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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搏》 锋利月牙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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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亥时刚至,齐骁便驭马赶到风杏林,想着总不能让寨主做了等他的那个。
这处离内城远,没什么人打理,白日里杏树飘摇秀美,入了夜只有月光为密林作衬,成了个杀人越货的好地方,自然不会有人想着进来。
世道不太平,夜里人们都早早回屋闭门,齐骁一路上也没见几个人影,均州城内一片萧条。
他远远便瞧见林中有个人倚马而立,当即一愣,待得近了,便瞧见那人正是应约的燎风寨寨主,立马后悔自己怎么没再早些。
他隔着些距离便主动停下,陆塘风第一次见了他没躲,而是安静立在原处,月光落上他半面,显出玉质的莹莹。
齐骁下了马,拱手行礼:“惭愧,反教寨主等了我。”
“还没到时候。”陆塘风抬头笑笑,“我挺喜欢这林子。”
他们只二人在这林中对立,几乎和三日前一样的位置,隔着些距离,不动声色却彼此提防。
齐骁细细观他周身,不过腰侧一柄唐刀,又越过他望见身后那匹骏马,浑身雪似的白,能看出也是匹难得的良驹。他的目光并不只拘泥于欣赏,而是捕捉到了鞍侧的一个空处,像是安置箭袋的。
他挪开视线,不动声色地赞道:“好一匹欺霜赛雪的千里马,不知寨主从何处得来?”
陆塘风好整以暇地将他望着:“我能从何处得来?自然是抢的。”
齐骁给他噎了一下,认为陆塘风今夜不会下黑手阴他的想法有些动摇。陆塘风收起力道站直了身子,微微抬首:“什么时候开始?”
“还没到时候。”齐骁冲他一笑,“寨主说过了,未到时日不要来烦你。”
他可不是专程来同陆塘风打架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与他多说上几句,比与他过上十招都珍贵。
“走吧,先去寻个地儿把马安置了——不比骑战,我不欺负你。”
他这话倒不算是大言不惭,他骑兵出身惯用长兵,素日里都是在马上作战的,自然有优势。
陆塘风有些意外,却也丝毫不与他客气:“便依你。”
二人各自反方向去拴马,心照不宣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陆塘风那匹白马唤作“降霜天”,还真不是他抢的,不知从哪户官老爷家挣断了缰绳跑出来,许是见上了他这座山,不敢再进来寻,只得作罢。
那马儿性子烈,燎风寨先前见着它的人都没能驯服,还给个靠前了些的踹得卧床三日。山匪们见驯服不了它,准备射杀了来吃肉,好在有人通报了寨主一声,陆塘风赶来才喝停。那马被箭矢惊得够呛,连连打着响鼻直踏地上的黄土,众人都劝寨主小心些。
说来也怪,这马见了陆塘风竟出人意料地温顺下来,最后竟低了脑袋去蹭他手掌,便由他领了回去。
不知缘何,降霜天方才见了齐骁那匹铩雪行便有些躁动,陆塘风将它安抚了一阵才静下来,回到原地后见齐骁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你方才同它说什么呢?”
陆塘风笑了声:“这你也要听?”
“寨主方才那番动作实在温雅,让人心生好奇。”齐骁一本正经地回他道。他属实觉得新奇,除却动手打架,这山匪头领的一举一动都透出自骨而生的风雅,方才他踮脚与马贴耳安抚,恍若去取高阁的藏书,齐骁意识到时,已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了。
齐骁心底隐约异样,这等风姿,确实也与那人过于相似了。
“温雅?小将军莫不是昏了头了。”陆塘风嗤笑,那副疏离的戏谑又重新回到他面上,眸中温度也快速散去。
齐骁对上他疏冷目光,转去探他:“寨主这些天都不领人下山,粮草可还足够?”
“犯不着小将军操心,饿不死人的。”陆塘风丝毫不着他的道,又反问,“莫不是将军府中要揭不开锅了,想同我借些来?”
“现在不至于,以后可保不准。”齐骁大喇喇冲他一笑,餍魄在掌心转了一圈,仍旧背在身后。
陆塘风睨他一眼不再理会,低头取了帕子细细擦拭着他那柄唐刀。
这唐横刀唤作“亡寒”,刀柄修长,刀鞘錾刻云岚浮金,被帕子拭过的刀面附旋焊纹,开刃的一侧反射着清冷月色,不知刀下已有多少亡魂。
等候的时间难捱,齐骁还想同他说话,自去唤他:“陆寨主,陆寨主——”
他实在吵人,陆塘风微微掀起眼帘,淡声道:“何事。”
“你看看,你也知道我名姓,咱们都要一决高下了,你还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姓大名,这合适么?”齐骁冲他眨眨眼,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若我今晚不幸死在你刀下,以后人们知道了都说‘齐将军栽在一个无名氏手里’,我多丢人啊!”
