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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探》 “莫不是几 ...

  •   这变故来得突然,二人侧首一看,竟是匹高头大马直直冲了过来。
      这要是给撞一下可不得了,二人皆是一惊,同时卸了力错开。齐骁向后撤出几步,白马擦着他鼻尖冲了过去,又掉头回来追他。

      “降霜天!”陆塘风靠着树抑制不住下滑的身子,勉力支刀跪立,抬头哑着嗓子唤那匹白马。
      降霜天身后还拖着挣落的缰绳,许是陆塘风被逼得愈发朝它所在之处退了去,马儿见主人遇险,再次挣开缰绳冲过来搭救。
      齐骁哪里跑得过降霜天?堪堪躲了它两次冲撞,又不好伤了它,只能往树上躲。
      好在风杏林边处有几棵高大些的香樟,他情急之下手掌撑了马背起跳,三两步直蹿了上去,踏在树杈上气急地朝陆塘风喊道:“你怎么栓的马?!”
      降霜天还在树下扬起前蹄试图将眼中的敌人拖下来,齐骁又攀高了些,樟树叶扑簌簌直落,凝眸警惕地将长戟横在身前。
      这马当真是个暴脾气,看着一身雪白俊逸如风,响鼻打得真叫一个唬人,倒同陆塘风这人很是搭调。
      陆塘风跌跌撞撞赶来拉缰,连连唤它名字,好半天才勉强将它安抚了些。

      “不打了不打了!寨主好不讲理,竟唤了援兵来偷袭我!”
      这疯子打架忒不要命,齐骁趁机提出休战,不愿在今夜同他闹出个好歹来。
      “不打了。”
      陆塘风抱着白马的脖子,仰起头看树上的小将军,先前的痴狂战意像是一场盛夏的疾雨,待云开雨霁,面上又是一片日朗风清,“你下来吧。”
      齐骁心有余悸地看着树下一人一马,咬牙切齿:“我不下!”
      “当真不下?”陆塘风扬唇笑笑,因忽地放松下来身子发软只能抱着降霜天借力。
      “你当真确定能拉住你那马?”陆塘风状态太糟,齐骁实在怀疑他能否控制住这匹倔马,仍是不愿下树。铩雪行还在远处老老实实待着,他两条腿可跑不过降霜天这厮四条腿。
      “你不下来就算了,在上面待着吧。”陆塘风缓了缓,站直身子,唐刀早已入了鞘,只面上身上的斑驳血迹让他看上去有些骇人。
      齐骁当然不愿一个人在树上捱到天亮,见陆塘风作势要牵马走人,急急唤他:“寨主怎的输了就要跑?”
      这话果真奏效,陆塘风当即回转,微微挑眉:“你赢了么?”
      若真要说,两人确实没能彻底分个高下来,照陆塘风那种打法,分出胜负时一人合该已经躺地上等人收尸了。齐骁不愿他就此离开,不然他今晚流的那些血当真白给杏林施肥了,也算是给倒伏的那一片赔了罪。

      “你若现在逃跑,就算我赢了。”
      齐骁用长戟卡着树杈,以免自己一晃身掉下树来,居高临下睨他,神情有些蛮不讲理的孩子气,哪还有平日里大统领的威严?
      陆塘风哼了声:“也不知是谁躲在树上不敢下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将降霜天带去远一些的地方重新栓好,这才只身回到树下,揶揄道:“大将军,现在可以了吗?”
      齐骁飞身下树,落地脚下一软差点跪他面前,忙支着戟站定。他警戒地看向降霜天的位置,见它不曾又发狂冲过来,这才抹了把面上的血渍缓下心神。
      两人斗得一身伤,这会儿却得以像没事儿人般站在一处说话,许是在这场真正的一对一较量中窥见对方品性,留的后手也没能用上。

