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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吞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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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金色的火焰如同跗骨之蛆,在河神神力脉络中疯狂蔓延、灼烧,带来深入神髓的剧痛与一种令巨蟹河神灵魂战栗的腐朽意味。
它感觉自己那与黑水河紧密相连、近乎不朽的神性根基,正在被这诡异的火焰一点点侵蚀、污染!
它清楚地意识到它要死了。
身为与天地同寿的神,它竟然要死在一个羸弱的凡人手里。
“吼——!!本神要你形神俱灭!!!”
极致的痛苦与恐惧,彻底点燃了这尊河神的凶性与疯狂。它不再试图扑灭火焰,幽绿的复眼中只剩下怨毒与暴戾。
只见它庞大如屋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甲壳缝隙、口器边缘、甚至是那双幽绿的眼珠中,骤然迸射出无数道粘稠猩红的血线。
那不是寻常的血液,而是它身为河神,凝练了黑水河部分水脉精华与自身神性的——神血。
神血如瀑,并非洒向曲笠,而是尽数没入下方幽深湍急的黑水河中!
“融!” 巨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咆哮。
霎时间,异变陡生。
整条黑水河,自上游至下游,凡目力所及之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搅动,幽深的河水不再平静流淌,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剧烈地沸腾、咆哮、旋转起来。
更骇人的是,那河水的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幽黑,迅速转化为一种粘稠、污浊、仿佛沉淀了无数淤泥与血污的暗红。
每一滴翻涌的河水,都似乎带上了巨蟹河神的一丝疯狂意志与神血气息。它竟是以燃烧自身神血本源为代价,强行将自己的神魂烙印,短暂地、粗暴地烙印在整条黑水河的每一寸水体之中。
这一刻,它不再仅仅是借助河水之力的河神,而是短暂地……化身为河!
“给——我——死!!!”
巨蟹发出了最后的、非人的咆哮。无法计量的河水冲天而起,不再化作鬼手水怪,而是凝聚成一道接天连地的、直径超过百丈的恐怖血色水柱,携带着整条黑水河的沉重、污秽、以及巨蟹燃烧一切所换来的毁灭意志,朝着岸边渺小如蝼蚁的曲笠,当头砸下。
这一击,已非人力可挡,甚至超出了一般神明争斗的范畴,这是天地之怒。
岸边残余的镇民早已吓傻,连哭喊都已失声,只能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那仿佛天穹崩塌般的血色水柱降临。
那只歪着头的公鸡邪神,豆大的黑亮眼珠里,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惊愕之色。
“啧……没想到这蠢螃蟹还有这等决绝手段?燃烧神血,烙印江河……这是把它自己当成一次性符箓来用了?”
公鸡的声音在曲笠灵台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和惋惜,“小子,这局……怕是真过不去了。我借你那点火,挡不住这条被点燃的河。”
它顿了顿,似乎有些郁闷:“可惜了,刚找到个有意思的工具……”
而此刻的曲笠,正面承受着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体内来自公鸡邪神的火焰之力已然点滴不剩,经脉空空如也,甚至因过度承载而隐隐作痛。
面对这来自天地的绝杀,他脸上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漠然。
曲笠一脸漠然,道:“无论正邪,神果然都靠不住。”
就在血色水柱即将吞没他身影的刹那——
曲笠身上,那原本因力量耗尽而有些萎靡的气息,彻底消失了,仿佛死了一样。
他挺拔的身躯微微佝偻,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如同久埋地下的古玉,苍白冰冷,了无生气。
眼眸中的神采黯淡下去,化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暗,仿佛连通着虚无。心跳、呼吸、乃至体温,都在这一刻降至微不可察的冰点。
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一尊被遗忘的石像,与周围毁灭般的景象格格不入,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死寂。
正以全部心神意志引动整条血河砸落的巨蟹河神,那狂暴的神念扫过曲笠,骤然一僵。
死了?
不……不对!
那不是死亡的空洞,而是一种……更可怕、更难以理解的“空”。
仿佛那具躯壳里,蛰伏着某种连它这活了数百年的神祇都从未接触过、无法理解的可怕存在。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超越了对火焰的恐惧的剧烈警兆,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它的神魂深处。
下一秒,“尸体”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灵光闪耀的神通显现。曲笠只是微微抬起了头,用那双幽暗死寂的眼眸,“看”了巨蟹一眼。
然后,他迈步。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违背常理的迅捷,仿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一步踏出,便已穿透了重重血色水幕的阻隔——那些蕴含着河神意志与污秽神力的河水,在触及他身体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自行滑开、湮灭,仿佛在畏惧触碰那具“死寂”的躯壳。
仅仅两步,曲笠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痛苦僵直、因燃烧神血和施展禁术而防御大降的巨蟹正上方。
他手中那柄长剑,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灰气,不再锋利逼人,反而像是沉寂了千万年的墓碑。
举剑,下刺。
动作简单,甚至有些笨拙,如同樵夫砍树,农人掘土。
“噗嗤——!”
