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老香山很穷,老香山里的人家更穷。在这个接近20世纪末,21世纪初的年代依旧穷得叮当响。
老旧破败的村落,地里刨食的农民,下场雨就泥泞浑浊的泥巴土路。唯一还称得上好的大概就是四周还算惬意的山林夏景。
大片春季新生的茂密绿植,夏季常有的飞禽鸟叫,青蛙蝉鸣,一片自然和谐的景色。
也只有这点优点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了,什么网络、酒吧、高级会员制会所,别不时停电就是好事。
不对...还是有别的,一群在初夏水田里劳作的农人。连绵起伏的水田,漂浮在水上的绿油油秧苗,一个个挽起裤腿弯下腰插秧。
水田倒映出他们劳作的样子,太阳将他们晒的皮肤黝黑,脖颈额角挂上细密汗水。
无聊且无关紧要的。
褚泊生收回落在窗外乡下农田的目光,重新看回手机。国外最新款智能手机,一款功能尚且不完美但在这个年代价格高昂的电子产物。
短信是对面老早就发的,褚泊生看到了,却是这会儿才有闲心回复。他随意编辑一段文字发出去,但短信却卡住了,看着那段怎么也发不出去的文字。
后座真皮沙发上的青年笑了,气笑了:“什么破地方,信号都没有。”
车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说话的青年。另一个人就是前面开车带路的司机,年长的中年司机穿着规矩的黑色工作服,戴着白手套,浑身都散发着专业的气息。
他的余光透过车内后置镜看向后座眉眼张扬肆意俊美的青年,片刻后才小声耐心解释道:“少爷,香山和京北不一样。”
司机:“这边发展落后,信号也是时灵时不灵,不过对您静养是好的。”
这话说得漂亮,但后座的人却是一言不发。也该一言不发,再落后褚家掏点钱做个基站不是事。
再者,这么多年过去了。
也没见褚家人有意带一带这群乡下老家地里刨食的同乡。这回老爷子把少爷发配回这里,明摆着是故意要褚泊生吃点苦头。
看起来,也像是没个一年半载不会让他回去。
同理,车内的另一个当事人又怎么会不清楚其中的关窍。身形颀长的青年陷靠在柔软的沙发上,眉宇看不出的阴霾随意,嘴角挂着满不在乎的冷笑。
他将智能手机随手扔在一旁,靠在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司机适时闭嘴,褚泊生耳边是山野里清亮的鸟鸣声。
豪华低调的黑色卡宴开进时。
田里劳作的村民们一个个抬起头来张望,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震惊道:“那就是汽车吗?”
“是汽车!”
“怎么有车来我们村?”
“天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车。”
“好大!好漂亮!”
李翠翠也在这些人中,折起的裤脚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但更多的是被黑色泥土污染的泥泞。
她头上戴着草帽,手上拿着嫩绿秧苗,视线望向远处汽车。
一个村落里,几十户人家凑不出一个电视机。更别说这种需要大钱才能购买的昂贵汽车,对于老香山内的居民而言和天边的明月没有区别。
都是他们听说过,却见不到摸不到的高级货。不过惊讶归惊讶,这会也并没有脱离自己安身立命养家糊口的水稻田。
这是夏季的五六月,正值芒种。中国秦岭以南,南部乡间最忙碌的季节。插秧,来年一家几口的活命粮都靠这段时间。
农人们的惊讶只是一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脚下的泥土地才是让他们赖以生存最有安全感的基石,当然农人们的趣味性和八卦性也实实在在存在。
无聊又忙碌的插秧季,那辆突然驶入村子的汽车无疑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和注意力,这会话题依旧在它身上。
只不过从单单的惊叹变成了,更为深入的猜测。
“我看那车去了后头,是不是赵家的那小子在外头创出什么名堂了,买了大轿车。”
“是啊是啊,我看那小子从小就精。不过他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就连春节都没回来!”
“诶诶,你们瞎说什么子。你们没见那车是往后山上上去的!还说什么赵家那小子,那小子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出去打两年工就买个小轿车!”
来人说得斩钉截铁,而众人的视线也确实被他的话吸引一同看向了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确确实实是去了后山。
“还真是!”
“怎么过来人了?”
“他们家不是从来不回来吗?”
没有指名道姓具体说谁家,但大家都知道是说谁家,老香山也只有那户人家买小轿车不会让人感觉惊讶。
这会儿,一个个又好奇地张望起来,比刚刚亲眼看到小汽车时还要震惊。其中更是有人道:“对了,我前几天还看到村长上后山了。那时候他身边跟着一个人,没在村子里见过,像是外乡人,是不是那时候就回来了?”