      月正中天,距天亮还早得很,夜风卷起梢头地上的残蕊,似一场春寒的晚雪。陆塘风凌乱的墨发上也沾着几瓣,敛着眸,只血迹将他唇瓣染上几分颜色。
      他好像还是想走人,见齐骁已经下了树,睨他一眼欲说些什么:“你……”
      “寨主稍等!”
      齐骁却是一抬手止住他话头,跑开几步去,抬头望望那棵花繁枝茂的杏树,又看看地上,探戟往土里用力一剜,再抬腕时戟尖已挑了一坛未启封的酒。
      他将酒在陆塘风面前晃了晃反扛在肩上,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齿:“寨主当真豪杰,方才那样说是为了留你,多有得罪。今夜难得,不如来壶好酒,与我话上一二?”
      ……

      少年人眼底的光亮灼灼,陆塘风终是没能甩身离开,待齐骁去牵了铩雪行来,也栓在一旁,一黑一白两匹马对望着互相置气。
      片刻后二人已在那棵杏树下坐定,看半圆的月缓缓在梢上游曳。
      几杯酒下肚,伤处的疼痛缓下来不少,这坛确是好酒,也烈得很,能尝出是在边塞从军之人会习惯的口味,就连常年在山寨同人磕碗豪饮的陆塘风起先也呛了两下,怕齐骁笑话自己,强行忍了,一会儿也就习惯了。
      他们一军一匪,染了半身的血坐在一处喝酒,这场景看着属实有点稀奇,若教那余老爷见了,非得跳起来几丈高不可。

      受伤于他们而言都是家常便饭,没伤着要紧处便也处理得随意。碗中烈酒浇上伤处,筋肉都被刺激得突突直跳。齐骁在他面前也不知忍着,直抽冷气,额上冷汗涔涔。
      陆塘风注意到齐骁颈上一直系着一方半旧红巾,已被血染透了,可他就是不摘,宁可撕了衣摆扎伤处也不肯用它。他不像是个会喜爱装饰的人,这番举动多少有点反常,令人生疑。

      “你小点声。”陆塘风给他嘶得头疼,忍不住开口道。
      “是真疼啊!你下死手的时候怎么不说轻点呢?”
      齐骁边怼边偷眼望他,陆塘风伤口也处理得草,但一直没作声,方才紧蹙的眉现在也展开了去,眉目清冷。

      其实征战这么多年了,齐骁忍痛早颇有心得,方才不过是想引他开口说话的一点小伎俩,见他当真搭理了自己,心下一乐。
      伤口暂且处理完毕,齐骁长出了口气,转过头来看着陆塘风,埋怨道:“点到为止不好吗?我方才可是真怕将你打出个好歹来。”
      这些天下来陆塘风差不多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对这妄言也不再有过多反应,只道:“小将军好生奇怪,不是来剿匪的吗?我若有个好歹,不正合了你与那余老爷的心意?”

      余老爷的请命在均州不是个秘密,燎风寨既与均州官府不和,这些更是放在明面上的事。
      齐骁不知该如何作答,默了半晌,只能说:“就算你没答应,我可是同自己说好点到为止不伤你性命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是吗?”
      陆塘风不置可否,追着小将军有些躲闪的视线,眼底隐约笑意。
      齐骁虚咳了声,也不肯安安静静坐着,低着头将酒碗斟满要去与他碰杯:“说来,陆寨主好刀法,今夜得以讨教,实在荣幸——该敬你一杯!”
      陆塘风望他一会儿,用力撞上他手中酒碗,仰头饮尽,琼浆顺着玉琢般的下颌淋漓坠地。
      “齐将军过誉了。”
      “……”被他这一碰几乎洒得只剩个碗底了,齐骁心疼这陈酿又不敢作声,只能断了要与他继续碰杯的念头。
      他今夜所行是为近距离地探寨主的身份,如若他当真是那位故人……或许自己能够劝他遣散山匪,给他一条重新安身立命的路。
      如若当真是他,齐骁也不信他会做出余老爷口中那些草菅人命的事。

