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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约战》 “三日之后 ...

  •   许是因大军入驻,这段时日的均州格外太平。余良偶尔遣人来问问情况,却也是无权下令的。
      那晚在虎啸山遇群狼,齐骁可没法将其归结于意外。有的人尾巴藏得太浅,也太心急了些——不过,还不是抓他出来的时候。
      他在江边将箭上与身遭血污洗净,若无其事地回府。

      此时,齐骁坐在案前,案上搁着均州的舆图,与那四支用料原始的羽箭。
      错不了——那日他兵临寨下,射入马蹄前的那支羽箭与这四支一模一样。
      替他解围那人藏得谨慎,却没机会拿走这最重要的物证。他遣人在均州城内问了一圈,匠人们都说没有见过,反倒有个猎户说像是在两寨交战过后的林子里见过类似的,又拿去细瞧了番,便笃定正是燎风寨的羽箭。
      能有这般身手,又与他齐骁有些私人恩怨的,除了寨主,别无他人。
      可如果说他出手相救是为回报齐骁放弃进攻前寨,未免太荒唐了些。寨主那个时间出现在虎啸山,也过于巧合。

      指尖拂过斑驳箭身,齐骁眼底一片化不开的郁色。如果燎风寨寨主真是那位故人,肯救下自己,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可那人自小便是十里春风,浮白载笔之人,又怎甘落草为匪?
      缠斗时那衣袂曾掀到自己面前来,端得是一派飒然,又带几分儒雅,与那狠戾刀锋呈鲜明反差,倒像是让个儒生执了屠刀。立于檐顶的身姿清举,好似也有几分当年模样,只那墨色眼底一片冰河,教人生寒,气场何止千壤之别?
      况且,就算真的是他,二人如今军匪殊途,心性难料,各自立场也不是一段露水之缘便可轻易动摇的。

      齐骁以箭头沾墨,在舆图上将先前自己添上的前寨图标又抹了去。昨日燎风寨的亲手将前寨毁得干干净净,兵马粮草一点不剩,彻底抛弃了这个据点。
      这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损失,顶多有些遗憾,为那些未能缴获的粮草。然而事态比自己来均州之前所想还要复杂,未曾与燎风寨彻底交恶,于他而言许是好事。

      这时有人叩门报道,是任择川。
      “将军,已按照你的命令吩咐下去了。如果贼人不来阻挠,半月内便可在浮云丘建成我们的据点。”任择川行过礼,将清单与细则拿给他看,目光奕奕。
      齐骁接过翻看一番,满意地笑了笑:“不错。”
      燎风寨舍得抛下这个据点,这么好的地理位置他可不愿放过,毁了重建便是。此番剿匪可不是十天半月的事。
      齐骁又问他道:“城中的人马也布好了吗?”
      “都布上了,若贼人现身,定会第一时间上报。”
      齐骁只点了点头。寨主乔装和脱身的本事可比他强,布了人马也不一定抓得到他。他只是习惯了战场上所向披靡,不愿落得个敌暗我明,哪怕吃了地利的亏,也不能显得太被动。
      要寻他,首选还是得在这均州城内,并且,得自己亲自出马。
      又与任择川交待加紧探着虎头寨,便让他照常去营中练兵了。齐骁将桌上羽箭又掂了掂,眼底透出些兴致来。
      引两虎相斗之前,这燎风寨寨主的身份,非得弄清楚不可了。

      ——

      倒也如他所料,寨主这些天并未离开均州城,虽仍是个神出鬼没,也不至于无迹可寻。他的身形已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一个背影便足以确认。
      日正中天,集市上人影憧憧,齐骁将手中泥哨扔回卖家铺上,当着街市就冲上去,惹得白日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陆塘风当然不愿同他正面交锋,一转身拔腿就跑,给齐骁生生追了七八条街。

      这次不比夜里,光天化日的视线太好,陆塘风好不容易把齐骁隔在几棵大树之间,怒极反笑:“大白天弄得鸡犬不宁,这便是小将军为百姓做的好事?!”
      齐骁知道在这均州城内追不到他,见他停下身形便趁机同他说话,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鲜明的虎牙:“这不得让乡亲们提高些警惕,早些适应了,日后我带大部队去擒你下山,才不至于慌了神嘛。”
      “好大的本事。”陆塘风嗤笑一声,看出他有意找茬,凉凉地瞥他一眼,旋身从他视野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日后齐骁在长青街一酒铺门口又见到了一身闲客打扮的陆塘风,当即滚着身灰便蹿出来,头上还插着两根稻草。两人径直在酒肆门前的空地上斗起来,惊得酒家直呼“哎呦”。
      齐骁对此地翻墙越院的事儿也是越来越熟了,追他追得紧。陆塘风反身振袖抛出几支金钱镖,被齐骁躲了,听他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嚷着“暗器!竟是暗器!!”
      陆塘风不信他长这么大没在战场上见过暗器,这会儿同他装模作样,干脆就让他看个够。
      他足尖轻踏了飞檐,借机甩手又是几支飞针,给人一侧身,尽数扎在那棵老槐树皮上,没得极深。他这些年做山匪惯了,暗器出手丝毫不觉得有失格局,能赢了活下去才是个正理。