陆塘风听了便微微眯起眼眸,眼底月影融融:“栽在山匪手里还不够你丢人的吗?还是说,小将军就这么不自信?”
齐骁转念道:“那我若赢了你,寨主便告诉我你的名姓,可否?”
“没这个规矩。”陆塘风拒绝得斩钉截铁。
没想到他的名这么难套,多少有点欲盖弥彰。齐骁苦恼地挠挠头:“寨主就这么不自信?”
这人今夜总是拿他说过的话来回敬,陆塘风没吃过这种亏,眉心渐渐蹙在一起,讥讽道:“小将军这是要效仿那陈轸?平日里领兵作战都是打的嘴炮吗?”
“战场上口舌也是有作用的。”齐骁双目明朗,看着他笑,却又即刻软下态度,“陆寨主别见怪,我也不是同谁都说这么多话的。”
陆塘风不动声色地望着他,轻笑一声:“我何德何能让齐将军另行对待。”
“自有我的道理。”齐骁丝毫不避讳他的视线,语气却认真起来。
夜风卷起一地残花,陆塘风的视线随着那抔花飘摇。半晌静默,他忽然问道:“既是较量,可有什么赌注?”
山匪多是亡命之徒,齐骁怕他开口就是赌命,他既不想要他的命,也不想把自己交代在这,只好同他装傻:“方才我要你输了就告诉我名字,你又不肯。”
“谁要与你赌这个。”陆塘风抬眼露出一抹顽劣的笑,“敢不敢赌你的虎符?我没有别的与你,若我输了,任你发落。”
这已经不是输赢与否的问题了,齐骁眼中不再有方才那些玩闹的情绪,不容置喙道:“恕我不能与寨主赌这个。若我输了,你有本事要我的命也是给得的。”
陆塘风哼出一声来:“小将军还真是舍身取义——那我今夜与你一战,于我而言意义何在?”
“寨主当时能答应我,便说明你已经想好了。”齐骁故作夸张地与他一拜,央道,“不要赌了好不好?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多说无宜。”陆塘风站直了身子,望向他的眼眸中收去了多余的情绪,冷声道,“到时间了。”
“点到为止啊!”齐骁浑身骤然紧绷,赶在他出手前又抢出一句。陆塘风不再理会。
风止云静,一刻钟已至——
二人对视一眼,齐骁身上那些漫不经心也瞬间收了去,眉眼间锋芒毕露。
再无需多言,陆塘风手中唐刀出鞘,寒芒乍现之时人已腾身跃起,惊得地面残花骤卷,携刀气一并袭向对手。
齐骁目光一凝,旋步躬身,魇魄自身前一横,生生吃了他双手聚力下劈,不比初见时那杆粗劣的枪,刀刃只在柄面留下一道浅痕。
好蛮的力!陆塘风眉心一蹙,这一击不过是试探,也借了腾空突进的力,这格挡之势却震得他虎口发麻,原八分的力竟需得十二分来化解。
他不再与齐骁硬吃,借力空翻而过,转刀袭向他身后。齐骁撒了左手向后一幌,援处勾了刀刃,自斜下方向上猛力抡击。
常年驭马征战的将军气力非寻常人可比,与他正面搏力实在吃亏,陆塘风急急卸了力道,向后撤出三步,勉力将唐刀重新紧握在掌心,再抬头时目光中满溢的戒备。
杏花撕裂,戟尖毫无间隙地直刺而来,陆塘风仰身避了他这一击,旋即横刀攻他下路,换得半秒喘息,越过杏树与他稍开些距离,下一刻便闻得枝叶遭劈砍落地的声音。
“寨主好灵的身法!”
齐骁尚有绰绰余力,却也由衷赞道。陆塘风吃足了身量的亏,方才三两招之下竟也未教他触碰到分毫,抵不过便撤,劲瘦的身姿卷着残花顷刻翻出数个身位,在习武之人眼中端得上一个好景致。
陆塘风踏在细脆的杏树枝上,那只墨色的瞳将他一错不错地盯着,目光冷凝,唐刀斜在身前。
他不再避,在齐骁追上来之前,主动跃下树梢,似黑夜中一只鹰隼,急速又攻了去。
他身灵速疾,每一横枝桠都能做了借力的点,足尖踏过后也只在夜风中轻颤两下。齐骁凝了十分的神去挡他袭来的刀刃,每每触及之后却不给搏力的机会,即刻便撤了,攻击的频率却是愈发快了起来。
齐骁彻底认真起来后便也不再言语,一双瑞凤眼微缝,手中魇魄舞得破风之声,兵刃短暂相接的铮鸣不断,于夜色中激起零星火光。
陆塘风爆发力和速度都属上乘,但显然不足以支撑持久战,必得在短时间内夺得上风争个一二。齐骁侧身躲过他直指咽喉的刀尖,长戟反握,卖他一个破绽,果不其然引出陆塘风寻隙的一记横斩。
刀刃擦过上臂的衣料留下一道豁口,齐骁抿直了唇线,不及他收刀,左弓步提戟斜勒而去,胡处的红缨灼灼。陆塘风却不躲,只微微旋身避开要害,戟尖破开锁骨处衣料,扬起今夜的第一弧血色。
腥甜的液体落上将军尚青稚的面,教他瞳孔微缩。陆塘风似是毫无所觉,反倒扬唇一笑,近距离极速出刀横斩,又是一泼血雾。
这下两人都彻底挂了彩,齐骁看出他以伤换伤的打法,不由得一皱眉。方才那一下他躲得急,却也扎实入了皮肉,此刻捂着前胸血直从指缝往外冒。
陆塘风左半边肩都浸在血色里,与他隔着点距离有些恶劣地笑着。
这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打法,幸运些自损八百,不幸便是一个两败俱伤,甚至先将自己搭了进去。
熟悉的血腥气与痛感一并涌上,齐骁急道:“不是说好点到为止吗?!”