      陆塘风好像也着实是累了,手背草草将嘴角一抹,抱着唐刀阖目不语。齐骁静静望他面庞,直从薄削的唇顺着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上,最后停在微微下垂的眼尾,与记忆中那人温润的眉目重叠在一起。
      齐骁心下一动,轻声唤他:“陆寨主。”
      陆寨主眼也不睁,淡淡应了声。
      他又唤:“陆塘风。”
      无人应答。
      早料到会如此,齐骁眉眼一垂,也不在意,淡声道:“陆寨主,你知道我缘何会来这偏僻的均州剿匪吗?”
      陆塘风哂笑了声:“总不是因我燎风寨恶名远扬吧?”
      “那倒不是。”齐骁晃了晃手中的酒坛,只坛底残酒哗啦作响,便翻腕将剩下的尽数浇于身下土地,“我自小便在均州长大,五年前参军离开抵御盘狡。这处到底是我故乡,总还是想盼着好的。”
      陆塘风不动声色,听他继续说下去。
      “均州有山有水,也因这水遭了灾,因这山聚了匪。世道乱,人心也乱,哪里不是人人自危?哪里又逃得过这帝国的剥削压迫?可……”
      齐骁顿了下,见陆塘风不曾言语,方才继续说下去。
      “可谁心底不曾住着个海晏河清?不说山匪肆虐,单是那知州余老爷,就足以搅得整个均州民不聊生。”
      “……这些年我见过不少人,有未经开化的愚民,也有为世道逼成的恶人。”
      “小将军同我说这些,是实在没人可说了吗?”
      陆塘风偏头看他,故作讶异。
      齐骁对上他目光,陆塘风眼中情绪如何看都只浮于表面,墨色瞳眸似沉沉黑夜,再往里便看不分明了。
      他摇摇头:“我剿匪已有半载,不说阅历无数也算不得太浅——你同他们不一样。”

      有风恰至,杏雨卷着墨发扑上他面来,陆塘风忽地侧身凑近,双手撑在他身侧,眼底闪烁着饶有兴趣的光。齐骁给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后仰,却被人不依不饶拉近着距离。
      齐骁揪了把地上的野草,哑声道:“你做什么?”
      “我只是好奇,小将军这么轻易便要对我下定论吗?”陆塘风矮上他半头,说这话时微仰着颈,血腥气混杂着酒气,是让人头脑发昏的要命物什。
      要不是他眼底一片清明,齐骁会以为他喝醉了,左手在半空犹疑着,只能推上他未受伤的肩膀:“别……”
      陆塘风笑了声,终于肯放过局促的小将军,复坐正回去。
      本来这酒不算什么,齐骁给他一闹,这会儿热意直往面上蹿,睁眼闭眼都是陆塘风面上那层单薄笑意,和他同自己较量时眼底的狠戾,无端有些错乱。
      齐骁抬手蹭蹭鼻尖,干咳了声:“随寨主怎么想,我没有轻易下定论。”
      齐骁自觉没有把话说满,单是他今夜光明磊落地同他比试,便可以算作与其他匪徒大相径庭。
      况且,能让他觉得自己对他有些好感,在方便套他身份上也是好的。

      血腥气被风带走了不少,陆塘风默了一会儿,手指抚上左眼,似乎想要将眼罩摘下。齐骁见他动作,心跳不止,又怕隔得太近被人听见,只能佯作不去注意。
      半晌,陆塘风却放下手,转而盯着他问道:“小将军方才说,帝国只知剥削压迫,那你又为何去做了帝国的爪牙?愚民遍地,你又何必拼命去护着这些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的质问针针见血,齐骁垂眉望着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并非答不上来,想同他坦言却不敢冒这个险。他的心事积了整整五年,平日里压在心底不见天日,却抵不住他人撩拨,当下便觉得堵得难受。

      齐骁摇摇头,挪开视线只望着身下的野草。苍绿色被压得狼狈不堪,却倔强地将根扎得老深,不曾有什么能真正地击垮它。
      半晌,他轻轻开口道:“陆寨主,如果你听见西境牧民的恸哭、黎民苍生的哀嚎,便会明白我是为何而战了。”
      身侧呼吸一顿,却听得陆塘风轻笑,感叹道:“小将军一心为民,陆某佩服。”
      齐骁也觉得答得冠冕堂皇,但也算不上虚伪。他厌恶这个荒唐的世道,总想着能去改变些什么,和武军统领的身份与所掌兵权给了他所有,却也锁住了他的手脚,他自扯着镣铐,在心底咆哮着要冲出这个牢笼,让一切回归正轨。
      儿时那个人曾教他仁义礼教、圣贤之道,也让他在史册中知道,古时曾有那么多的圣帝明王,有光风霁月的天下、有富足安乐的生活,并非从他睁眼起看见的这个世界便是全部。
      或许他可以浴血斩尽外敌,却在帝王手下被压得抬不起头。
      他又何尝甘心?

