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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纸上浮生(一) 他没能活着 ...

  •   皇城下了一整夜雪。

      雪落无声,周遭安安静静,唯有桐花台传来一阵婴儿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只持续了几息。

      不是停了,而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慢慢地掐断了。

      “娘娘——不要啊!”

      宫人跪了一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易为春靠在床柱上,散下的长发垂在脸侧,像一截失了生气的枯藤。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她生下的孩子。

      只用手覆住婴儿稚嫩口鼻,持续地、狠心地施加力道。

      哭声从尖锐变成呜咽,从呜咽变成气音,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襁褓里的小小身体开始挣扎,细弱的四肢胡乱挥舞。

      易为春手下不停,目光空洞。

      ——这个孩子,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这是她和赵随生下的孩子,是这个王朝自赵随继位以来第一位皇子。

      也是唯一一位。

      可这个孩子,并不是她和赵随所谓‘帝后深情’的结晶,而是她整整六年被锁,被困,被强制留在赵随身边的——
      屈辱结果。

      时至今日,她才越发明白。

      原来她挣扎的,痛苦的,不堪的一生,真的只是一本强取豪夺书中早已设定好的剧情。

      按照书里的剧情发展,她会在生下赵随的孩子后,在赵随日复一日的爱和强制里变得麻木,失去自己,再因为孩子的羁绊最终原谅赵随。

      成为无数本强取豪夺书中一模一样的女主,最后爱上施暴者,达成大家觉得的圆满。

      为了不让自己变得麻木,每在赵随身边一日,她就会用针在手臂内侧狠狠扎进去一次。

      一共两千一百九十个针眼,都只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不要被书同化。

      她本不该属于这里。

      不该属于赵随。

      可如今,手臂内侧密密麻麻的粗粝凹凸感,还有身旁嚎啕大哭的婴儿,却让她满心绝望。

      剧情,就真的打不破吗?

      浑浑噩噩的六年转瞬而过,她好像看见这六年间自己无数次被胁迫的场景。

      *

      她遇到赵随那年,已经嫁为人妇。

      她的夫君沈执,十八岁踏入仕途,清正端方。
      他们少年夫妻,相互扶持,本该一生美满。

      赵随带着重伤的弟兄来到上棠郡,求到她的府上。她心软,替他医了伤。

      那是寒冬腊月,上棠郡穷得没有草药。她和几个村民提着柴刀上山,为了几株止血草,差点冻死在雪里。

      后来,赵随千恩万谢之后离开了上棠郡。

      原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却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后——赵随就杀了回来。

      带着长刀红巾,带着让人闻风丧胆的山匪,将整个上棠郡围得水泄不通。
      曾经替他采药的村民,被他一刀捅穿胸口。
      曾经给他送过花的孩童,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

      赵随把刀架在她亲人的脖子上,看向她的目光贪婪又随性。

      他问的不是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而是说,她犹豫一刻,他就杀一人,她若不愿跟他走,他就屠郡。

      郡中所有无辜百姓,都只是他的筹码。

      她根本没得选。

      后来她被迫跟着赵随起兵谋反,一路北上。

      中途有一次凶险异常,被帝军围困一月,等不来救兵。

      城中早已粮食断绝,百姓易子而食,投降的情绪被顶到了最高点。

      她悄悄鼓动百姓,和大家商量一起对付赵随,制定计划如何将赵随捆了打开城门投降。

      可她着实低估了赵随的心狠。

      赵随听闻百姓想要投降反水,又苦于找不到食物,干脆下令直接残杀百姓,烹其骨肉分而食之。

      从杀一人,到杀数百人,直到把城中青壮年全都杀光,再无人敢露出反意。

      那一日,赵随给她端上一盆肉,掐住她的脖子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直到她吐得天昏地暗呕出血来,才肯罢休。

      赵随说,这是他的惩罚。

      她知道这以后,城中再无人敢反。

      ——因为反的人,都在那晚的碗里。

      再后来。

      皇城中决战那一日。

      赵随穿上最精工的铠甲,丢给她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还给她留了个身手很好的副将。

      她以为,她或许可以借机逃跑。

      却没想到,赵随说:

      若是他今日兵败,这把匕首就留给她自尽用。

      而那个留给她的副将。

      不是护她出逃,而是她如果没有自尽——

      ——就一剑刺死她。

      “我说过,上穷碧落下黄泉,你都只能留在我的身边。”

      “一步都跑不了。”

      当真是一步都跑不了。

      她一步一步,被赵随,被书中写的剧情。

      拖进了无尽深渊!

