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6、休息区(一)     “ ...

  •   “啊...哈,这样啊...”顾晓梦勉力调动着发麻的神经,囫囵吐字,尝试找回嘴唇的知觉,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有种怪异的分裂感。

      二次失去的绝望如岩浆般猛烈的情绪在身体的导管中冲刷而过,掏空了她的五脏六腑,浑身涌现巨大的虚弱感,致使如今哪怕再次失而复得,一时却调动不出多么强烈的情绪了。

      但她可以感受到它们在极快地修复着,越过在冲击下千疮百孔的躯体等待重新聚集。

      “我的赌运向来很好,晓梦...”李宁玉望着她的模样,当她是后怕,轻声安抚道。

      “是吗...是...不错,你是天才嘛...”顾晓梦低着眸扯了扯嘴角,险些语无伦次,尽力控制着嘴唇和声带不让它们发抖。

      就像险些一脚踏空掉下悬崖的人类被拉回来后的恐惧与惊魂未定,浑身打颤。

      “可是...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再抬眸,顾晓梦紧盯着她,通红的桃花眼中含着泪水与怒恨。

      愤怒在所有情绪中总是最激烈,也最易涌现,哪怕正处于后怕恐惧中也不例外。

      李宁玉轻颤着睫羽眸光不自然地闪烁一瞬,张了张唇欲解释,却没能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无言以对般垂了垂眸,抿住唇默不作声。

      “你看,你根本就没有把握,否则为什么不敢告诉我...”顾晓梦讥讽地扯起嘴角,抑制着哽咽:“以前你就一直在赌,用你的天才赌,用你的命赌,现在也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我也还是护不住你,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死在我前面,被那份决绝映得愚蠢又无力。像一场壮烈悲剧里的小丑,在你伟大无私的生命中上演一出滑稽的独角戏。

      你是天才,你有崇高的信仰,你引我爱上你,算计我接过你信仰的火炬,然后又那么轻轻松松抽身离去,抽空了我大半的灵魂。

      我斗不过你,我接着那捧火炬,望着微弱的光,将身体里的所有力量投进火里燃烧,假装看不到脚下的一地溃败阴翳。

      信仰支撑我活下去,后来我终于死了,莫名来到这里,却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支撑我继续存在了。

      直到我又遇见你。

      遇见你,继而看着你再一次死在我眼前——不带半分犹豫,强迫我亲手杀了你。

      李宁玉,你好狠毒的心啊……

      那双眸中的恨意如此强烈,李宁玉逃避般低下头目光颤了颤,溢出一点晶莹,又闭了闭眼忍耐回去,喉咙堵得滞涩发疼,依旧未开口。

      这次是不敢了。

      她不知该怎么面对顾晓梦的愤怒与痛苦,只能一动不动跪坐在此,身形单薄纤弱,像在无声地忏悔,不抗拒承受她接下来的任何举动。

      顾晓梦向来是个放肆如烈阳的人,横冲直撞,骄傲明媚,喜怒哀乐皆直白;但同时,她母亲早逝,父亲忙碌并不多懂得如何与女儿相处,虽能轻易满足她的一切物质需求,却少了一个孩子最为需要的关爱,这令她只得靠自己去追寻精神上的刺激与满足;大小姐的傲气令她看不上凡夫俗子,难以用爱情填补缺失,便渐渐寻求起了冒险中生死一线的刺激,对待生命洒脱而漠然。