      话语在唇边辗转良久,还是有些许溢了出来。
      齐骁闭上眼又睁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直直望着眼前人纤长的鸦睫,缓声道:“陆寨主,我不做帝国的爪牙。当年我前去参军,也正是想远离一群愚民,越远越好。”
      “我曾有一个很重要的人,那群愚民却对他做了非常过分的事,一辈子都不值得被原谅。”
      齐骁说这话时仍是望着陆塘风,细细观他面上微小的神色变化,只可惜他仍是无悲无喜,墨色的眼似未醒的天,一片沉沉。他不追问,也不打断,似乎齐骁说到哪里,他便听到哪里。
      “……还有我阿娘,只因为被官老爷多看了一眼,便给强行掳走做了妾室。”齐骁苦笑了声,“阿娘为着让他们不伤我,连反抗都不敢。而我那时又能做什么呢?许她一个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可当他跨过凯旋门要去兑现功成后救她出来的诺言时,却只望见赵府一片人去楼空。

      陆塘风眼眸一垂,叹息一般开口:“可你现在不也成了帝国的官僚。”
      齐骁惶然摇头:“……不是的,我不会同他们一样。”
      “你去同谁保证呢?”
      “那我能怎么办呢?”齐骁的呼吸急促起来,语速也陡然加快,“如若我不去争这些权,那些惨剧只会一遍遍在我眼前上演,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陆塘风忽地抬眼,直直望向齐骁的眼底,似乎想将他内心所想一点不漏地挖出来,清俊的面衬着迤逦眼尾像是大山中惑人的魍魉,引诱他开口。
      齐骁被他视线灼到一般,指尖一颤,险些将酒盏捏碎了去。
      他胸口重重起伏两下,别开脸去,不愿再回答他。他原是来套寨主的话的,这样下去自己反倒要先被套得一干二净。

      见小将军忽然沉默下来,陆塘风偏偏头,轻轻磕了下他的酒碗,仰头饮下:“小将军既然一心为民,不问问我这个山匪是怎样对待百姓的吗?”
      酒液润湿了他的指尖,齐骁重新抬起头来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我若问了,你便愿意回答吗?”
      “我若回答了,你便敢信吗?”陆塘风立刻回敬他,眸色沉沉,“或是说,即便你信了,又能如何呢?”
      是会违背那知州的请命,甘愿最后落得个军匪勾结的罪名?这是陆塘风不曾问出口的话。

      少年意气到底藏不住心事,话头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齐骁犹豫着,喉结上下一滚,还是一咬牙将埋在他心头多时的问题抛出:“那我想问,寨主这般身手,到何处不是个恣意侠客?这般气度,到何处又不得做个上乘客卿?为何……”
      “为何做了山匪?”陆塘风声调扬起,主动替他将话说完,“你也说了,世道让人逼不得已,又岂是三言两句便可说清,便能求个成全?”
      他盯着齐骁指了指自己被遮住的左眼:“客卿?凭这道疤吗?”
      眼瞧着话不投机,可见他主动提及自己的眼睛,齐骁心神一震,又不愿放过这个机会,追问道:“寨主这左眼……?”
      呼吸一顿,陆塘风眼底忽地戒备丛生,顷刻便如北地的千里冰封,连那点笑意也消失不见。
      他冷哂一声:“我不曾招惹你,是将军要领人来剿我,如今又与我套得什么近乎?莫不是几杯酒昏了头,便忘了自己的身份!”
      感受到他气场陡然变化,齐骁警觉骤起,急道:“不曾忘!只是——”
      “你若不曾忘——”怀中匕首瞬间入掌,陆塘风忽地狠狠压住他伤处逼得他吃痛恍神,将人整个按倒在地欺身压住。
      “就该好好记得我们是敌人,少做些没用的试探!”

      云遮清月,顷刻间,利刃已抵上他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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