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金陵岂是池中物 ...

  •   <京城•皇宫>

      方是初夏,天气颇有些暑意,廊下一列置着数只官窑大缸,里头新荷舒卷,清波如碧,荷下红鲤游弋,恁的平添几分生趣,观之亭亭翠色,叫人眼前一亮。
      凌宗衍缓缓折上手中的一张纸笺,以两指轻夹,抬眼看向负手临窗许久的皇帝,眸中多了一分探询意味,面上笑意若有似无。
      皇帝注意到身后的目光,将视线从荷叶上收回,微微侧过头来,“看完了?”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薄纸,薄唇微勾,神态是素日里的玩世不恭,似是揶揄回了一句,“写得着实不错。”
      闻此言,皇帝亦是绽笑,终于回过身来,立在窗前看向殿中的同族堂弟,沉吟片刻方道:“以纺织发迹者沈氏,掌天下币物流通者骆氏,控国运民生命脉粮业者百里氏,垄造船运输者尉迟氏,此商界四族富几敌国。”皇帝身后是初夏明媚的光线,反倒看不真切眉眼神情,“虽说朝廷素来与尉迟氏较为亲厚,然此次淮北金矿数量不菲,若是独食——”
      皇帝有意顿下话语,凌宗衍知晓其意,嬉笑开来,为他接了后话,“只怕尉迟氏独咽不下。”
      得到满意答复,皇帝绽笑愈深,稍加斟酌,续道:“朝廷总该将面子功夫做足,若被人看出有所倾斜,总归不好。”言至此,方道出最终之言,“淮北金矿,便让他们各凭本事,各展所能吧……”
      凌宗衍心中微微一凛,暗叹皇帝心思深沉,面上却不改一丝,只能顺承道:“皇上英明。”
      皇帝自窗前离开,向他走近了几步,顿足于一尺开外,眉目是熟悉的温润,复又开口:“前面是说给朕的臣民听的,而接下来这些话,是讲予朕的同族所听——外头都说你是个不正经的,你便借着耍玩的由头去尉迟家逛逛,帮衬一二,也不枉费尉迟家费尽心力同皇室结亲。”
      他本以指腹轻轻摩挲指间薄纸,不料皇帝属意如此,滞了手上细微动作,星眸漾满戏谑,扯笑道:“耍玩自是宗衍的长项,若言帮衬,只怕辜负皇上期望。”
      皇帝笑意微微一敛,语气却是玩笑,“在朕面前也打幌子,小心朕摘了你这纨绔子弟的脑袋。”
      二人虽是君臣之别,在皇帝登基前却时有往来,在同族中亦算知根知底的关系。聆其言辞如斯,凌宗衍也难有他言,低眉作笑,心里却另有所思。
      见他不再推辞,皇帝更近一步,将手搭在他的肩头,眼探其眸,笑意尽敛,正色续言:“还有一句,只道予朕的兄弟。”
      他眸中一瞬,旋即常色,看向皇帝讳莫如深的神情……

      踏出御书房时,尚未正午,一名御前太监候在外头,凌宗衍展开了手中的纸笺,复又仔细读了一遍——
      身(沈)裹绫罗织锦绣,素手捧献鸾凤裙。
      潜龙卧巷觑熙攘,落(骆)雁惊弓随浮云。
      百里微波湖心晃,民生兴衰动乾坤。
      金殿扬帆征万里,谁人不识尉迟君?
      嘴角尽展揶揄,随意纳入了袖中,笑意邪肆,甫一抬头,恍然见得一抹人影仓促退回转角之后。笑意霎时滞住,阖眼再睁,早已无迹,只余砖面一片白花花的日光。
      那身影——
      他的视线不舍移开一寸,神色惘然,头也没回地问身旁的御前太监:“唐公公,方才拐角之处……可有人影?”
      唐姓太监抬目看了看拐角,须臾堆笑,尖细讨好道:“老奴未曾见得,可是日头过盛,世子看花了眼?可需老奴拿伞来,为世子遮一遮?”
      看花了眼么?是了,该是看花了眼才对。她,怎么可能在此出现……
      他最后看了拐角一眼,自哂一笑,终是转过身,“不必了,走吧。”

