也有些不合适。
他送完了东西,便也移开了视线小心道:“嗯,那我先回去了。”
李峻山:“记得涂药。”
李峻山:“记得吃糖。”
他的话分了好几次说,每一次都是该离开又迟疑。关心,对她的惦念,都让他不舍得离开。
可不离开怎么行,没有道理。
李翠翠站在屋内,低着头轻声:“嗯。”直到他完全离开,圆润的眸子才落到掌心。
更准确来说,是掌心的糖果。
满满一手的大白兔奶糖。
她剥开了一粒,塞进口中,甜滋滋的奶味溢满口腔,甜得李翠翠的心口发苦。
直到一墙之隔传来父亲李大山的声音,将她从自己的思绪抽离:“翠翠,过来看看好了没。”
父亲的声音粗犷却也病沉,李翠翠收敛了眼底神色。放下东西,随便扎了下头发便走了出来。
李翠翠:“嗯,我过来了。”
李大山说得好了没,是指夏季开垦田地,种菜的锄头。因为常年使用,棍子与锄头的连接处松了,而当了一辈子农民的李大山显然要比李翠翠更能知道怎么修补。
她接过了父亲递来的东西,在手中看了看,试了试。因为还没下过田,而现在又下着雨不能去地里,所以李翠翠并没有直接说好与不好,只道:“明天我去地里试试。”
她的声音温和柔顺,李大山点了点头。
同时李大山道:“先前你张婶子过来了趟,说要给你峻山哥相看姑娘了,是你六婶子家前面的程家姐姐。”
他并没有看自己的女儿,整理着泥土地上的零碎杂物边道。
李翠翠握着锄头的手一紧,而她父亲的话还在继续:“程家姑娘的妈子和你张婶子关系好,以前做姑娘的时候都是一个地方的。后来又一起嫁到了咱们老香山,村里婶子间关系要说好,就数她们最好。”话到这里,中年男人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而李翠翠也听懂了。
或许是不忍,也或许是愧疚,李大山终于是不忍地看向了女儿。但那又能怎么样,他没有任何能力改变一切。
看了也只会更加痛恨自己。
视线里,李翠翠的模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她依旧是那副很少有情绪的模样,可李大山知道,不是的,他的长女小时候也在爱笑的。
只是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一切都变了。
父亲的视线李翠翠察觉到了,但她始终都没有和他对视,只道:“知道了。”
便像无事发生一样将锄头放进门后拐角,紧接着去打扫地面。这是个忙碌的插秧季,各种事情堆积在一起,万事都要以夏种为先。
有些小事就会被忽略,比如家里的卫生。泥块土砖建成的房子,又是火土灶,灰尘多,一日不打扫就会看起来很脏。
又连着几天她都在忙水田里的活计,房子根本没时间收拾,看起来更乱了。
她是不能闲下来了,做完了这些又去做那些。她总是有做不完的事儿,忙碌着,没有尽头的到处转。
直到真的什么也没得做时,她才回到卧室,罕见的一个人停了下来休息片刻。
那些被她忽视,被她压抑的东西才逐渐涌上来。她们家太穷了,穷到在这个山清水秀植被茂密的南方山村里也格外贫困。贫困到她的婚姻也需要拿来当作筹码,穷到许多人家都觉得娶她一个还要再养三个。
可现实是,这就是真的。
残疾没有劳动力还一身病不能断药的父亲,两个刚刚六岁的龙凤胎弟妹。
张婶子会觉得她们家可怜,会时不时送些田地里的小菜,帮衬他们一家。但绝对不会将这时不时的好心变成责任。
她不会允许她的儿子与她扯上关系,这不是势利虚伪,不是歧视,而是现实,是对李峻山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