      临近傍晚,他越跑越偏,桃枝在追逐间乱颤,落得二人一头一身。陆塘风回身睨他一眼,花瓣顺着如瀑青丝直滑到腰窝,唇角又带了零星笑意,腕子一抬,物什却是落在齐骁面前的地上,炸起一片污浊烟雾。
      “咳咳……”齐骁掩鼻顿了脚步,他是知道这人会用暗器,但也没成想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招呼。
      一晃眼的功夫,陆塘风便又没了踪影,只余地上一片残花。
      ……

      这一追一逃便又是五日,均州的春日短,夹在飘雪和烈日之间不过一晃眼,就这样给浪费了去。
      城郊的风杏林中杏花开得正好,齐骁倒没料到这紧要关头他还有这等雅兴,今日寻到时他正于树下独坐,煨一炉一盏,像是将茶作酒滋味来饮了。杏花作雪絮状不时扬扬落下,洒上他肩头发梢,墨色中几星打眼的白。
      他还未近身,树下之人已腾身而跃,足尖扫地上杯盏,带着十足的气性朝他击去。齐骁没躲,反将杯盏于半空中截了。茶水晃得太厉害,尽数洒在手上了。

      “嘶烫烫烫——寨主好不讲理,竟拿热茶泼人!”
      齐骁装模作样地甩手,将接住的杯盏卡在杏树枝杈上,有些怨怼地望着始作俑者,好像吃了他天大的亏。陆塘风起身动手时早后撤了十个身位,若不是杏树太脆,他许是早踏了上去。
      “又是你……”
      二人遥遥对立,陆塘风面上隐隐浮现怒意,言语间右手已扶上了腰侧刀柄,鸦青的长眉蹙着,左眼覆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单边眼罩,能窥见攀至眉骨和颧骨的长疤,凭生戾气。
      他今日却是一身玄色劲装,腰间紧束一条暗金火纹的宽边锦带,右肩攘圈雪白的薄裘,颈处腕上皆挂着串兽牙,未束冠,只用根靛蓝色的发带高高系着,卷着风翻飞。
      他仍未配弓,身侧只有那柄唐刀。

      陆塘风也瞧着面前这人,一身褐色圆领窄袖短衫,腰间束绛红鎏金封带,即便未着战甲也比寻常人要挺拔许多,颈上系着的一方红巾又添几分英气。他腰间以极韧的绳栓着个什么,却搁锦袋中藏得严实。
      齐骁看出他打量自己,也不在乎,偏了偏头,发顶三两翎羽跟着在阳光下摇:“那日一别,寨主总明目张胆在这均州城内出现,莫不是专程来等我的?”
      “谁个等你?整个均州都是老子的地盘,哪里去不得?”
      陆塘风说着,目光落上他足旁露出的戟尖,胡处红缨已被血液浸成了洗不净的奇异暗红,促人想起这戟面庞青涩的主人,到底是个领千军万马斩尽枭敌的将军,容不得轻视。

      “我初来均州多少也是个客,寨主不说尽地主之谊,也不要总见了我就跑嘛。”
      齐骁玩闹似的扰他,留意着陆塘风的神色。他眉心一直不展,却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同他隔着段距离僵持着。
      陆塘风望他一会儿,扬了下巴开口:“小子,不是要带人荡平我山头吗?如今倒像个缩头乌龟。”
      “急不得。”齐骁闻言也不恼,眉眼一展,收戟上前一步拱手拜道,“久闻寨主名号,却没能正式讨教一番,总觉得可惜。上回你说城下之盟,今日在此,可否单独请寨主一试高下?也望寨主莫要再避,辜负了齐某一番期望。”

      他这话说得恭谦又磊落,却也夹了些激将。陆塘风哪里读不懂他话中含义?当下眉峰一挑。他凝神四周,未察觉有其他响动,便抱着唐刀倚上嶙峋树干,阖了双目一言不发。
      这番动作不在齐骁的预料之内,原以为他不答应也只会讽上一句便走,只能耐心等着他考虑。