陆塘风却冷笑:“谁与你说好了?”
“你……”
对这打法齐骁有意想说他两句,却发觉自己没什么立场,只能闭了口,重新提起十分的戒备。
较量并没有结束,血液溅落上陆塘风裸露在外的颈,衬出象牙一般的素色,他偏了偏头,牵出漂亮的颈线却如拉紧的弓弦般危险。
眼前人陌生而锋利,鼻尖血腥气萦绕,齐骁眼底也逐渐攀上身处战场时的杀伐厉色。
利刃相接之声再起,一转方才的试探,一招一式都尽了全力,似乎当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残蕊落了绛色,杏树倒伏一片,陆塘风却是愈战愈后,直往林密处闪身,借力自齐骁难以顾及到的方向出刀。
身上伤处渐多,齐骁探戟而出,臂膀上青筋盘虬,暴起的肌肉带着十足爆发力截割下他一缕墨发,回挑时又带得臂上一簇血花。
陆塘风比他预料中更加难缠,且愈发地只攻不防,似乎今晚若是二人决战,他宁可死在这里也要多挥上一刀。
他平日里也是这般吗?端得张如玉公子的面庞,打起架来像个疯子一般……齐骁咬着牙,出戟下意识避开他要害,却也无法制服他。
常人面对这般凌厉不要命的刀法,恐怕第一反应都是避之不及,不愿再同他正面交锋。齐骁今夜无意伤他性命,因得前几次的接触,他留心着陆塘风可能会出手的暗器甚至布下什么陷阱,可今夜他却没有,只是尽全力挥动那柄唐刀,又一派坦荡……
难耐的喘息渐渐混杂其中,齐骁意识到陆塘风似乎体力已逐渐不支,攻速较之前缓了下来。他自己也被逼得够呛,握戟的掌心处一片黏腻,前胸后背都在麻木地作痛。他并不喜欢指掌这种触感,仿佛又被拉入了无休止的战争,杀戮的本能牵扯他的神经,要他把理智都抛开。
今夜本是点到为止的较量,这般下去非得一方彻底爬不起来方休。
齐骁舔了舔尖锐的虎齿,舌尖带出一丝血腥气,他提了左腿,右脚为轴,戟随向右的大转身抡扫一圈,力道仍蛮不讲理。陆塘风跃身躲过,落地因得体力透支而露出丝毫缝隙,戟尖却瞬间抢扫过去,卷了刀刃朝树干狠狠钉去。
陆塘风不得不后退试图化解他力道,后背重重撞上杏树干,瞬间喉头便涌上腥甜。他呛了声,手腕被卡得使不上力,便抬腿欲踹他肋处,被人生生吃住。
戟尖因得这力偏移了些,陆塘风挣开桎梏,不管不顾反握了刀柄斜斩,眼底尽是疯狂。
这番举动当真是一个不要命!锋利月牙因得他动作转瞬向颈侧咬去,眼看着将破开脆弱皮肉钻入颈脉,陆塘风的刀锋也距咽喉只一寸之遥。齐骁慌忙偏转了力,硬生生错开锋刃,援处与唐刀咬在一起,像两只生死相搏的困兽。
“撒手!!!”
齐骁咬着牙吼他,这般搏力陆塘风很快便会招架不住,若那时齐骁收不住力,稍一差错便会要了他的命。可他也不敢先收手,陆塘风眼底一片席卷山野的狂风,只消丁点火星,便将起燎原之势,焚得他五内具糜。
陆塘风浑身都在抖,牙关咬出了血色,可他却不松,眼底的决绝却在微垂的眼尾灼出一丝哀戚。
山风骤起,像是野鬼的呜咽,扰得人心神震颤。
忽地远处有马蹄踏踏,伴随着嘶鸣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