      可这样一个缺爱的人,却也有着火烧般炙热的感情,将对生命所有淡漠中积攒下来的爱聚集到同一个身上,必会是极为可怕的。

      因为一旦那个人离开,爱意也会将她反噬得粉身碎骨。

      这件事,李宁玉直到如今顾晓梦险因理智值清零而死、才终于看得明白。

      以前她虽看得懂她,却一直未能看得懂爱。

      前夫是她信仰的领路人,却也是她人生的禁锢者,授予她那个全新的主义,又因她是个女子合该相夫教子,并不允许她去追寻。

      所以她曾说过,男人的战争以死亡结束,女人的战争往往以死亡开始。

      她尊敬他,感激他,因他的死亡而痛苦;可只有他死了,她才真的自由,才终于能走上属于她的战场。

      这是爱吗?曾经她以为是,但在与顾晓梦相遇后,她确定,那许有亲友之爱,孺慕之情,却绝不是爱情。

      爱是疯狂而热烈的燃烧,是无意识的火热目光的长久追随,是无视立场难以理喻的全然信任,是极致决绝的不允失去;爱是顾晓梦本身。

      爱亦是本能地关切与在乎,是占有欲,是冲破理智的、不可以数学逻辑衡量计算的感情,是囿于囹圄时昏黑中的夺目暖阳;爱是她李宁玉有所觉察之前的泥足深陷。

      可惜在生前,危机四起的短短时日里她没机会懂,死后困于试炼场里更无资格懂,而重逢后的三天急于通关任务,她也来不及多思。

      她是个孤独的亡命徒,来到这里四年间一直孤身一人,单枪匹马闯过一场场试炼,遇险次数数不胜数,习惯了在刀尖上跳舞。

      而在那完整漫长的记忆中,距离她上辈子身死早已过去有十几年之久,生前之事多数模糊了,没有多少牵挂和期盼。

      久而久之,导致她的行事风格在无意间愈发偏激,秉承着利益最大化做过许多铤而走险的极端事,若非被幸运之神眷顾,计算从未出过太大的偏差,怕是早已死了无数次。

      这回再一次与死神擦身而过,看着顾晓梦,感受着她的愤怒与哀戚,她才陡然惊醒,那一声声玉姐叫的是李宁玉,而不是这个试炼场上理智到冷酷、不放过一丝收益的郁宁。

      曾经她迫不得已丢下过她一次,这次同样迫不得已,娴熟地以命第无数次赌上一场,在她面前自尽。

      本就已伤她太深,她更是万不该为了一个礼包用她的枪强迫她亲自动手,万不该只顾利益,却忘了感情...

      “对不起...”细碎的泣音被强吞进喉咙,李宁玉不敢抬头面对那双怨愤的眸。

      她道过很多次歉了,但此时在一切清晰明了后、要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感到羞愧。

      顾晓梦静静地望着她,兀而用力闭了闭眼,恨意与爱意将心脏拉扯碎,痛欲呕血,可外放的情绪却在被逐渐收敛,藏在面无表情之后,凝成一块冷漠的坚冰。

      “李宁玉,其实你也不是次次都能赌赢。”她声音冷静地过头,甚至带了丝笑意,随手扶了下身后的墙镇静地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茫然抬头的女人。

      “比如我,你算错了我。你不是想知道生前你身死后的事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晓梦?”李宁玉蹙起眉,感受到了她语气中某种残酷的玩味。

      顾晓梦不理会她,往一旁走了几步背对着人,自顾自道:“龙川死了,我们将他陷害成老鬼,逼得他剖腹自尽,你布得一手好局,连自己的死都算计了进去,这结局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对吗?”

      李宁玉咬了下唇,也站起身,顾晓梦并未给她回答的机会,顿了一下便继续说下去。

      “我恨透了龙川那鬼子,就雇人把他的儿子杀了,让他们父子团圆。”

      “我后来才知道,我父亲居然也是□□,你们都骗了我……可惜,我是军统的人,哪怕做不到大义灭亲去检举我父亲,手上却也沾了不少□□的血。”

      她语气轻飘而漫不经心,似浑不在意身后人的反应,甚至抬掌欣赏起自己的右手,眼里却极快闪过一丝恨到极致的狰狞。

      那上面沾着累累鲜血,无辜者的、叛徒的、敌人的、迫不得已的,都有。

      你不就是不肯用我的命换你吗?生前不会,现在也不会,是吗?

      凭什么吴志国可以?凭什么他可以被你利用,凭什么他就可以为救你不择手段,凭什么他就可以死在你身边见到你最后一面?!

      那若我把自己堕入地狱里,裹上最肮脏的泥泞,让你看我一眼都嫌脏、碰我一下都作呕!让你那颗慈悲心也再不能对我生出怜悯;让你恨我、厌我,能轻易像利用吴志国那样利用我!

      ...你能不能给我一次不被你抛下的机会呢?

      身后悄寂无声,久久未有话语传来。

      顾晓梦等了半晌,盼着李宁玉信了这番话,给她一点厌恶嫌憎之类的反应,直到最后等不及了,遽而回过身,却正对上李宁玉泛着红但还算平静的眼眸,裹着沉思与复杂。

      见她回身,李宁玉从思索中抽离,甚至还对她弯唇轻笑了一下,歉然温声道:“你刚来,我带你熟悉一下这里?”

      “……?”