      齐骁不敢贸然上前,隔着点距离瞧他,看雪似的杏花不时飞下树梢,一瓣恰好落上他眼睫,带得鸦睫一颤,顺着笔挺的鼻梁直坠了下去。
      ——这眼神就好得过分了些。齐骁挪开视线,只觉得攥着戟的掌心有些发汗。正午刚过去不久,阳光仍是好得很,斜斜落在面上,衬着沉默一并升了温。
      这人倒是不跑了,却把他像根木头一般晾在这里,齐骁直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搜肠刮肚找了一番不那么讨打的话头,还未开口,却见陆塘风缓缓睁开了眼,轻笑了声。
      他短暂地适应了下明艳的阳光,微缝的眸看得齐骁心头一跳,又有些熟悉的东西沿着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溢了出来。

      他还未来得及将情绪收起,陆塘风便朝他笑了笑:“行,便与你一试。”
      他突然应战,齐骁下意识紧绷了全身,生怕这山匪老大不讲武德,下一秒就发了难。陆塘风给他这幅模样逗乐,却又撇开视线:“不过今日不行,没空。”
      这句没空说得漫不经心,怎么想都是没来得及留好后手,防范于他不肯当即应战。齐骁当然理解,两人对彼此知之甚少,又是个军匪对立,怎敢轻易应了对方的单独约战?他于自己也是一样的。
      “那寨主定个时日,我定作陪!”齐骁生怕他反悔,偏要他现在就定个日子。陆塘风睨他一眼,垂眸思量片刻,便道:“三日之后的亥时三刻,就在此处。”

      此处唤作风杏林,人定后偏远安静,倒是个切磋的好地方,只是不知那些杏树会不会因此遭了劫,不等结果便落得个残枝满地的下场。
      齐骁点头称好,又闻得陆塘风含着警告的声音:“先说好,未到时日之前莫要再来烦我。”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齐骁连忙保证,思及他这些天不太君子的作为,又不放心地瞧着他,“寨主可也别失了约——”
      “爽你的约,之后岂不是更加难缠?”陆塘风哼了声,想教他把那青釉白瓷的稀罕物还回来走人,忽地听见齐骁原地打了个呼哨。他眉目一沉,正要拔刀,却闻得一阵马蹄踏踏,一匹乌黑的骏马疾疾自远传奔来。
      先前不是距离太远便是天色太暗,他没能看清,待跑得近了,才看出雪白的四蹄,像是卷着抔雪,乌云走霜地。
      这马端得一个神骏异常,入目便教人眼前一亮,瞧得出是匹万里挑一的良驹,却将他思绪拉入虎啸山的浓稠夜色。
      陆塘风眉眼一垂,敛去其中情绪。

      这马是产自西域的纯种大宛马,祖上从未与中原马杂交,从盘狡人营地俘获时还是匹马驹,齐骁一见了它便挪不开眼,赞它难得一遇。因着这雪白的四蹄,唤作“铩雪行”,从此便随了他,无数次载着将军杀敌入阵,将它原生的部族踏得人仰马翻,溃不成军。
      铩雪行哒哒跑来,亲昵地垂头拱了拱主人,鬃毛在阳光下黑得发亮。齐骁伸手爱抚了它一番,方才翻身上马,铩雪行遥遥对着陆塘风嘶鸣了声,洋洋得意的模样。
      这小子眼底藏不住情绪,陆塘风觉得他此番绝对也有炫耀他这马的目的,偏不开口夸赞,只在心底盘算着他营中定是还有不少好马。

      齐骁见他不动声色,隐隐有些失落和不服,勒马转身,望他一眼:“三日后,不得食言。”
      他果真不再纠缠,未等答复便驭马而去,马蹄踏得地上的花瓣卷起小小的漩涡。
      陆塘风在原地直望着少年将军一人一马逐渐远去,看他马背上身姿挺拔,不知斩杀过多少贼寇的戟尖直指地面,前路尽是三月的光明暖阳。

      视线中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站在树荫下,指尖轻轻挑去左眼处的遮挡,露出道贯穿了眉眼的狰狞刀疤,似哥窑上的裂纹。那只受过伤的眼却是缓缓睁开了,分明不是苍穹中一轮融融灼日,却撒碎金琉璃于其中,震撼通透的一抹金。
      刀疤和异色双眼让这张本温润的面容显出几分带着割裂感的奇特,像是羽鹤衔刃、清荷染血。他望向人远行之路的眼底逐渐溢上些复杂的情绪来,唇口微张似是想自语些什么,却终是叹了口。

      茶盏入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瓷壁,他也不再贪恋这半晌暖阳春色,步入那条荫蔽的来时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约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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