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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各自东西南北流 赫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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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登上丘顶,看见那面土夯成的矮墙时,昏黄的月亮正从山头滚落下来。
“到了!”她回头喊道。雪旗镇是前往环县的必经之路,黑衣教也有少量教徒驻扎在此,他们从此处开始,一路护送来自东方和草原上的信众,共同前往更西边的环县,直到抵达黑山。
沈鹤慢悠悠地牵着那头嶙峋的马,从土坡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对锋利的眼睛嵌在她的脸上,只一瞬,那闪着寒光的视线便消失了,赫塔再看去时,她的眼里仅剩下轻蔑的恶意。
“你闻到了没有?”酒鬼的剑与空葫芦碰撞作响,那只鹤在天上打转。它有名字,叫雪花。
她实在想不到酒鬼这样的人会起出这个名字。她本以为它会叫“女儿红”、“绍兴黄”之类。赫塔摇摇头,她不知道酒鬼又在想些什么。
“酒香。”沈鹤把缰绳丢到她手里。
赫塔摸了摸那匹马瘦而长的脖子,布妲尔倒也愿意和它亲近。大路被远方的山拦成一截又一截,隐隐约约地,一直延伸到那面土墙的脚下。
“看来还远得很,到现在也不曾见着一座山。”酒鬼装模作样地将四下的风景欣赏了一番,问道。她那只鸟已经飞到云里去了。“这地方却是头一回来,从前……我们几个都是在松山外讨口。”
“我知道那地方。”赫塔有些吃惊道,“那儿打过仗,就在二十几年前。”那时汪古人曾接受朝廷的征调,教中的崇福使耶律铭也在军中。
两人走到大路上。赫塔与沈鹤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步调——她总是小心地避开填满灰尘的坑洼,保持衣物的整洁,酒鬼却偏爱霸占路的正中,对那些扬起的沙尘浑不着意。
“所以你们是怎样走到绝路的?我问的是燕子帮。”赫塔忽然对酒鬼的梦话很感兴趣。
沈鹤走到了前边,头也不回地说道:“皇天下的事我要是都明白,早就脱了凡胎,去做神仙了。”
“你又不笨,何况是自己身上的事,岂有不明白之理?”赫塔笑道。
酒鬼默然半晌,方道:“我们本是为了金子才聚在一处的,金子到了手,自然便要散去。”她走得更快了。
赫塔半信半疑。耳边却隐约听着前方有人言语,转过一个小山包时,只见路旁一尊大石上坐着一个半大的少年,蓬乱的头发中藏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背上的兵器不知是剑还是刀。那少年朝二人看了一眼,便又不屑地瞥向别处。
酒鬼笑道:“你们这里人情更是不同,讨饭的竟也要拿刀带剑。”
赫塔啐了她一口,随即又恼恨起自己的失态来,嗔道:“无怪你遭人嫉恨。”
一束阳光从两山的缝隙间照在那少年脸上,他睁开一对小兽似的眼睛,翻筋斗跳下巨石,定定地看向二人身后。赫塔听见一阵迅疾的蹄声,回头看时,一个驾着黑马的大汉从远处飞驰而来,身后跟着十来个伏在马背上,各执弯刀枪箭的汉子。
酒鬼腾身跳上那少年腾出的石头,预备着看一场好戏。赫塔的眉头却紧皱着。雪旗镇紧邻着环县,黑衣教断不会放任这样一群响马在大路上来去自如。
“你们是沙龙王派来的么?”小孩站到路中间,背上的刀和他的身量并不相称。
“什么龙王?”酒鬼又倒了倒她的葫芦。
赫塔也没有听过这位沙龙王的名号,“这些人都是来找你的?”
“刀剑无眼,既然不是,那就赶快让开。”少年的声音既沙哑又细微。
“镇上的黑衣使在何处?”赫塔忍不住问道。雪旗镇这样重要的镇甸,黑衣教通常会派出武功高强的使者常驻。
少年回头看了赫塔一眼,反问道:“什么是黑衣使?”
“你不是这里的人?”赫塔更加疑惑。马蹄声也更近了。
他拔出那把长刀,说道:“我本是来这里娶妻的,寻了几日也寻不见岳丈家。客栈里正撞见几个人行凶逞狠,被我弄翻了两个。”
“哪个是你媳妇?”酒鬼斜倚在石头上,用剑鞘指点着马上的汉子们,调笑道:“那个黑脸的?还是骑红马的?”
赫塔生气地白了她一眼,继续问道:“沙龙王是谁?”