      <江南•百里界>
      城郊镂月湖上天光一色,时有画舫拨水而行,可见其上美姿倩影,观者不由心波一动。沿岸杨柳垂枝,偶随风扫过水面,荡起涟漪无数,为来往画舫所传丝竹之声更添风雅。当真是,未见佳人,已为美景倾醉三分。
      临岸众数行人,恐怕只有尉迟晋无甚心思沉醉美景。
      自两年前归家,习学族业,为博重视,他褪去了往昔王府中的浮夸纨绔,思量之间渐有少年老成之态。如此时,面对良辰美景,竟能分神于旁事。
      指间扇柄一绕,熟稔将手中湖光秋月折扇合起,扇风带得所熏菊香隐隐,凌宗衍微眯星眸,见身旁尉迟晋似乎神思有惘,故扬一臂搭其肩上,戏谑笑对,“你这两年可愈发无趣了,如斯美人美景,竟是坐怀不乱?”
      尉迟晋摇扇之势一滞,自思量中回过神来,眸色一瞬,忽而手肘一抬,中其心口,引得宗衍退后呼痛,眉目间满是漫不经心,“我看,你也别同我们一道去百里家客居了,就在此租借一辆画舫,好不逍遥快活?”
      听他这般说道,凌宗衍一边以扇柄抵住心窝处,一边作了正色,摆足腔调道:“小王身系要事,怎能听你等荒谬大论。”言语明明是大义凛然的,却因他眼角眉梢素有的一抹不羁,叫人信不得半分,“也罢,小王先往四周勘探一番,随后再来寻你。”言罢,复又摇开他那柄折扇,转身悠然而离。
      尉迟晋知晓其性,亦懒于相扰,恰随从递了一封信函,不过匆匆览阅的片刻,再回首当真不见他的身影。眉宇一蹙,见岸边不知何时靠了一辆画舫,合扇轻击掌,料其必是往舫上去了,遂登舟自寻座。
      舫上丝竹不绝于耳,觥筹之间,莺莺燕燕薄衫玉臂,好不旖旎。他左右环顾一周,未见宗衍身影,展扇轻摇,似是洒脱,然心中已然不耐。
      忽而舟身一晃,回首见是与近旁一私船相触,尉迟晋抬眸定睛,那船头所立之人身形甚熟,未作多思,收扇离身,抬步跃上雕花小船。
      岂知未曾踏稳,船身摇晃不止,他顺势扶住身旁之人,只觉触感柔滑,不似男儿。还未及抬头,脚下踉跄,互相拉扯间失手已将那人推向水中。耳畔尖利声四起,忽而回神,定睛一视,落水之人竟是一绝色女子,此时面色苍白,沉沉浮浮。
      尉迟晋下意识往前一步,倏尔止住。斜目侧睇四周,欲待其仆从相救。却见众人慌作一团,惊叫、伸手、求援者左右奔波,却迟迟无人下水相救。他无奈一叹,只得深吸一气,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他曾出海多次,水性自是了得。片刻功夫,便将落水女子抱上船来,置其身于地,侧蹲其旁,轻拍其面,瞥其渐已转醒。
      此时众人围近,莫不惶恐,尉迟晋心中猜度此人身份,却未言明,只噙隐隐笑意,以扇柄撑首,道:“小姐,可好些了?”
      女子胸中起伏,呛水而出,半睁双目,见眼前陌生男子沉笑之声,一时愣神不知何言,只偏首一旁顺气轻咳。
      尉迟晋见状,睇了一眼环绕众人,话未出眉已蹙,不觉含了几分凌厉,喝道:“都立得远些!”言罢方觉不对,勾了敷衍笑意予众人,旋即回转目光于面前佳人,欲伸出助其理顺气息,随意加了一句,“原来你不会水?”
      气息渐稳,女子始而颦眉,怒气拂开尉迟晋的手,转视家仆,狠声道:“还不过来扶我?白白让人看笑话!”继而剜了一眼尉迟晋,没好气地回答,“你不是都看到了?”
      一旁措手不及的家仆忙蜂拥上前,扶起了自家小姐。谁都知道,百里丰最疼爱的三女儿,自幼娇蛮,家里一味宠顺,不可得罪。百里清鸢站起身来,颇为不耐地挥开下人们的搀扶,一双俏目不忘瞪视面前神情优游的男子。
      尉迟晋饶有兴致望着一群人手忙脚乱的阵势,见那女子俏颜成怒,颇觉一番风味。复又开了扇面,兀自轻摇一二,低首相睨,勾唇启语:“看来已经无碍。”
      见他一副轻浮模样,百里清鸢心中更是不屑,自矜身份,不欲多理,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欲往阁内换衣。
      尉迟晋径直走了几步,才见方才的画舫已离,此时竟是无处可去。心中无奈,回身之际恰好见她高傲姿态,心中玩味,拖长了声懒懒一句,“虽说美人一颦一笑皆是绝色,也不好总生气的。”
      还未入舱,听见这句调戏意味十足的话语,百里清鸢不由怒从心生,转身正视其人,指节之处握紧泛白,咬牙出声:“纨绔子弟,本小姐不欲同你纠缠。”忽见船处湖心,心思一动,手指湖中,故作言道,“你立马给我下船!”
      尉迟晋置若罔闻,漫漫起身,故意靠近两步,合扇轻碰其指,笑意不羁,“小姐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见他无赖之举,百里清鸢忙后退几步,险些将婢子撞下水,本是理短,气闷之下只得又厉声训斥婢子几句,而后回头,面对此人明显底气不足,纤指于袖下交绕几圈,声音不似先前气盛,“谁让你那么无赖,活该如此……”末了,几不可闻地咕哝一句,“多谢相救。”
      不意她与方才大不相同,微微一怔,再见少女情态如此,尉迟晋倏尔清朗展颜,扇柄轻触额前,蹙眉眯眸相询。“小姐说什么?在下听得不很分明。”
      本想就此走人,谁料他竟然扬声一问,百里清鸢双颊一绯,愣在了当场,四周家仆被此问吸引,纷纷探头,更叫她尴尬,终是侧首敛颚,快速朗声一语,“多谢相救!”此语完,不忘嗔怪一眼,“这下可听分明了?”
      尉迟晋笑意愈深,颔首一二,目光无意往其身上打量了几眼,伊人衣衫尽湿,紧贴于体,雪肌若隐若现,甚是撩人。他抬手轻一抚颌,作意犹未尽之状,别有深意道:“这下,不仅听分明了。也——”说话间,稍近其人,低声续言,“看分明了。”
      乍闻其言,百里清鸢顺其目光,低首一观,顿时面颊烫得似火,急着就要进舱更衣,匆忙间裙角被踩,好死不死偏向那人倒去,清声惊呼,,瞬时便被拦腰扶住,有陌生男子气息扑来,双手下意识勾住其人脖颈。
      她抬首一望,不意鼻尖相触,心中竟有异样感觉,一时不知所适。
      尉迟晋垂眸一顾,恰好看见佳人胸前一抹雪白,顿觉尴尬,恍惚回复神情,轻咳一语,“瞧你此态,就知定非大家闺秀——路都走不好。”
      这句玩笑叫百里清鸢瞬间清醒过来,忙由婢子扶起,褪手挣开其人,倔强回嘴道:“本小姐乃是百里家嫡三小姐!你不知?!”斜觑一眼,不掩讽刺,“看来你并非本地之人。”
      百里家?
      闻得这几字,尉迟晋脑中倏尔警觉,不由抬首,脚下已然退出几步,眼中尽力掩饰满心不屑与忿然。两手握紧纸扇,仍是难抑几分轻狂,“原是百里家的小姐,难怪如此风采……”扇指其足面,又言,“下回行路,可别总仰着头了……当心足下。”忆及殁兄之恨,偏首不再相视。
      百里清鸢以为他被“百里家”所唬,见惯旁人如此,不以为怪,垂首提裙,恐再失足,闻其言语,自视赞誉,唇角勾起自豪弧度。身已入舱,模糊听得身后遥遥一句——“至于我是谁,打哪儿来。你很快便会知晓。”随性一哂,不作多思。
      此刻她若是回头,定能看见尉迟晋言出此话时,唇角的狂狷笑意。

