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殇谣》萧亦阡

8、征途 那一瞬间，

　　“娘亲，您找我？”
　　月已中天，明星荧荧。
　　云浅轻手轻脚地走进郗怜房中，带上房门。
　　“嗯。”郗怜静静看了一眼云浅，“澜儿，明天就要走了吧？”
　　“……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有没有漏下什么？”
　　“应该……没了吧。”
　　“嗯？澜儿第一次出远门，真的没遗漏什么东西吗？”
　　“……大概，没有了吧。”
　　“大概啊？”郗怜叹口气，抱起她，抬起手轻轻摸摸云浅的头，“那把澜儿带的东西都跟娘亲说一遍，好不好？”
　　“哦。”云浅乖巧地点点头，摇晃着脑袋，掰着手指细细地数，“嗯，澜儿有带钱。”
　　“澜儿有带钱？”郗怜闻言，不禁挑眉微笑，“那娘的小澜儿带了多少钱啊？”
　　“澜儿带了十多两呢，把澜儿全部的钱都拿着了。”
　　“嗯，好，真是个鬼灵精。”郗怜浅浅弯起嘴角，“澜儿还带了什么？”
　　“啊……啊！还带了换洗的衣裳！”
　　“嗯。还有呢？”
　　“啊……”云浅摇摇头，“没有了。”
　　郗怜闻言，不禁轻蹩起眉头：“就带了这些？”
　　“嗯。澜儿想，这次去无名谷，一定要走很远的路。路很远呢，就一定会遇上山贼什么的，所以没敢多带。”
　　“……”郗怜哑然失笑，弯起食指轻勾云浅的鼻头，“你个小鬼灵精。不用那么小心的，其实无名谷没你想象的那么远。不然，你以为娘亲会放心让你自己上路吗？”
　　“啊？那无名谷在哪儿啊？”
　　“无名谷在……”郗怜猛地刹住口，神情恍惚了一会儿，又不禁苦笑一下，起身取了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出来。
　　“呐，这是西郡的地图。你拿去和鬼隐的那张比对一下就行了。”
　　“哦。”云浅乖巧点头，双手接过地图，可内心却是汹涌澎湃。
　　——为啥米要这么麻烦啊啊啊啊啊？！不知道她不认字儿吗？这个地方的文字都像爬行类昆虫一样，要让她怎么看啊！！！
　　“还有。”郗怜又转过身拿出了一个大包袱，“这里是一百两银子和娘亲给你做的衣裳，你也都带着吧。”
　　“哦。”云浅乖巧接过，可这一次却再也忍不住了，“可是娘亲，澜儿还要赶路，要怎么拿啊？”
　　能让她先租个板儿车把这些都推过去吗……
　　郗怜看出了云浅心中所想，不禁失笑，反身坐于床上，道：“不用担心了，娘亲会叫竹胤租个马车，不会让娘的小澜儿受苦的。”
　　“咦？不是我一个人吗？怎么竹胤也去？”
　　“哦？难不成，你想自己上路吗？”
　　“呃……可是爹说……”
　　“好了。竹胤会武，娘亲会很放心你的安全。况且竹胤识字，能解地图上的注释，你个小不点儿行吗？”
　　“我！……”云浅不服气地想争辩，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底气……
　　“好了，明天还要起早赶路，你快些回去休息吧。还有，明天早上，娘亲就不给你们送行了，你们自己要小心。”
　　“哦。”云浅点头，“那娘亲晚安。”