      顾晓梦微怔一瞬,旋即冷漠拒绝:“不必了。”

      她没算到李宁玉的反应,怔愣过后想再提一遍方才之语又恐显得刻意,索性便顺她的意略过去,只当她是不想面对此事所以逃避。

      “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道具卡,刚从同一个副本出来的试炼者,如果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可以用道具查询住所,所以之后你进副本注意不要轻易透露真实姓名。”

      虽说休息区不能杀人致死,但副本内却可以,有些稀奇古怪的卡牌便是能强制将人绑定跟随一起进副本的。

      顾晓梦点了下头示表示了解,淡漠驱赶:“你可以走了。”

      李宁玉表情微滞,无声轻叹了下,敛下眸掩饰眼底的悲哀。这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晓梦怪她。

      而且很快,这怪罪恐又要多上一层了。

      她抬起手从道具栏拿出一张卡,伸手欲递给顾晓梦,却见人受惊般蓦而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顾晓梦面露警觉,显然是对这卡牌生出了本能的恐惧。

      心脏被她的反应刺痛,李宁玉滚了滚喉咙,勉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牙关陡而一紧,顾晓梦扯了扯嘴角,咬牙切齿地讥笑:“你是不会害我。”

      只是最擅长丢下我一个人消失罢了。

      李宁玉听出她的讽意,默然无言,卡牌还没有收回来,手臂倔强地伸抬着,却低眉顺目的可怜又无措。

      让深爱着的她人不忍心看下去。

      顾晓梦大步迈过来,横眉粗暴地将其劈手夺过,刚欲细看,“到底什么东西?”

      那卡牌忽又化成一道流光融入掌心,相似的场景令顾晓梦心脏险被吓得停跳,下一刻却听到提示音——

      [叮,试炼者郁宁(化名)对您使用了跟随卡,将会强制跟随您进入下一场副本,如果是您的仇敌,请记得小心谨慎哦!]

      无怪它会这样提示,这跟随卡所需积分不少,熟人要组队会选择只需双方自愿即可的组队卡,要比之便宜百倍;而若想跟随进别人的副本,也可以选择立一个雇佣契约,甚至无需花费积分,条件只是不可在副本中互相攻击。

      这跟随卡这么贵重,又是强制跟随,所以多半都是仇敌欲跟随去副本中杀人才会用,少有哪个傻子用它只是单纯地想跟人进副本。

      顾晓梦黑着脸听完提示音,望向李宁玉的眼神已变成强忍的怒火,“李宁玉,你什么意思!?”

      李宁玉抿抿唇,低眸避开她的目光,轻声道:“这里很危险,我可以帮你。”

      “我不需要!”顾晓梦出离愤怒,像伤处又被狠狠刺了一刀,疼极又恐惧,“你又想拿命来保护我是吗!?收起你的慈悲心,我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天真愚蠢的大小姐了,用不着你护着!就算我真命丧于此,那也与你毫无关系,快把它解除!!”

      她之前说了那么一大段话难道就一字未入她耳!?李宁玉究竟信是没信?!

      “解除不了的,只是一起过副本而已。”李宁玉偏过头,模样似是难以面对她的愤怒,可却毫不松口,又显人倔强得要命。

      咯吱一声后槽牙紧咬,顾晓梦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白泛起红血丝,用尽全力忍耐着才没当场给她一巴掌。

      她压抑的情绪本就已经快到极限了,李宁玉又为她添了把火,此时只觉胸腔都开始撕裂般烧得疼。

      “滚出去!”恶狠狠瞪着她,倏而伸手指向大开的房门。

      李宁玉睫羽轻颤了下,小心地咽了下口水,没再开口,转身顺从地走向门外。

      刚踏出门口,顾晓梦却忽又追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衣领粗暴地将人转了个身。

      李宁玉被拽了个踉跄,以为她还是气不过、准备改主意打自己一顿了,正欲闭上眼,身上的风衣外套却兀然被扯开,一只手探进了内衬衣兜里,又快速收回去,有一到白影闪过,似是拿走了什么。

      是了,她身上这风衣还是顾晓梦的。

      她该将衣服还回去,但还不等开口,顾晓梦便瞬间退回了房间里,房门嘭的一声甩在眼前,关得严严实实。

      “……”

      满腔复杂难言融进无声的长叹,李宁玉在门外伫立许久,才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带着失措的萧瑟。

      她没有那么擅长处理感情之事,也不知该如何才能求得晓梦的原谅,现今最重要的是在这凶险的试炼场尽量保护好她,其余的...都可暂时挪后。

      ...

      房间内,顾晓梦阴沉着一巴掌将手中的照片拍到了书桌上,眼盯着那张傲睨自若的清隽面孔,忍不住一掌打上去,将桌面拍得砰砰作响。

      “混蛋...混蛋!!”

      泪水遽然如浪潮汹涌而出,顾晓梦兀地脱力般跌坐到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嘴巴,却无法抑制溢出的呜咽。

      彼时强行压制进体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迎来猛烈的反噬,失而复得的狂喜,满腔怨愤,深切的恐惧都糅杂在一起,令她身体紧绷到极致。

      头埋在双膝间,脊背下弯似一张拉满将崩断的弓,不停颤抖着,时而压抑不住溢出的哭声断续,哭到痉挛抽搐,甚至几次干呕。

      “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啊...我真的不知道了…”

      你该要我如何对你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