      封后那日,她枯坐在桐花台。

      她的亲族都已在这些年尽数死绝,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她将凤簪在铜镜背后磨得很尖锐。

      她要赵随死,或者她死。

      总之,她不要做他的皇后,他的傀儡,他的禁锢。

      她不想和他的名字一起刻在玉碟上,生生世世都摆脱不了。

      可那日。

      赵随却带来了一个人。

      她那个有缘无份的前夫,沈执——沈寒亭。

      长廊下满地清白,日光被重重屋檐遮挡,唯余院中一寸净土拥着天光,落在那人绯红色衣袍上。

      就好像那年堂前龙凤烛下,同嫁衣一样的颜色。

      斑斓刺目,扎得人眼眶泛酸。

      沈执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天光掠过他的眉眼,铺陈出一丝不沾尘的清正冷然。

      即使赵随在他脖子上架了一把三尺青锋剑,也未见他有半点退却。

      不卑不亢,像一节携霜沾雪的松枝,宁断不弯。

      他满腹才华,一身铮铮君子骨,却因她之故,风摧雨折,零落成泥。

      只为成全一段可笑的,畸形的,强取豪夺的爱情。

      赵随拿他的命,要挟她成为他的皇后。

      钟声敲到第十二声的时候,易为春戴上凤冠,摔碎铜镜,大哭一场。

      她根本摆脱不了剧本。

      摆脱不了赵随。

      可尽管如此。

      她最后依旧没有能保住沈执。

      直到昨夜,她才从宫人口中得知,沈执那日根本没走出过皇宫。

      或许被囚在暗无天日的哪处,又或许躺在某口井下尸骨无存。

      这是命定的强取豪夺剧本,易为春耳边听着孩子的哭声。

      终于醒悟过来。

      掌下的婴儿挣扎越发凶猛,脸色已经由红转紫。

      只要她再捂一会儿,多捂一会儿,这个孩子就不会再出声了。

      到时候,赵随一定会很痛苦吧?

      边上跪着的宫人涕泪横流:“娘娘,奴求您了,求求您了,奴不想死啊...奴家宫外还有个老母...”

      易为春虚弱得抬头,看向桐花台深处。

      那里跪着无数个宫人宫婢,她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带着惊恐,带着哀求,带着那股她曾在铜镜里看过无数次的...

      无能为力与绝望...

      一股深深的倦怠感流遍全身,易为春慢慢松开了手掌。

      罢了,她终究不是赵随,狠不下心随意糟践他人命运。

      襁褓里的婴儿身体一颤,拼命捏着小拳头呼吸着得来不易的空气。

      易为春却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吩咐道:“抱他走,你们所有人都走。”

      “告诉圣上,让他一个人进来陪我。”

      *

      赵随早身披玉色鹤氅,双手背于身后立在桐花台前。脚下是一片蜿蜒往殿门去的深色血迹。

      桐花台外面随侍的所有宫人,尽数被杀。

      赵随来得早,易为春早产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处理起无用的宫人可谓雷厉风行,未免惊扰到里面的人,愣是一点儿动静都没发出。

      只简简单单几个手势,所有宫人就被捂着嘴一刀断气。

      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如同碾死几只蚂蚁。

      想到沈执的事情累皇后惊胎,赵随身上的杀意就止不住。

      只是他一直没有进去,因为他在害怕,也在赌。

      赌他的春娘心太软,绝对不会对他们的孩子下手。

      听到里面召唤,他急匆匆走进来,习惯性把内室都打量一遍。

      没有尖锐物件,没有承重绸缎,也没有烛火露在外面,连所有平日要用珠钗发饰也都被婢女锁在箱笼中。

      甚好。

      他抬手想要掀开帐幔,却听见里面一声轻咳。

      易为春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坚定:“圣上不是想要好好过日子吗?乳娘说产房血光太盛,掀开不吉利。”

      “好,都听你的。你想说什么,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赵随坐在床榻边,高大的身影落在帐幔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压迫感和满帐子的气味纠缠在一起,渗入她的眼耳口鼻。

      无处可躲。

      易为春皱着眉,摸索向床内装的小箱笼,那里面有赵随允许她收藏的所有东西。

      悉悉索索的声音让外面的赵随有些警觉。

      “你在找什么?”