“他们回来干什么啊?”
诸如此类的对话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还有很多,但李翠翠已经不能听了。靠天吃饭的人,最害怕慢一步错过了种植的好时节。
而这夏季的天总是随时变得,刚刚还艳阳高照,晒得人脱一层皮的烈日。突然就被乌云/雨水取代。
黑沉沉阴雨下,农人们并没有离开。他们放弃了聊天,转为更加卖力地插秧,好赶紧多做着再回去。李翠翠也在这群人中间,只是她要更靠后,她家的田位置也并不好。
而需要全家齐上阵的夏季秧苗季,所有事情也只有她一个人。
慢了,累了,手上的动作也不能停。但田太大了,雨也太大了,再这么淋下去就算是再好的身体也要生病。
村里的青壮年,上了些年纪有些阅历的叔伯婶子们,看着这滔天的雨浪也不由得上了岸。
他们这些乡下的农人,没读过什么书,但权衡利弊确是在行的。
这买药的钱可难赚了,秧可以等雨小一点插,人不能病了。
这样的道理李翠翠又怎么会不知,可一家子的生计都压在她一个人的身上,她总是觉得能多做一点就多做一点。哪怕是这会儿,她也想抢着多插两捆秧苗。
直到岸上有婶子看不下去了,对她道:“大山家闺女,别干了,快上来吧,和我们一起回家。”第一句话时,李翠翠就抬起了头,见她看了过来那名年长的婶子立马招了招手,热情又暖心。
农村妇女的声量总是很大,嗓子也足够震。那声音不止田地里的李翠翠听见了,岸上的不少人也听见了。
有人急匆匆地往家赶,也有人担忧地向这边睇来视线。总是心善的居多,有人跟着道:“翠翠上来,我们回去,我家妈这边住了好多热茶,过来喝了好暖暖身子。”
听了那话,有人打趣道:“哎呀,只叫翠翠不叫我们。”
那名喊李翠翠去她家喝茶的年轻大姑娘笑了:“哎哟,忘了还有我们江婶子,六婶子。行!都去我家喝茶,我妈肯定高兴。”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上,但也都知道只是个玩笑话并没有真的要去她家喝茶。一个个都在笑着往回走,田地里的李翠翠也不例外。
戴着草帽话并不算多的人,没有直接回答陈丽的邀请,而是站在水田内对着她摇了摇头,随后才往田坎上走。
这是个并不富裕的小山村,家家户户务农为生。柴米油盐酱醋茶,每一个都是无比珍贵的存在。
别说多吃一粒米,有时多喝别人家一口水都要挨骂。因为老香山的居民还是挑水过活,李翠翠知道陈丽喊了她就不会有那个意思,但有些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
见她拒绝,陈丽还有些难过。
不过见她往岸上走了,也就放了心,这会儿又扯着嗓子喊:“行,那我先走了。”
越来越汹涌的雨势下,奔跑成了常态。一个个都在往不远的村子里跑,田里的人越来越少,田里到村子里的田岸上的人也不剩多少。
走在后面的李翠翠扶紧了头上的帽子,迎着风雨往家的方向走。
终于,到了。
由两间房间紧密相连的房子,土砖块搭建而成,都不是红砖楼。
而是一间卧房,一间厨房。
厨房既是客厅,也是李翠翠父亲李大山的卧室。李翠翠则与妹妹弟弟住在另一侧的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一个变相堆放各种杂物的库房。
这是个五月的末尾下午,弟弟妹妹们还在学校上课。李翠翠进入门内,并没有直接回到房间。
她先摘下帽子,扶着门框打算脱下胶雨靴,途中她对昏暗室内修补种地工具锄头的中年男人道:“爸。”
室内,缺了一只眼睛的男人抬头这才看见门边背对着大雨的大女儿。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挣扎着想要从小凳子上起来。
但断了的一只腿让他动作艰难,缓慢又痛苦。李翠翠见状,道:“您别起来了,我自己处理就好。”
可能是被女儿的话说动,也可能是真的无能为力。断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最终还是坐回了原地。
李大山:“锅里有开水,你弄着热热身体,别感冒了。”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中年汉子,就算是关心儿女的话说出来也缺了些人情味。
李翠翠脱下雨靴轻声嗯了一声,便打算往卧室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