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陵记》半写渔樵

32、百年未满先偿债 李仪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泛白。
　　“鲁彦端到了没有？”李仪拿起一卷《诗经》，问了一句。自从父亲入关持戒以来，他这几天觉都睡不安稳，偶尔打一个盹，也要做人头落地的噩梦。汪古人的汗王、他的姨父汪承回绝了他的提议，决意要唯父亲马首是瞻；耶律铭也不念舅甥之情，选择明哲保身。
　　为今之计，只有占得先机，方能存身。他咬紧了牙关。
　　“已经到了。”答话的是穿着一身黑袍的大用，他的奴仆，他的弟兄。
　　李仪闻言，急忙坐起身道：“有旁人知道这事吗？”
　　“没有。属下亲自带着鲁将军从小路上得山来。”大用语调平缓。同其他黑衣使者一样，他是个默然寡言的人，铁青色的面孔长久地板结。李仪看中了他秀才的出身，将他从矿坑中拔擢。
　　“做得好。大用，我要在播光塔见他。”李仪把书放在榻上。这个鲁彦端与汪家系出同族，他的父亲官拜明国的总兵，手下统领着庄西数以万计的土人，曾在哱拜之乱时立下功劳，屡受朝廷恩赏。汪古人冥顽不化，契丹人反复无常，他若能得到鲁家这股助力，兴许能与大哥一角低昂。
　　微风暗过，带起蕴泛芸香的书页，正翻到《棠棣》一篇。李仪从壁上取下一把宝刀，抚摸着嵌满瑟瑟石的刀鞘，不由叹道：“这是阿娘留下的东西......想不到，此生竟有用上它的一天。”他本想用这把刀求得舅舅的同情，可收到的却是冷冰冰的答复：
　　“谨望公子以正信持身，勿有二意。”
　　“公子。”大用抬起头唤了一声。
　　“现在不用，待到斧镬加身时，悔之晚矣。”李仪想起那张与自己酷似的脸，“鲁彦端带来多少人马？”
　　大用答道：“计不足五百，都扮作牧民，散在白湖附近。”
　　“太远了。”李仪眉头紧锁。从白湖步行到这里，至少要一个时辰，若黑山有变，只恐远水难解近火。
　　“再近，恐怕会被人察觉。”
　　李仪点头，挎起弯刀，大用紧随其后，两人一同下山。清晨的黑山幽寂无声，只有提着金色香炉的景僧在山路和隧道间默然穿行，留下一道道烟迹。他回过头，只见大真威寺犹如一只眄视青云的巨鹰，盘旋在整个黑山的最高处。巨大的金质十字被一朵石莲花托出弘圣塔第十二层的塔顶，它洒下的阴影如同一支长臂，直指向远处黑山的大门——一堵高约十丈的黑色城墙。披坚执锐的狮子和薛波【1】们在黑墙上游弋，身上的甲片倒映出夺目的日光。
　　黑山中除了这些披甲的卫士，还有五十个耶律铭手下的契丹骑兵，尽数由他的二子耶律重亲率。想要在黑衣教中改天换日，第一步便要除去这些碍眼的东西。
　　两人走到岔路，但见崖壁上刻着几名猎装武士，千年的风侵雪染，早让他们的形容模糊不清。父亲说，打头那人是突骑施部的苏禄可汗【2】，九百年前，他在忽毡【3】击败了大食国。
　　可汗的身旁是唐家的两位月氏大都督：阿史那乌湿波【4】与阿史那都泥利【5】。祖孙二人的狼头大纛【6】庇护着李家的先祖，使他们躲开刀箭，在长安与吐火罗之间安全往返。
　　都泥利的相国——捺塞【7】的石刻也在二人旁边，他不仅是一位无前的猛士，更拥有着不尽的智慧。李仪跪在每日添加一次的干燥尘土里，对着四人的石刻俯首行礼。
　　“这是第几日？”李仪退出几步，拍掉下摆内里的灰尘。二十年父子兄弟，难道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
　　“还有三天。”大用没有资格上前磕头，只能远远看着。
　　“好。”李仪应了一声，“耶律持的遗体现在何处？”初见着耶律持的尸首时，他大吃了一惊。谁能在众黑衣使的手上取走耶律持的性命？无论是苏合还是浑都，作为黑衣使，他们都只是勉强合格而已，若不然，父亲也不会允许他们随小妹离开。
　　没有小妹与汪古人的王子的婚事，汪承就不会支持自己。他心中恼恨，却也没奈何，只得盘算起如何与耶律铭交代耶律持的死因——他与自己交好，这是教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兴许......
　　正筹谋间，已行到播光塔外的高门。旧历时，播光塔曾供奉着瑜罕难法王【8】的一截指骨，至天启元年，弘圣塔落成，教中大德们决定将法王指骨移奉新塔，这座旧塔也渐渐废弃不用，三年过去，此间杂草生了不少，塔身也有了将要坍圮的意思。
　　他推门而入，却发现李仁也在这里。
　　“二哥——”李仁满身酒气，衣襟满是脏污，靠着石梯躺成一个“大”字。
　　“你又醉了。”李仪转身就要走。李仁和李薇一样，都是奴隶的骨血，教主的白毡永远轮不着他的屁股。
　　“你们都是要事在身的人，倒不如我清闲。”李仁一把扯住他的衣角，通红的醉眼将他打量一番，“呵——二哥，你什么时候得了这把好刀？”
　　“松开。”李仪不愿意与他纠缠。他不是母亲的儿子，更不是他的兄弟。
　　“二哥啊二哥——”李仁慢悠悠地打了个滚，双手抱住他的小腿，醉眼直勾勾盯着他腰上那把弯刀，“好刀......二哥，折罗叔叔不是说......不让咱们带刀进塔。”
　　“折罗叔叔还说了，不许在十三塔中饮酒。”李仪皱眉道，“你再这么胡说八道，我就让人把你丢到地底下去。”他抬脚要走，谁知李仁抱得更紧。
　　“二哥，你们都瞒着我，其实......其实我都知道......”李仁酡红的脸上带着微笑。
　　李仪的心跳陡然加速，尽管没有杀心，他的右手还是不由自主地案上刀柄。他知道什么？耶律持，鲁彦端，还是......