      少时,船靠湖岸,待她更衣出舱,已不见其人。
      百里清鸢登岸后,并未急着离去,指间拈着一枝柳条,无意识把玩,环顾四周,不复见那纨绔子弟身影,心里竟隐隐的失落。再思那句模糊的话语,更觉莫名,“又不留下姓名,谁知道你是谁。”
      而后,她忽然想起今日之事若街知巷闻,必定为爹所罚,一时担忧不已,不敢多留,急忙携婢回府。

      凌宗衍素喜风月之地,此时正兴致颇浓地与乐伶琴瑟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眸光一瞥,却见刚与之会合的尉迟晋,正透过肪窗,若有所思看着岸边,不由浅眯双目。手下一顿,乐声戛然而止。
      这才叫尉迟晋回过神来,微有不解望向他,“怎么?”
      他的眼里满是探询意味,落睇于其,隐带邪肆笑道:“岸边有什么如此引你心神?”
      尉迟晋微一怔愣,而后展颜,笑意却不达眼底,似是而非一句,“只不过发现一个有趣的游戏。”
      “哦?”凌宗衍双眉微微一挑,自古琴前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他未多有解释,只噙笑道:“下肪后,我们也该去登门拜访百里丰了。”
      “莫非这有趣的游戏,就在百里宅内?”凌宗衍取过桌上的两盏酒杯,递其一予其。
      尉迟晋接过酒杯,手中微微一晃,望着杯中涟漪,但笑不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金陵岂是池中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