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饲我》Criminal逃亡中

8、依存

　　黑暗。冰冷。

　　意识如同沉溺在无光的深海，不断下坠。那点残存的星火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闪烁都更加黯淡，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永恒的寂静吞没。

　　路感觉自己正在消散，化作最原始的能量粒子，回归虚无。这就是萨麦尔想要的结果吗？用这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让他认清自己的“无力”和“依赖”？

　　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最后的燃料，支撑着那点星火不肯熄灭。

　　他不想就这么消失！他还有太多的疑问没有解开，太多的真相被掩埋！乌列尔的背叛，天堂的审判，萨麦尔复杂的眼神，还有那些记忆碎片中温暖的微光……

　　他不能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甚至压过了那份因反抗而生的骄傲。他开始拼命地、徒劳地试图凝聚周围稀薄的能量。但失去了萨麦尔力量的引导和维系，他体内那点混合能量如同脱缰的野马，在他脆弱的灵质内横冲直撞，加速着他的崩溃。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精纯的黑暗能量，如同穿过石缝的细流，悄无声息地注入了他近乎枯竭的核心。

　　是萨麦尔！

　　那能量是如此熟悉，带着萨麦尔独有的、冰冷而沉静的特质。它并非汹涌而至，而是细水长流般，极其小心地滋润着他那即将熄灭的星火，抚平着因能量失控而造成的创伤。

　　路的意识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旅人，本能地、贪婪地汲取着这维系生命的力量。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丝能量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月幽兰般的宁神气息。

　　他……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路的心中弥漫开来。是庆幸？是屈辱？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安心？

　　他没有再抗拒，任由那丝能量流淌过自己残破的灵质，重新建立起脆弱的平衡。虚弱感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至少，消散的进程被强行中止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能量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路知道，它就在那里，如同一条无形的脐带，连接着他与门外的魔神。萨麦尔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生死，依旧在我一念之间。

　　沉重的石门，无声地滑开。

　　萨麦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廊道里幽蓝的魔晶石光芒，看不清表情。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蜷缩在墙角、意识微弱的路。

　　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自己虚幻的躯壳。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怒意，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慵懒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终于，萨麦尔迈步走了进来。他的步伐很轻，落在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路的身前蹲下，平视着他。

　　路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自己连移动意识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萨麦尔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明白了吗？”

　　路沉默着。他明白了吗？他明白了自己的脆弱，明白了离开萨麦尔的力量他根本无法存活。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接受了这种被完全掌控的命运。

　　萨麦尔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精纯的黑暗能量，缓缓点向路的额头——那灵魂星火栖居的核心所在。

　　路的身体（意识）瞬间绷紧，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想要后退，却动弹不得。

　　“别动。”萨麦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冰凉的指尖触及他额头的瞬间，路以为会是一次惩罚，或者更深的禁锢。然而，涌入的却是一股比之前那丝维系能量更庞大、更温和的力量。这股力量迅速流遍他全身，修复着因之前冲突和能量枯竭造成的损伤，滋养着他那点残存的星火。

　　如同干涸的土地被甘霖滋润，路的意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稳定。躯壳的虚幻感也减轻了不少，甚至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黑曜石地板的冰冷触感。

　　这……这是……

　　路愕然地“看”着萨麦尔。

　　萨麦尔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

　　“记住这次的感觉，路。”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依存。无关喜好，无关尊严，只是最赤裸的现实。你与我，现在因它而连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路的躯壳，直视他那点摇曳的星火。

　　“你可以继续怀疑我的目的，可以憎恶我的手段，甚至可以尝试再次反抗。但只要你还想活下去，还想找回你失去的一切，弄清楚乌列尔为何背叛，天堂为何将你抛弃……”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魔力，“你就必须学会，依靠我的力量。”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交易。”萨麦尔最后说道，转身向门外走去，“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石门再次关上，禁制依旧存在。但这一次，那股维系性的黑暗力量不再隐藏，稳定而持续地流淌在路的体内，如同一条冰冷的、却维系着生命的河流。

　　路独自坐在冰冷的墙角，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尽管依旧微弱），以及那份如影随形的、来自萨麦尔的掌控。

　　萨麦尔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软化。他只是用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向他展示了彼此之间无法逾越的力量鸿沟和生存的法则。

　　依存。

　　这个词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路的意识里。

　　他憎恨这种关系，憎恨这种将自己的存在完全系于他人之手的无力感。但萨麦尔说得对，这是现实。血淋淋的，无法回避的现实。

　　想要活下去，想要答案，他就必须依靠萨麦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永恒不变的、翻滚着暗蚀风暴的永夜天空。那双原本因失忆而显得迷茫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火焰——混合着屈辱、不甘、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依赖萨麦尔给予的力量，而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足以打破桎梏、直面真相的力量。

　　或许，顺从这种“依存”，在萨麦尔的羽翼下隐忍、学习、成长，才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

　　他将内心的挣扎与抗拒，深深地埋藏起来。至少，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他需要戴上顺从的面具。

　　路支撑着重新变得“结实”了一些的躯壳，缓缓从地上站起。他走到软榻边，坐下，开始主动引导体内那股混合能量，按照萨麦尔之前教导的方式，进行循环和凝聚。

　　动作依旧生涩，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专注。

　　依存，或许是他现在的囚笼。

　　但也可能，成为他未来挣脱一切、浴火重生的……起点。

　　门外的阴影里，萨麦尔感知着寝殿内路那变得平静而专注的意识波动，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

　　他知道，路的顺从并非真心。

　　但他要的，从来就不是真心。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只需要路活着，需要他变得足够强大，需要他……想起那些必须想起的事情。

　　至于过程中产生的恨意与隔阂……

　　萨麦尔闭上眼，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那不过是，必须付出的代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