剑尖轻而易举地刺入了之前被邪神火焰灼烧、此刻神光涣散的甲壳灰斑处,并且……深深没入,直没至柄!
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更加粘稠、散发着腐朽与衰败气息的暗沉液体缓缓渗出。
巨蟹发出半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嚎,便戛然而止。它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幽绿的眼珠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曲笠,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与茫然。
它想反抗,想调动最后的力量,却发现自己的神念、神力,甚至燃烧神血带来的狂暴力量,都在那柄看似普通的剑刺入的瞬间,被一股更冰冷、更绝对的“死寂”所冻结、侵蚀、吞噬。
“你究竟是什么玩意——”
河神怕了,因死亡而衍生的愤怒,都在这种诡异情况下被扑灭了,只留下原始的恐惧。
曲笠一言不发,松开剑柄。
他伸出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的手,五指如钩,顺着剑刃破开的甲壳裂缝,狠狠刺入。
“咔嚓……嗤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他竟用双手,以蛮力硬生生撕开了那足以抵挡万钧之力的神性甲壳,露出了下面蠕动的、散发着微光的血肉与筋膜。
然后,在巨蟹河神残余意识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曲笠微微俯身,凑近那鲜血淋漓的伤口。
张嘴。
咬下。
没有咀嚼,只有吞咽。他如同最原始的野兽,又像是从地狱归来的饿鬼,大口吞噬着巨蟹体内蕴含着神性精华的血肉。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巨蟹身躯的剧烈抽搐和神光的迅速黯淡。那苍白的脸颊染上污血,死寂的眼眸深处,却仿佛有更加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冰冷地汲取着一切。
岸边,死寂无声。
唯有血色河水失去控制后轰然落回的沉闷巨响,以及那令人灵魂发冷的、细微而持续的……吞噬之声。
祭台旁,公鸡邪神歪着的脑袋僵住了,黑亮的豆眼里,先前那点惋惜和郁闷早已被一种近乎惊悚的兴奋与好奇取代。
“哎呦喂……”它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尾音拖得老长,“这工具人……好像比我想的,带劲多了啊……”
令人牙酸的吞噬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庞大如屋的巨蟹河神,此刻已彻底化作一具空荡荡的甲壳,漂浮在颜河面上,神性精华荡然无存。
那柄长剑,依旧插在甲壳破口处,剑身上的晦暗灰气正缓缓消散。
曲笠缓缓直起身,他脸上、手上沾染的污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蒸发,仿佛被皮肤吸收了一般。
苍白冰冷的脸色逐渐恢复血色,死寂幽暗的眼眸重新有了焦距,只是那瞳孔深处,似乎比之前更加深邃难测,隐隐有水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之中,一枚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流转着幽蓝色水纹的奇异符箓缓缓浮现。
符箓形态古朴,边缘隐有破损,核心处却蕴含着磅礴的水系神力与一丝属于黑水河的淡淡权柄气息——正是黑水河神的神庭符箓。
将符箓吞咽入腹,曲笠毫无形象地打了个轻微的饱嗝。
他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餍足与疲惫的神色。他身上的气息已恢复,甚至比之前更显凝实晦涩,只是隐隐透着一股消化未尽的“饱胀”感。
“啧啧啧……” 一连串意味不明的咂舌声从旁边传来。
那只掉毛公鸡不知何时跳到了巨蟹巨大的螯钳上,歪着脑袋,黑亮的豆眼盯着曲笠,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惊奇。
“了不得,了不得啊……”
公鸡摇头晃脑,声音依旧是那清越的少年音,却多了几分玩味。
“生吞活剥一尊正神,连符箓都给‘嚼’出来了?小子,你到底是什么路数?那死气沉沉的模样,可不像是我们‘这边’的手段。”
它口中的“这边”,显然指的是邪神之流。
曲笠没有回答,而是闭目感受体内那枚被强行吞下、正被某种力量缓慢侵蚀炼化的符箓,以及那因吞噬神性血肉而暴涨、却尚未完全驯服的力量。
片刻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那只神态的公鸡,嘴角勾起一抹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奸猾的弧度。
“鸡兄。方才多谢你那力量,虽然后半程不太顶用。”
公鸡翻了个白眼,毫不心虚地道:“知足吧,要不是我那把火先破了它的甲壳,烧了它的神性节点,你咬得动?”
“说的是。” 曲笠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
“不过,鸡兄难道就打算一直这么……嗯,躲躲藏藏,收集些零散香火,还得时刻提防神庭追剿?”
公鸡豆眼眯了眯,警惕道:“你想说什么?”
曲笠诱哄道:“鸡兄,想不想……光明正大地活在阳光下,想不想名正言顺地享受一方香火,受万民供奉,而非像现在这样,毛都快掉完了,落难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