少年没有回答,往前走了数十步。十来匹马将他团团围住,马上的汉子们不怀好意地打着呼哨。独那匹黑马比其余的马要壮上一圈,马上的人也一样。
“小子,金子在哪里?”黑马汉子扬了扬鞭,众人各自勒马。“不见金子,这便把镇上的人一一绑来,尽数发卖了。”
“金子是别人的,我怎么会有?”少年冷冷地答道。
汉子哈哈大笑,“小子,我的人死在雪旗镇上,按规矩,镇上的人就得付金子。”
赫塔瞥一眼身边的沈鹤,后者无动于衷。这样的仇杀酒鬼是不会管的,赫塔也明白这片天地下的法则,只能旁观。
“人是我杀的。”少年承认道。
“这就是你那好兄弟找来的帮手?”汉子看了看她和沈鹤,“其他人呢?”
“过路的罢了。没有其他人。”少年摇摇头。
赫塔环视四周,近处的几个山头上,不断有骑手向黑马汉子摇旗示意。
汉子跳下马,从马上取下一柄和眼前少年一样长短的大刀,说道:“你没有金子也行。能杀老疤子,你也算有几分本事,不如跟着我,雪旗镇里的人可是富得流油啊。不就是个老婆吗?今后只要老弟在哥哥们面前点个头,想娶几个就娶几个。”众人听了也一齐大笑起来。
少年举起刀,狠狠地盯着他,低声道:“痴心妄想。”
赫塔想要说些什么,沈鹤拍拍她的肩膀,摇了摇头。她是从来不管这样的恩怨的。那自己呢?赫塔心想,黑衣教已经和她大约已经没了瓜葛,仅剩的牵连也只有一点亲情而已。离新教主坐毡还有三天,三天以后,她和黑山再没有关系,何况是这座不起眼的镇子呢?
正恍惚间,汉子已经出刀,赫塔曾驻足少室,一眼便看出这是少林一脉的刀法。而相比汉子刚猛无前的路数,那孩子的招式更加轻灵巧诡,也许是家传的套路。好在那汉子的刀法也是个半吊子,只不过仗着身强力壮,勉强将少年压过。
二人斗上数十合,汉子使尽浑身解数,一刀当头劈下,少年横兵招架时,却已是气力不支,扑通半跪在地。赫塔听见骨头折断的声音。汉子又是当胸一脚,将少年踢出两三丈远,直滚到二人面前。
酒鬼并不在意少年的死活,只顾剔指甲。
一个骑手策马来到少年跟前,上下打量了赫塔好一阵,随即挥起鞭子,缠住少年的脖颈,将他拖回那汉子跟前。
“沙龙王,你再不出来,我就把你的兄弟五马分尸!”粗野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汉子走到少年跟前,将他手中的刀踢到一旁,“好小子,你的父亲是谁?”
少年没有开口。
汉子抬抬手,在四面小山上巡视的骑手慢慢汇成一部,赫塔默数一遍,竟有三十人之众。
“真是个好小子,等我进了镇里,一定给你找一副好棺材。”汉子不住地向四周张望着。
赫塔心中焦急,又无能为力,她看向沈鹤,她还是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
“别这么看着我,就好似是我见死不救一般。这两伙狗咬狗,咱们做个看客就是,你有心思下两注么?”酒鬼重新用她进食的那双筷子扎定了鸦青高髻。
赫塔瞥见她鬓角那一绺白发,道:“我无心在这事上讨趣。”
“我却还想再看片刻。”酒鬼笑道。
赫塔替那少年念了几句祷词。
只见那汉子手中弯刀高高举起,正欲落下时,少年突然跃起,从靴中拔出一把尺长短刀,只在眨眼间便将汉子的胸膛扎出两个血窟窿。
酒鬼的眼中没有一丝惊异,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赫塔只为那少年的安危担心不已。
众骑手见首领被杀,正要上前报仇,忽听见一声“沙龙王在此!”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红衣的大汉正立马坡上,手提的大刀闪着金光。
赫塔不认得这个沙龙王,此时却也惊叹他来得正是时候。只见沙龙王手持长刀,一人一马猛地奔下山来,一股子万夫难当的势头,竟把众骑手惊得四散。
那沙龙王冲杀到少年身边,长刀上干干净净地,额头上却满是汗珠。一对虎眼滴溜溜地四处转着。身材壮硕的他跳下马,头一桩事竟是前去砍下那黑马汉子的头。酒鬼站起身,赫塔也向着那少年走去。
“好兄弟,苦了你也!哥哥来迟了。”沙龙王把人头系在马颈下,又捡来黑马汉子的刀,挂在马鞍上,“这裴如虎祸害不浅,早该杀了!”
酒鬼走到少年跟前,伸出剑鞘,让他抓着坐了起来。“小子,做得好。”她对这逢生的少年欣赏不已。
只是那少年既没有理会沙龙王,也没有回应酒鬼的赞许,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迎着升起的红日走了。
沙龙王也不介怀,下手在黑马汉子的尸体上搜索了一番,将若干黄白珠玉纳入怀中,随即跨上马,对赫塔说道:“二位要是也遇上难事,尽管来九里铺,找我沙龙王。”
赫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答允,一旁的酒鬼也只是冷笑着。
沙龙王策马上去山坡,又折回来,将那无头汉子的黑马一并牵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