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借光》沈禾青

6、八月的风 八月的

　　八月的风总是格外黏腻，吹过发梢时都要绕好几个圈才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周意坐在父亲的墓前，看着远处那棵不知名的树，跟上次来的时候相比似乎更高了些。周围隐隐约约有别人的说话声，偶尔夹杂几声哭声。周意也只是听着，他向来是沉默的。
　　虽然周意终日独来独往，但他仍然最喜欢人声鼎沸的八月。八月的风炙热又具体，可以穿过冷清的院子，扫过肖姚种的花，而后再带着江河湖海大街小巷的温度热腾腾地停在周意面前，像个孩子一样捧来自己最喜欢的东西讨赏，再不管不顾捂住周意的耳朵，把那些猜忌声音隔在外面。
　　周意转头望了望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父亲是年轻时的样子，意气风发地笑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拍拍周意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告诉他：没关系，下次再来。

　　周意的童年并不安静，自周意记事起家里总是隔两天就闹得天翻地覆，仅有的家庭记忆里充斥着妈妈哭红的双眼和爸爸无尽的叹息。
　　儿时的周意不懂，为什么大人在面对面时一定要极尽所能地让对方难堪，而后又自己关上房门流眼泪。
　　妈妈每次和爸爸大吼大叫完之后都要在晚上痛哭着抓住周意，一遍又一遍地询问如果他们分开周意会选择谁，周意不明白什么叫分开，在他眼里爸爸妈妈的生活过得好像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周意偶尔会问爸爸，“妈妈今天为什么哭了？”
　　爸爸总会低头沉默好久，然后摸着周意的头柔声说，“以后不可以像爸爸这样惹妈妈不高兴。”
　　周意也不明白什么是以后，他只知道突然有一天妈妈拖着行李箱拉着他走出了家门，从此家里就再也没有了爸爸。

　　但对周意的生活来说，又好像并没有什么改变，甚至跟以前相比更好了些。妈妈和爸爸在空闲时会轮流送周意上下学，生日也是一家三口一起出去玩一起吹蜡烛，爸爸抱着他讲工作时发生的好多惊险故事。唯一的不同大概是爸爸不会再留下过夜了。
　　上了小学之后的周意渐渐明白爸爸妈妈已经离婚了，但周意因为仍然拥有着双份的爱而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
　　直到有一天，原本应该来接周意放学的爸爸久久没有出现，周意正准备自己走时，看到双眼通红的妈妈踉踉跄跄地从车上下来拉着他回家。
　　于是在周意十岁生日这天，爸爸的样子变成了黑白色的照片。

　　妈妈执意不让周意出席爸爸的葬礼，“意意，”妈妈疲惫的眼神里带着些闪躲的情绪，嗓音嘶哑道，“爸爸是在抓逃犯的时候遭了埋伏去世的…他应该不希望你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意意，听妈妈的话，今天你就在家里等我。”
　　彼时的周意不懂什么是死亡，只得乖乖点了点头。
　　妈妈眼神复杂地看着周意好久，又开口道，“无论如何，他都是爱你的。”
　　周意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今天，已然是望着黑白照片的第十五个年头了。
　　周意玩弄着脚边的石子，又抬起头找寻没完没了的蝉叫声到底来自哪里，一时之间看上去像是手足无措，在父亲的墓前。
　　父亲离开的日子已经远远超过记忆里在一起的日子，偶尔周意也想像周围人一样随便说点什么家长里短，就好像真的来探望亲人一样。但每次张开嘴的时候又总哑了声音，连句爸爸也叫不出口。
　　周意用脚抹开墓前的小石子，终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转身看了眼照片当作告别似地走了。

　　周意一出来就看到肖姚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晃腿，耳边的蝉鸣声顺着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
　　“坐在这不热啊？”开口却又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诶你聊完啦，还好不算太热。”肖姚也口不对心道，明明喉咙都像被烫过一般。
　　肖姚从来都是用“聊完了”来表示，总让周意有一种下一句会是肖姚明媚的“记得下次跟伯父多说说我的好话”的感觉。
　　“请你吃雪糕，走吧。”周意笑着转身，肖姚站起来拍拍屁股跟上，“你能不能请我吃点贵的啊！V我500看看实力也行。”
　　“喝汽水吧。”
　　“我要吃肯德基！”
　　“哎呀家里还有点剩饭。”
　　“街口王阿姨的拉面馆吧。”
　　“可以，你这个提议深得我心。”
　　“……”

　　“回来啦？”刚刚进门妈妈就围过来帮忙拿沈至的包，“吃点什么？大热天的妈妈做了浆水面要不要吃？”
　　“好。”沈至应了一声，又补上一句，“刚好我也想吃浆水面。”
　　妈妈笑出声，“我就知道，我儿子口味随我。”
　　沈至努力扯了扯嘴角，“妈我还有点工作，等下处理完再吃。”随后逃也似得躲进了卧室。
　　“把这西瓜吃了，冰了好久呢。”妈妈紧跟着进来，“好不容易放假怎么还有工作？”
　　“学习的实习任务，要写报告。”沈至打开电脑文档，假装打字道，“妈你先放在这里吧，我等会吃。”
　　“那今天出去也是实习吗？”妈妈把西瓜盘放在沈至手边，有些阻碍打字的动作，但沈至没有动，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是啊，放假了还要接着实习呢。”
　　“那就好。”，妈妈站起身，又打开窗户，“妈妈还以为你去什么地方了呢，等你等到现在。”
　　沈至没有回头，但仍然忍不住一个激灵，打字的手有些慌乱，“哪有时间啊，现在实习这么忙。”
　　背后的声音沉默许久，随着开门声响起又重现，“那就好，我知道小至最乖了。”
　　“别关门哦。”
　　穿堂风顺着空洞的门锁处灌了进来，像是滚烫的开水一样浇在沈至的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