　　云浅趴在自己的小床上，把大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扒拉出来看。
　　由单衣，有夹袄，无一不是用了最舒适的料子，绣了最华丽的纹饰。精巧秀美，让人爱不释手。
　　云浅将衣服一件一件铺开，发现这些衣服竟然有大有小，小的正好和她的身，大的话，粗略估计正好和五年后她的身。
　　这个……娘亲想的好远啊……五年啊，她怎么可能在一个破山谷里呆得住五年……
　　云浅有小小的汗颜，但随即便有了一个惊骇的想法。
　　——娘亲想让她在那里呆上五年，那娘亲自己在这西郡王府里要怎么过？爹一共就只有五个儿女，母凭子贵，她知道这些年来因为有她，娘亲才躲过了许多未知的灾祸。那若是她走了，娘亲一个人，要怎么对付那八个夫人？！
　　还有，之前，娘亲曾下了那么大的心力，只为送她去拜师，送她走……
　　云浅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不安心，连忙从床上爬起来，飞奔到娘亲的房间，想推开门，却发现门已经落了锁。
　　“娘亲，娘亲！开一开门，我是澜儿啊。”
　　她大力地敲着门，浓重的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门内没有反应。
　　一侧的柴门应声而开，竹胤走出来，一脸的睡意朦胧。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云浅的身后，静静的陪着她。
　　云浅不禁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忽然间有了份莫名的踏实。
　　她鼓足劲儿继续敲门，心慌得背后浸出一成冷汗。
　　门内忽然亮起了一束烛光。明亮而温暖。
　　随后有门锁打开的声音，郗怜持着灯走出来，灯光暗沉昏红，让云浅又有一瞬间的错觉，以为是那幅美人图中的红衣美人走出了画。
　　“娘亲娘亲！”云浅一头扑入郗怜的怀里，顾不得后果急急地说，“娘亲你这几年一定要好好的！”
　　“什么？”郗怜怔楞复诧异。
　　“娘亲……”云浅急得快流泪，“在澜儿拜师学艺的这几年里，你一个人一定要活得好好的，等澜儿学成归来保护你！”
　　“……”郗怜有片刻的恍神，倏而又笑了起来，轻勾云浅的鼻子，道：“好。娘亲答应你，在你拜师学艺的这几年里，娘亲一定会活得很好。”

　　三步。两步。一步。
　　……
　　再有一步，她就会踏上梯子，登上马车，然后，远离娘亲，远离……这个家。
　　云浅禁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倾落居。
　　两年了。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了。
　　这里的闲静，这里的安宁，这里的一切，原来已在不知不觉中，融入进了她的血液，她的骨髓，再也割舍不下。
　　她竟然，已经开始有些忘记那个世界了。忘记那个世界的高楼林立，忘记那个世界的勾心斗角，忘记那个世界的朋友，忘记那个世界的亲人。
　　甚至，忘记自己，也是那个世界的人。
　　应该是……回不去了吧……
　　两年了，一点征兆或预示都没有，甚至这具注入了她的灵魂的身体也在随着这个世界的时间的推移而成长。
　　可是，为什么是她？
　　她一没自杀二没他杀三没犯案前科，为什么偏偏是她，这么糊里糊涂地就来了？
　　云浅望望天空，不禁苦笑。准备踏出最后一步。
　　“小姐小姐！”倾落居门突然大开，细柳从里面跑出来，脸上还残存着不自然的红晕。
　　“细柳？”云浅收回脚，往回走迎向细柳。
　　“小姐，”细柳按住胸口，犹自气喘吁吁，“三、三公子找你，在、在侧门。”
　　三哥？云浅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唇，瞥向后面已乘着轻功悠然走来的身影，再看看眼前仍在气喘吁吁的细柳，轻轻皱眉。
　　“你要走了？”眨眼间三哥已翩然而至。
　　“嗯。”云浅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乖巧地点点头，全然收起刚刚眉宇间的漠然。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欸。”
　　“是吗……”靳幽淳望向天空，淡笑，“我也要出门拜师了呢。爹跟天绝商谈妥当，我明天一早也要走了。”
　　“你要去同天绝习艺？那很好啊！”
　　“四妹，你真这么觉得么？”靳幽淳长叹，突然转过头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么四妹，我们在此做个约定，等到我们都学成归来，比比看谁的本事更大，怎样？”
　　那一瞬间，灿烂的初阳下，雄姿英发的少年竟比阳光还要夺目。
　　云浅感到自己心中的豪气被一瞬间激发，她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举起手，她与三哥互击一下掌，响亮的掌声伴着清脆的回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好！”

　　终于启程了。
　　云浅掀起车窗上的帘子，默默看着不断往后退的景物。
　　还是觉得，很舍不得啊……
　　云浅几不可闻地叹气，又立马翻了个白眼儿。
　　哎呀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矫情了！只不过去习艺而已嘛，又不是不回来了。
　　虽然没有帅师兄，不过好歹那个鬼隐还称得上是个极品。
　　呃，如果忽略年龄的话……

　　于是旅途就在云浅的无限遐想中，随着奔驰的马车的轱辘，平静地驶向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