　　“你们......连大哥也瞒着我，其实我都知道。他带着......那么多金子，却想瞒人。”李仁喘着气，把地下的灰尘扬起来不少。
　　李仪惊道：“金子？”就在五天前，父亲得到李薇已到环县的消息，让大哥李值出黑山前去接应，其中并没有什么金子的事。他头皮一阵酥麻，心中涌现出无数个猜测。
　　“那么多金子，得买多少酒啊......可惜......太可惜！”李仁锤着自己的胸口，一股臭气从口中喷出来。
　　金子，眼下谁需要金子？一滴汗从李仪的眉毛滚过脸颊，他猛地一挣，从李仁的手上脱身。小妹当然不需要金子，她是黑衣教主的女儿，本身就是一件比金子更加贵重的物什。
　　是汪古人，契丹人，还是蒙古人......他心中乱麻一般。
　　“二哥......你说，父亲知道这事么？”李仁的脸上沾满了口涎和灰尘，活像一头醉饱的老鼠。
　　黑山中的事，有父亲不知道的么？
　　此时李仪的心中满是愤恨，什么话也听不进去。那些黄金在他的眼前烧得光烫动人。为什么要瞒着他？他想冲进那间天尊曾经显圣的石室中，向那个人问出这个问题。
　　李仁翻个身，呼噜声很快就响了起来。李仪闻言，想起李值平日与耶律铭之间以叔侄互称，如果父亲愿意将李薇许给汪家，再辅以金银为贿......
　　他抛却了最后的犹疑，握紧宝刀，走进播光塔中，只见一个精瘦如枪的青年汉子负手逡巡，将墙上的绘画仔细地端详，两个随身的亲兵木桩一般钉在地面。
　　李仪不曾出声搅扰，只待鲁彦端赏摩完毕。
　　“在下鲁彦端，见过二公子。贵教博大，适才一时沉浸。”鲁彦端抱拳道。
　　李仪顺水推舟道：“将军若有意，在下可令人尽数绘写，以赠将军。”
　　“这却免了。”鲁彦端摆手道，“二公子，在下也不废话，白湖边上，五百条铁打的汉子，水里来，火里去，凭你分付。”鲁彦端那双细长的眼睛瞥了瞥门外侍立的大用。如果李仁在这时醒来，大用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将他毙命。
　　“我也不要鲁兄弟赴汤蹈火，只替我把汪家人拖上一拖。”见鲁彦端面色不变，他接着说道，“今天是十月初三，若能将他们拖到初八，便是功成。”
　　“我家与老王爷本是同根，二公子就不怕在下走漏消息？”鲁彦端笑道。
　　“鲁兄果真要害我，”李仪奉上宝刀，“便用此刀将我杀了出首才好。”
　　鲁彦端见刀，喜爱之色丝毫不假虚饰，拿在手中把玩一阵，才道：“我听说大公子此时不在贵教山中，这要是......”
　　李仪不知他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沉默一阵，便即说道：“刀剑无眼，性命有定，我等又如何能窥测天意呢？”

　　注：
　　（1）薛波：波斯萨珊王朝时设置，统领兵士。
　　（2）苏禄：716年，突厥可汗阿史那默啜被杀之后，奚、契丹、拔野古等部落都归附唐朝，突骑施部首领苏禄自立为可汗。724年，苏禄在渴水日之战中大败阿拉伯军。
　　（3）忽毡：城名，今塔吉克斯坦列宁纳巴德。
　　（4）阿史那乌湿波：吐火罗叶护阿史那呾度设之子，西突厥阿史那统叶护可汗之孙。显庆三年（658年），乌湿波降唐，受封月氏大都督。萨珊波斯灭亡后，波斯王卑路斯及其子泥涅师在其庇护之下谋求复国未果，终前往长安。
　　（5）阿史那都泥利：乌湿波之孙（一说为子）。与679年随裴行俭前来的波斯王子泥涅师共同筹划复国，。702年，被倭马亚王朝呼罗珊总督屈底波击败，从此一蹶不振，泥涅师逃回长安，其子波善活为都泥利抚养。
　　（6）狼头旗：阿史那氏先祖为母狼哺育，后人以为图腾，阿史那氏可汗的牙帐外也多建有狼头旗帜。高适《部落曲》云：“雕戈蒙豹尾，红旆插狼头。”
　　（7）捺塞：尼查克，《册府元龟》中译作捺塞。是吐火罗出身的嚈哒贵族，领导吐火罗叶护国复国并担任国相，辅佐阿史那都泥利抵抗倭马亚，兵败后被送往大马士革斩首。
　　（8）瑜罕难法王：即施洗者约翰，他奉上帝之命，替耶稣洗礼，并随其布道，为希律王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