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缘】彼时年少意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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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地和南泽的交界处，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客栈，名唤东门。因承接两地商贾往来，每日朋客络绎，极是繁华热闹。
这一日，东门客栈却一反常态地紧闭大门，门前的旗帜在丘陵山风中猎猎飞舞，旗影同大队车马的影子交映在一起。细看之下，又可察觉微妙，人马虽众，却是分庭对峙的阵势，所着服色亦是不同。上百号人井然有序伫立在狂风烈日之中，没人发出一丁点声响来，似乎微有动静便会剑拔弩张。
日悬正空，客栈前一片寂静中，忽有马蹄声远远传来，渐渐出现在丘陵起伏的远处。沉蓝阵仗中走出一名约摸半百的老者，若是行走商道多年之人，多半认得此乃尉迟尚儒的得力助手罗秉，手握瀚泽坞大半的职权。
罗秉站在了人马的前列，寻声远望，见远处模糊黑点愈近，是一小队人马朝东门客栈驰来，掐算时间，该是二少爷到了。
五匹骏马奔驰，扬起山路尘土，为首的青年不过双十光景，风驰电掣中额前碎发不断扫过紧锁的眉宇，掩得一双眸子愈加幽深，辨不清情绪，手中扬握缰绳，端的是玄衣怒马的洒脱不羁。身后四人紧随，皆知少主情切，丝毫不敢落后过远。
尘土飞扬中，他觑得东门客栈即在不远处，眸光一紧，愈加急切策马，恨不得一口气奔至彼处。
“吁——”一声响亮的马哨，原本速度极快的枣红骏马不得不扬起前蹄，仰天嘶鸣停下步伐来。
几乎不等马儿停稳，他手法利索的跃下马来，向迎着他走来的老者点头示意：“罗叔。”而后看向另一侧墨绿服色的百里氏随扈，眼中溢出恨意，死死握住马鞭，手背泛起隐隐青筋，几乎要做出什么来时，忽感肩头一重。侧首看去，是罗秉将手按在了那。
了然罗秉眼中意味，他终是冷静下来，头也不回地迈入客栈大门，由罗秉引他走到了一间议事厅前。梨木门扉一开，一股凝重感扑面而来，叫人气息一窒，里头寥寥几人，却也是对峙之态。而最显眼的，是大厅正中跌坐于地的一名缟衣女子。
百里娉婷。她微微低着头，长发自两颊边垂落而下，遮住了面上的表情。而那双素衣掩映下，愈显白皙的手静静地捧着一只纯白瓷罐——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那抹白色时，冷到了冰点之下，那里头，是他大哥尉迟恪的骨灰。
他自小满心崇拜的大哥，父亲最为倚重的大哥，族人交口称赞的大哥，却在一年前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同百里家大小姐相携私奔。一如所有风月戏文里所写的那般，两情相悦却迫于家族阻扰的才子佳人，为爱不顾一切。然而，他们却未能得到戏文中的圆满结局——方逾一年，百里娉婷穷困潦倒得出现在众人视线中，带着那只白到凄然的瓷罐子，自言尉迟恪不堪困苦，百病缠身，终至不治。
他收回目光，走向左手边的父亲，一身海青缎袍的尉迟尚儒，一如既往的神色冷峻，一动不动地端坐在太师椅上，几乎看不出旁的情绪。只在他低头轻唤的时候，看见了父亲搭着扶手上的手，掌心紧紧攥着椅头的金龙，指节泛白。
尉迟尚儒对儿子的到来置若罔闻，过了片刻，方对早已静立一侧的他说了一句：“去将你大哥请回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的缟色身影，双唇微抿，走到了她的面前，只见乌发堆砌中，一点刺目的白色绢花。他俯下身来，伸出双手欲取百里娉婷手中之物。
瓷罐才离她的手心一毫，原本似乎神游天外的她突然身子一抖，倏尔抬起头直视于他。
这是他第一回仔细看清这个令他大哥不惜抛却家族的女子，秀气的脸庞，因为空洞的平静看不出一丝神采，苍白得很单薄。那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突兀开口：“你是尉迟晋……”肯定的语气并非发问，顿了顿，她又添了一句，“我时常听他提起你……”
尉迟晋的心里因为她的这句话，蔓延出细密的恨意，不同于先前满心的愤恨，而像幼时练武，叫剑气割伤了手心，先前不觉疼痛，须臾方觉麻锐的痛感愈来愈强烈，叫人欲一生铭记。他面若寒冰回视于她，并没有答话，而是毫不犹豫地取走了瓷罐，走回尉迟尚儒的身边。
与之对坐的百里丰慢条斯理地抚平银灰袖口，唇抿一线，同样一言不发，看也不看面前的女儿一眼。直到尉迟晋拿回了骨灰瓷罐，他缓然起身，予视身旁的管事，“带上大小姐，我们走。”一句话不疾不徐，也毫无波澜。
他回过头来，对依然端坐的尉迟尚儒逡巡一番，末了丢下一句，“尉迟兄，就此别过。”言辞似是亲密，而后拂袖离去。百里家的人马率先离开了东门客栈。
议事厅里仅剩下尉迟族人，正当罗秉正要上前询问主子是否亦离，一片死寂中，尉迟尚儒忽而扬袖，狠狠扫落案上的一应茶盏，上好的景泰蓝瓷器脆声一响，摔得粉碎。
他的手紧紧捏成拳头，唇线是冷峻的弧度，咬着牙地吐出两个字，“百里……”一双眼落在了尉迟晋手中的瓷罐上，眼里是毫不掩饰压抑已久的悲恨，因他不争气的长子，因毁其谋划的百里氏，二十年的心血便这般付诸东流。
此刻他是一个丧子的父亲，更是尉迟一门的族长，悲痛并没干扰到他开始为家族的未来重布棋局。他将目光一寸寸上移，凝睇于面前的次子，从前长子于家从旁襄助，次子则被派往舅父靖安王府，打理同朝廷往来。时至今时，不得不以次子为下一步棋。
东门客栈一里开外的一片空地，停着一辆考究的文盖马车，周围环立几名随扈。
须臾树丛里有细微的悉嗦声，随扈们警觉地将手按在了刀把上，直到看见来人为同伴，方收回手来。此般警觉有素，绝非寻常人家的下人。
树丛里出现的那名探子，一阵小跑至马车的轩窗旁，恭敬唤了声“老爷”。一只手微微撩开锦帘一角，未见车内之人，仅露出指间一枚光华流转的玉质扳指。探子继续禀报道：“尉迟、百里两家皆已离开东门客栈，未有冲突。”
拈着锦帘的手指半晌未动，末了发出一声低笑，未置评价，只落一句，“走罢。”
归程时，因随父亲车驾，人马行得甚慢。
离开未有多远，尉迟晋在马上回头寻望东门客栈，已是暮色时分，斜晖将青山映衬得似是笼罩一层绯红，客栈渐渐缩成了血色中的一个模糊黑点。
他的瞳孔里亦是染上绯红，渐渐地露出一丝不屑，男子为情至此，壮志难酬，性命葬送，当是何等可悲。尉迟恪从前在他的心里是一座难以比肩的高山，卓然不凡；而此时，这座苍山瞬时夷为平地，不复存在，有的只是他满心充斥的不忿和不知所付的恨意。
他掉头策马，瞬间跑到了队伍的前头，决意不再回首。过去的二十年，他一直是追随着长兄的步伐，而如今，他已是下定决心，绝不似兄长这般可悲。
直到后来的后来，当沧海已成桑田，当千山化作万水，他才明了，情之一物，从来如此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缘】彼时年少意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