      赵随的声音带着警惕,但终究没有掀开最后一道帷幔。

      产房血光,他要立太子,他要与她白首,不能不吉利。

      “找你送我的绣花针,我想给孩子绣一件肚兜。”

      易为春咳嗽了两声,将摸到的针盒紧紧攥在掌心。

      赵随留给她的针都是特制的,每一根都比寻常刺绣针短了一半,指腹这么长,即使扎进皮肤里也只会疼痛。

      无法自戕,或伤人。

      易为春把针从针盒里倒出来,一把针尖的凉意穿透掌心,直上头皮。

      赵随声音轻慢,带着几分愉悦:“这事不急,你先休息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给孩子做衣服。”

      他觉得欣慰。

      怪不得总有朝臣说,孩子可以拴住一个母亲。他和春娘有了孩子,从前是是非非就该彻底过去。

      “等你休息好了,我就给他举行册封大典。”

      他期盼,她不再恨他,她在后宫相夫教子,他在前朝处理民生社稷。

      像寻常夫妻一样。

      易为春漠然。

      抬手将那根曾扎进肌肤无数次的绣花针,一点一点含进口中。

      舌头在拒绝,却抵不过主人硬要咽下去的意志。

      每吞一根针,她便同外面的赵随漫不经心应一句‘好’。

      被磨过的针又短又钝。

      卡在喉间,上下吞咽的时候带着撕裂的痛。

      “赵随。”她每说一句,便轻咳一声。

      血丝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

      她压着嗓子,咽下痛苦。

      吞了有几根了?她不记得了,或许五根六根...或许十多根...无数根。

      “我放过你儿子,你也放过他们所有人...别再杀人了。”

      咳嗽的时候,温热的鲜血喷涌出来,手掌上,床幔上。还有愤怒掀开帐子,刚准备发火却转为惊鄂惶恐的赵随脸上。

      赵随扼住她的下巴,手忙脚乱得想要从她嘴里扣出些东西来,却只扣出越来越多的针...每一根都沾血丝带血肉...

      易为春笑了,血顺着她的唇,流淌进赵随的掌心。

      她终于见到了赵随惊慌失措的模样。

      “如果有来生...”

      她长长叹尽了胸中最后一口生气,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赵随的手指。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先杀了你...”

      她看向帐幔顶,唯有那里雪白一片。

      是眼中最后的颜色。

      就好像去年庭前院下,天地之中,那道携霜沾雪的孤独身影。

      干干净净,孑然一身。

      又是一场雪落。

      -

      上棠郡下了冬日的第一场雪,几个孩童扎上红色头绳四散开来,炮竹筒‘噌’一下钻入云霄,绽开新岁第一道烟火。

      易为春被这声炮竹惊醒,神思有些恍惚坐起身。

      门外婢女金银听见动静:“娘子可是醒了?家主说昨夜又收留了几位客人,还请娘子醒了前去为他们诊一诊。”

      家主,客人,娘子?

      有多久没听见这些熟悉又遥远的称呼了。

      六年来她习惯了被叫做娘娘,妖妃。

      骤然听见一声娘子,易为春霍然拉开天青色帐幕。

      外面天色白得刺眼,夹杂着寒风一股脑冲进来,把她混乱的思绪冲醒了几分。

      她们喊她娘子,也就是说她回到了还是沈执新妇的时候?!

      “沈...执呢?”易为春试探性喊出这个名字。

      喉咙嘶哑得疼痛,吞针的熟悉感再一次翻涌上来。

      易为春止不住有些想吐。

      好痛啊。

      这个死法,真的好痛。

      “娘子是梦见四郎君了吧?四郎君现在才过公府复试,正在阳城试经学,也不晓得会不会有个一官半职,要是有官职可谢天谢地,娘子不要再受家主的指挥。”

      金银端了盆热水跨进来,在水中绞了两遍布巾絮絮叨叨:“也就娘子忍得下,您可是四郎君名正言顺下过官碟的新妇,家主要救人博好名声,反倒让您伺候这个伺候那个。昨晚来的那两个人我一看就害怕,浑身血污的...”

      易为春心脏狂跳,连布巾都没接:“两个人?”

      “是,说是被流寇打劫,一个浑身是血抱着刀不松手,另一个看着儒雅,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对上他那双眼睛就害怕...”

      天气严寒,布巾在手中只一会儿就变凉了。

      易为春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满身血污,流寇打劫。

      是赵随无疑。

      这么快!

      她还没缓过一口气,赵随已经阴魂不散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纸上浮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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