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的闲鱼》大吕子

6、第 6 章 往事

　　在潘家老宅的日子过得悠悠闲闲无风无浪，几个星期下来，邱园园发现潘少麟虽然有时候有点任性，但没什么坏脾气，是个很好雇主，也搞不明白为什么前面的几任家政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好好珍惜会去瞎折腾，她一边想着一边把萝卜青豆烩羊肉往潘少麟面前推了推。其实潘少麟的三餐还是很不定时，虽然每天邱园园还是会像约饭似地叫他一起去餐厅，但如果他说不去，邱园园也不会多费口舌；但他若去了，邱园园就会很露骨的把菜盘往他面前推，也不说话，但什么意思很明显。刚开始潘少麟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按照自己心情吃多吃少，只是偶尔会夹几筷子邱园园放在他前面的菜，那些大部分都是富含蛋白质的菜类。可是时间长了以后潘少麟突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去餐厅的次数增加了，而且食量也明显大了许多。

　　一天洗完澡后照镜子，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凹陷的脸颊饱满了许多，再称了称体重，果然体重也增加了，虽然和之前还是有差距，但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潘少麟擦干头发歪躺在沙发上，一边闭着眼睛听音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想邱园园到底做了什么，什么都没做吧？只是偶尔高兴的时候会给他做个甜点配个下午茶，或者应他要求做个红酒烤肉串给他加个餐……其他的没做什么吧？对，她没做什么！是身体机能在慢慢恢复慢慢变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潘少麟很违心地说服自己，想着那个不说话只是往他面前推餐盘的人，嘴角却忍不住流露出浅浅的笑容。潘少麟天南地北的想着，回过神来的时候发觉周遭变安静了，没有音乐也没有邱园园为他准备的精油香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潘少麟的眼皮很沉，他知道他自己又开始梦魇了。潘少麟努力想强迫自己醒来，他想大叫但喉咙口却发不出声音，想挣扎身体却动弹不得，慢慢地血腥味越来越浓烈，好像全身的血液都迫不及待往外涌，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火海包围住了，火苗已经烧着了他的全身，他不停地在地上翻滚可是依旧扑灭不了，皮肤开始灼烧，又迅速地腐烂发臭，他拼了命地想怒吼想喊救命，远处爸爸妈妈和大哥仿佛在焦急地说着什么，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他只知道自己很痛很痛，他想有人来救救他，他想离开这里！突然，脸庞上似乎有一股凉意传来，冰冰的，缓解了他的灼痛，是什么？

　　“……少，潘少，潘少麟！！”

　　潘少麟浑身一个激灵，终于睁开了双眼，剧烈跳动的心脏还在耳边“嘭嘭”叫嚣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有点刺眼，音乐还在循环播放，鼻息间还是那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沙发旁跪站一个人——是邱园园，眼神坚定而焦灼，她倾向潘少麟用力扶他坐起来，还帮他在后背塞了个软垫。看着潘少麟胸膛起伏不定，额头冒着冷汗，邱园园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你等等，我马上回来！”说着就站起身跑了出去。

　　潘少麟还没从刚才的梦魇中恢复过来，依旧大喘着气，他闭上眼把手臂搁在上面，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内心深处还是在害怕，在逃避，他怎么会天真的以为自己在慢慢变好，真是痴人说梦，他会永远困在这里，继续害怕每个夜晚的来临，继续作困兽斗！潘少麟发泄似得怒吼了一声。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了关门声，邱园园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酒和一个酒杯，她迅速倒了小半杯酒拿到潘少麟面前：“潘少！”邱园园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

　　潘少麟拿下手臂，看着邱园园手中的酒杯问：“这是什么？”

　　“白兰地，醒醒神。”邱园园把酒杯递给他。

　　潘少麟接过杯子一口喝了下去，浓烈的酒精由喉咙口一直烧到胃里，暂缓了自己乱糟糟的思绪，心跳也慢慢恢复如常然后他才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到了叫声，”邱园园把床铺掀开，拍了拍枕头把靠垫摆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然后说道：“来床上睡吧！”

　　潘少麟听罢看着她的视线停顿住，眼神也慢慢失去了温度，表情变得异常冰冷，邱园园从没见过这样的潘少麟，有点不明所以却也没多想，看他还是坐在沙发上不动就走过去挽起他的胳膊把他扶到床上，让他舒适地靠坐在床上，然后又去卫生间拧了把湿毛巾给他，潘少麟已经恢复了以往的表情，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又递回给了邱园园，邱园园把毛巾放回卫生间又把音乐声音调小，打开壁灯关了顶灯，室内的光线顿时柔和静谧下来，做完这一切，她随手拿了条毯子把自己一裹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潘少麟至始至终由着她，直到此时才不咸不淡地问道：“你也要睡这儿？”

　　“嗯，我陪着你。”邱园园点了点头。

　　“离那么远怎么陪？”潘少麟突然奇怪地笑了笑道：“不到床上来吗？”

