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神饲我》Criminal逃亡中

7、裂痕

　　他的手，依旧稳稳地按在路的肩膀上，传递着支撑的力量，也传递着不容挣脱的控制。

　　“没关系，慢慢来。”萨麦尔低语，如同恶魔的蛊惑，又如同情人的安慰，“我会帮你，一点一点……全部找回来。”

　　路的意识在剧痛与萨麦尔的力量安抚下，逐渐平息，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刚刚开始。

　　那片月幽兰的微光，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他与萨麦尔，绝非简单的宿敌关系。

　　在那被遗忘的过去，他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更深刻、更复杂的联系。

　　而萨麦尔，显然知情。他一直在等待，或者说，在引导着这一刻的到来。
　　月幽兰带来的记忆碎片，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路空白的意识里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些模糊的画面——金发的六翼天使，阴影中温柔注视的魔神——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交织，伴随着灵魂被撕裂般的痛楚。

　　他开始失眠（如果这种意识无法沉静的状态可以称之为失眠），整日整夜地“坐”在软榻上，试图从那些破碎的影像中拼凑出真相。但每一次深入的追溯，都只会引来本源更剧烈的排斥反应，如同触碰到了某种被设下的、恶毒的禁制。

　　萨麦尔将他的痛苦与挣扎尽收眼底。他没有再带路去那个露台，也没有急于灌输更多记忆碎片。他只是更频繁地进行“饲喂”，提供的能量更加精纯温和，似乎只想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状态。偶尔，他会用一种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着陷入沉思（或者说，陷入痛苦回忆）的路，那目光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冷静，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路对萨麦尔的情绪变得更加复杂。恐惧依旧存在，但不再是纯粹的、对强大敌人的恐惧，而是混杂了对于未知过往的忌惮，以及对于这种看似呵护实则步步紧逼的控制的抗拒。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萨麦尔的触碰，甚至在“饲喂”时，也会下意识地绷紧意识。

　　萨麦尔察觉到了他的疏离。他没有点破，只是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降低了几分。

　　这种僵持的状态，被一次意外打破。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力量引导”课上。萨麦尔试图教导路如何更有效地调动体内那混合能量，形成基础的防御屏障。路因为心神不宁，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能量在体外无序地窜动，甚至差点反噬自身。

　　“集中精神！”萨麦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力量的掌控，首重意志！你现在的样子，连最低阶的魔物都能轻易撕碎你！”

　　路的意识里涌起一股烦躁和委屈。他何尝不想集中精神？但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跗骨之蛆，不断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尖锐的意念，顶撞了回去：“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那些碎片！我怎么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萨麦尔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远处暗蚀风暴的咆哮声都似乎被隔绝了。他缓缓走近，黑暗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你在指责我？”萨麦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路，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从彻底湮灭的边缘捡回来？是谁耗费力量，为你重塑这具能容纳你残魂的躯壳？是谁……让你有机会在这里，质疑我？”

　　路的意识在强大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但一股莫名的倔强支撑着他，没有退缩。他“看”着萨麦尔，尽管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冰冷与……失望？

　　“我……我没有求你救我！”路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颤抖，“我甚至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你把我困在这里，给我看那些真假难辨的碎片……你究竟想做什么？！把我变成一个……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吗？！”

　　最后那句话，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

　　萨麦尔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路那由能量构筑的手腕！力量之大，让路的躯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崩裂声！

　　“傀儡？”萨麦尔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刺骨的寒意，“如果我想操控你，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比现在听话一万倍！路西菲尔，收起你那可笑的、源自过去的骄傲！现在的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谈条件！”

　　路西菲尔！

　　他再次喊出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强调。

　　路的意识如同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手腕处传来的、仿佛灵魂都被攥住的剧痛，以及那个被强行提及的、象征着割裂过往的名字，让他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

　　“放开我！”他尖叫着（意念的尖啸），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体内那点混合能量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形成一圈微弱的、却带着决绝意味的冲击波！

　　这冲击波对萨麦尔而言，如同清风拂面，根本无法造成任何伤害。但它所代表的抗拒意味，却彻底激怒了本就处于压抑状态的魔神。

　　萨麦尔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从未见过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怒意。

　　“很好。”他松开手，将路甩开。

　　路踉跄着后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躯壳一阵虚幻闪烁，几乎溃散。

　　萨麦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既然你如此渴望‘自由’，如此怀疑我的目的……”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寒，“那么，如你所愿。”

　　他抬手，凌空划出一道复杂的黑暗符文。符文闪烁了一下，没入路的胸口。

　　刹那间，路感觉到，那股一直如同生命线般维系着他、也束缚着他的、属于萨麦尔的黑暗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不是暂时离开，而是某种联结被单方面地、粗暴地切断了！

　　只剩下他体内那点微弱的、与少量黑暗能量混合的残存星火，在空荡荡的躯壳内无助地跳动。

　　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甚至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沿着墙壁滑坐到地上。

　　“这间寝殿，暂时留给你。”萨麦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冷漠得不带一丝感情，“让我看看，失去了我的力量，你那点可怜的‘自我’，能支撑多久。”

　　说完，他转身，黑色的袍角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沉重的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

　　这一次，路清晰地感觉到，门上被施加了强大的禁制。他彻底被囚禁了，并且，被断绝了力量的来源。

　　寝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以及窗外永夜深渊那永恒的死寂。

　　虚弱和冰冷如同无数细针，刺入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那点残存的星火，失去了萨麦尔力量的滋养和压制，开始变得不稳定，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

　　恐惧，真正的、源于消亡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意识因虚弱而逐渐模糊。

　　他错了吗？

　　质疑萨麦尔，反抗那令人窒息的控制，错了吗？

　　可萨麦尔那冰冷的怒意，那毫不犹豫切断力量联结的决绝，又算什么？

　　记忆碎片中，那个在阴影里温柔注视的魔神，与眼前这个冷酷地将濒死的他弃之不顾的存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萨麦尔？

　　而他自己，那个曾经闪耀天堂的六翼天使路西菲尔，又为何会与魔神有着那样……看似亲密的过往？

　　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他虚弱不堪的意识。

　　在陷入彻底昏迷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月幽兰的微光，以及微光映照下，萨麦尔那双蕴藏着无尽痛楚与温柔的……眼睛。

　　“萨……麦……”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寝殿之外，石门紧闭的阴影里，萨麦尔并未离去。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着头，紧闭着双眼。那只刚才攥住路手腕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暗能量，如同蛛丝般，依旧连接着他与寝殿内那个濒临消散的意识。

　　他终究……还是无法彻底放手。

　　“路西菲尔……”他低声念着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一种深可见骨的痛楚，“你还要……让我等多久……”

　　裂痕已经产生，信任摇摇欲坠。

　　而找回记忆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背叛，无论是来自过去，还是来自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