　　“嗯？”邱园园坐了起来有点不明所以地看着潘少麟，从刚刚开始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潘少麟似乎已经从刚刚的梦魇中恢复过来，手撑着脑袋舒服地靠在柔软厚实的软垫上，嘴角微微上扬道：“不是想和我上床吗？”

　　“？？？？”邱园园不可置信地扑闪着大眼睛：“我为什么要和你上床？你喜欢我吗？就算你喜欢我咱们也不能马上就做那个事情吧！”

　　潘少麟看邱园园诧异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有点疑惑：“那你为什么要睡在我房间？”

　　“不是说了陪你吗？！”邱园园匪夷所思，是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楚吗：“你做噩梦了，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你自己知道的吧？我刚来的那个星期我就听到了，但我不确定，那以后我的房门一直留着缝，就怕哪天你又梦魇了我听不到。”

　　潘少麟楞了一下，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个人是邱园园，那个有智商没情商的邱园园，自己怎么会以为她会和之前的人一样呢？那些貌似很热心很关心他的人，分明连正脸都不敢看他一眼，可一有机会就想爬到他床上做潘家二少奶奶的女人。潘少麟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下来但马上狡辩道：“哪有女孩子半夜三更在男人房间留宿的？不能怪我多想！”

　　邱园园是一壶白开水，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是这样吗？以前若太晚了我也会睡在卢小鱼那里，这又没什么的。”

　　“啧啧啧……”潘少麟自言自语道：“关系还挺好。”

　　听到潘少麟在那“啧啧”邱园园有点不高兴了，声音都拔高了：“我和他从幼儿园就认识了，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说完邱园园转了个身面朝沙发躺下，不想再看到潘少麟，可刚躺下去又马上爬了起来道：“你到底要不要我陪啊？不要我就回房了，沙发睡得也不是很舒服！”

　　潘少麟哂笑，言外之意是要我感恩吗？“要要要，咱们聊聊天。”他说道。和她这么一闹，刚刚梦魇带来的疲乏也都烟消云散了。

　　“只能聊一会儿，我已经困了。”邱园园重新面朝着床躺了下去，又把脑袋下的靠垫放放好：“你想聊什么？”

　　“……说说你和卢小鱼吧！”潘少麟也躺了下去，侧着身看着对面沙发上的邱园园，暖色的灯光柔和了她的脸庞，没有了白天的一本正经，还挺好看。

　　“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原来就是邻居，我奶奶和卢奶奶又是一个学校的，所以我们关系很好，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功课。我在学校没什么朋友，只有小鱼陪我玩，他人很好，就这样一直到现在，他还介绍工作给我。”邱园园又是竹筒倒豆子似的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经常去做家政吗，像来这里一样的工作？”潘少麟问。

　　“也有但是做不长久，一般都是给小朋友做做家教什么，住家这种还是第一次。”邱园园说：“我不会说话，小鱼说很容易得罪人，所以给我的工作他都会先把关，合适了才让我去的。”

　　“他倒是真心为你着想……”潘少麟躺平望着着天花板，“……这样的朋友你要好好珍惜。”

　　“我很珍惜他啊！”邱园园强调。

　　“是吗？有多珍惜？你能为他做什么？”

　　“能做得自然都会为他做。”邱园园回答地理所当然。

　　潘少麟望着天花板有点出神，良久不说话，邱园园以为他睡着了，刚想起床关了音乐突然潘少麟又转过身看着她说：“对了，关叔说你还去联合国工作过？怎么回事啊？”

　　“哦，这个啊”邱园园不以为然：“因为原来预定要陪同的翻译突然病了，所以老师就把我推荐给了部长，其实也没什么，外交官的英文都很好，其实用不着我，偶尔有小语种的发言，联合国也会请官方翻译的。”

　　“那为什么还要带翻译过去，是因为礼节吗？”潘少麟难得有点好奇，潘家爷爷一共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潘爸爸是经商的，大伯父那边是从政的，因为要避嫌，明面上往来并不多，其实各家的关系都非常好。

　　邱园园有点不屑的“哼”了一声，撑起身子看向潘少麟吐槽道：“因为每当晚宴的时候，几个关系好的代表都会用相同的语种聊天，这个时候翻译就会被派出去和各种人打招呼，穿梭在宴会厅各个角落而其实是去偷听别人八卦！”

　　“哈哈哈哈……”潘少麟大笑起来，想起自己那个从来不苟言笑的大伯父，小的时候一直很怕他，总觉得他很凶，现在突然觉得他有点可爱：“能听到什么呢？”

　　“什么都有，说那个人的英语有口音，说什么人的开场白太冗长，或者言辞空洞，反正都是些抱怨的话，很无聊的！”邱园园很嫌弃似的。

　　潘少麟又笑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笑了，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对面笑的开怀的潘少麟，邱园园坐起来屈着膝盖，双手很乖巧的放在上面，轻轻问道：“潘少，可以问你个事情吗？”

　　潘少麟笑的有点喘不过气了，坐起身靠着床背：“什么？”
　　“……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的？”邱园园有点不好意思，她再不知趣也知道这个话题很隐私，而且也是别人的痛点。

　　潘少麟重重靠在床上望着昏暗的角落出神，从医院出来后就没有人敢跟他提这个话题，家里人也尽量避免说到跟这个事情有关的任何人和任何事，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白地问他。他以为自己会很反感，但他现在出乎意料的平静。邱园园坐在沙发上静静地望着他，在她以为潘少麟不愿意回答地时候，听到他缓缓地说道：“大概一年前有一个叫余晶晶的女人，她是我们家原来阿姨-余姨的孩子，因为年纪差不多小时候经常一起玩，不过上学后就没怎么见过面；长大后她来找我哥说喜欢他，大哥拒绝了；她为了报复在我大哥的酒水里面掺了毒品，事情败露后，我们报了警。后来余姨来求我们放弃起诉，但是”潘少麟停顿了一下看了眼邱园园：“我们没有同意，这个事情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哪里来的那种东西？”邱园园奇怪。

　　“……她也应该是受人蛊惑误入歧途了，其实她也挺可怜但也是真的很可恨！”潘少麟不是没有同情心，只是一想到如果当时潘少麒碰了那杯酒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他就没有办法怜悯那个女人了：“后来她被判了刑，因为是未遂所以法院也有酌情考虑，只是还没执行人就自杀了！”

　　“怎么会？”邱园园很惊讶，因为一旦在司法控制下几乎没有机会或者说是没有工具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行为的，换句话所想死是没那么容易的。

　　潘少麟继续道：“其实这个案子很容易查，只是涉及到太多的人和关系，最关键是缺少直接证据，我们也无可奈何。余晶晶死了以后我们要给余姨养老但是她拒绝了，其实刚开始我们也想过她可能会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但是一两个月过去了余姨还是像往常一样没什么异样，慢慢地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平息了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她拿了瓶硫酸想去大哥房间，却正好让给我碰上了，在抢夺过程瓶子打翻在我的脸上……”潘少麟指了指自己的半边脸苦笑道：“然后就成了这样，不过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已经整容过两次了！”

　　邱园园看着那灯光下有些皱巴巴的脸，跟之前一样，并没有觉得多难看：“也还行，不难看！”

　　潘少麟在第一次见邱园园时就觉得她的审美奇特，现在更加确定了：“你可真是奇怪啊，我都躲这里来不敢出门见人了，你竟然说不难看。”
　　“你人好气质也好，不用怕的。”邱园园说道。

　　“……你总是这么打直球吗？”潘少麟道。

　　“？？”什么直球，是在说乒乓吗？邱园园用眼神询问潘少麟。

　　潘少麟笑了笑没有解释，继续聊天似地说道：“我妈说我当时被送到医院的时候简直惨不忍睹，半张脸都没了，在无菌室里躺了四个月，每天靠打营养针才能维持生命，皮肤腐烂见血恢复得很慢，一会儿好一会又恶化，我妈差点以为我挺不过来了；我大哥一直是个很稳重的一个人，做事一向张弛有度待人也很好，可那段时间就像疯了一样到处和吴家对着干，做事情见血封喉一点都不留情面。”

　　“……吴家？”邱园园愣了一会儿才问道。

　　“算是我们潘家的冤家吧，其实两家也经常合作，关系很微妙的。”潘少麟向她解释：“其实这个事情就是吴家老二为了报复生意场上那点失利才怂恿人干的，他一直很幼稚，从小就这样！十二岁时还尿床呢！”潘少麟很不屑：“但是动不了他也不能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然毁了容可至少保住了性命；如果潘家还手，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所以那次事情以后吴家就低调了很多，有些生意也退出了，我们也算是得了点好处，要不然我多冤？！”

　　“……是有点冤……”虽然问题是邱园园抛出来了的刚开始她听地也挺认真，可架不住都已经深更半夜了人实在是困，她睡眼惺忪地望着潘少麟：“……我有点困了，我们明天再聊吧！”

　　潘少麟……

　　他难得重新回顾了一下这段不愿意去回忆的往事，这边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呢她那边竟然听困了？！“喂！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很冤枉吗？”潘少麟把被子一掀，盘腿坐直认真看着邱园园很想寻求一些共鸣。

　　邱园园睡意朦胧没看出潘少麟要表达的情绪，很敷衍地点点头，裹紧毯子躺下：“你把音乐关了吧，吵。”

　　潘少麟……喂，我是那个要被照顾的人！虽然心里这么吐槽着但还是乖乖地爬起来关了音响，再一回头，邱园园呼吸均匀竟然已经睡着了！潘少麟走到沙发前蹲下，近距离看着睡得一脸沉稳的邱园园，恶狠狠地拧了她的脸：“反了你了，还敢指使我？！”当然根本没敢多用力，至少邱园园没醒。

　　第二天张婶很郁闷，因为早上的时候只有张叔和她自己出现在了餐厅，关羽一大早说有事就去了潘家别墅，而内宅一点动静也没有，潘少麟也就算了可邱园园不应该啊！等冒着热气的早点都变得冷冰冰了两人还是没有出现，张婶无奈之下只能宣告剩下的早点做午饭，浪费是决不允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