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南荒》桑行舟

33、番外二 求不得，放

　　离开蓬莱境后的姬华阳没有再去人界，那片土地再没有他的故人和念想。位于南荒的赤水在灵界的通道关闭之后石阵也消失不见了。
　　三界之中能容纳他的最后只有那片死魂之地，他又回到了冥河，当回了那个引渡生魂的摆渡人。初入冥界时轩辕曾来看过他一次，那人如今很是嫌恶他，却没赶他出冥界，只留了句，“从冥河来的生魂还需要引渡，你去那待着吧，没事别来烦我。”
　　姬华阳领了情，在冥河畔盖了座小院，那小院和他在人界的姬宅一般布置，只是院中无草木，院后无荒山。
　　他不再撑船渡人，误入冥界的生魂都会被姬华阳引入这座小院中，他听那些人讲述自己往事和记忆，然后请他们喝茶，温和的告诉他们所经之事不过黄粱一梦，无论好坏，走完这一生便是梦醒，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来人时常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愣愣地听，然后乖乖地喝茶，喝完茶没多久就觉得飘飘然，那生魂便恍惚着沉睡了，再醒来时便回了本体，仿若鬼门关走了一趟，惊出一身冷汗，惊惧之下灌几口人间的生水，便有了活气，所经之事犹如大梦一场，过后就忘了干净。
　　冥界的白天比人界漫长，没有太阳的升落，只有光和暗的转瞬轮替，白天的冥界入眼之处皆为荒原，只有那两条互不交替的河流往前延伸着。夜晚的冥界却短暂而美丽，生灵和死灵在荒原上游荡，他们的灵魂散发着不同颜色的光芒，忽明忽暗。
　　在发现这个情况后，姬华阳就再也没有在夜晚入睡过，每当天空变暗，他就坐在房顶看着河两岸的生魂和死魂发呆，他们相隔两岸，却散发着类似的光芒。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想，如果他死了，是不是也能有他们这样美丽的模样，然后在下一秒恍然，他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美丽的瞬间，他死不了，也没有魂。
　　“喝酒吗？”在冥界待的久了以后，轩辕便常来找他，这人是个酒鬼，虽然是冥神，但因为跟人界的特殊连接，在人界那边也有守界人和他联系。不知是哪一代守界人出了个酒鬼，每次和轩辕见面时就会给他带一壶酒，后来轩辕也成了个酒鬼，在那守界人死后，他身上便常挂一个酒壶，直到如今。
　　“新的酒？”姬华阳问到味道，与之前有所不同，便问了声。
　　“人界酿酒的材料又换了，仲芒就去学了。最近才调试出来，他知道你懂酒，非让你尝尝。”轩辕说着，将一个小酒壶递给他。
　　姬华阳接过酒壶，就着壶口浅尝了一下，有些涩口，“让她再放一阵子吧，有点涩。不过挺新奇的，果子的味道。”
　　“听到你这话，她估计又要闭门许久不出了。”轩辕拿起自己的酒壶，喝了一大口对姬华阳笑道。
　　“那一定是你话传的不到位。”姬华阳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旁边示意他坐下。
　　“哎！”轩辕轻笑了一声，坐了下来。
　　两人不再说话，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远处的光点闪烁。
　　“我前些日子去入界口的时候见到一个熟人。”过了许久，轩辕才出声道。说这话时他看了姬华阳一眼，见他没有反应，才又开口道，“也是你的熟人。”
　　刚准备倒酒的姬华阳顿了顿，转头看向他问道，“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轩辕摇摇头，“他只在那界口附近坐着，见到我也没说什么。”这冥界霖渊认识的人就两个，既不是来找他的，那肯定就是来找姬华阳的。不过这两人，看着矛盾不小的样子，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只要他不入界，就随他待着吧，会给仲芒添麻烦吗？”姬华阳沉吟了片刻问道。
　　“仲芒倒是挺喜欢他的，那姑娘对长得好看的一向很热情。”轩辕道，说着很不满地看着姬华阳，要不是这小子跟他一起去见过仲芒，现在仲芒酿的酒就都是他的了。
　　“你只会喝，不会品，她没嫌弃你已经很不错了。”姬华阳道，将空了的酒壶扔给轩辕。
　　“帮忙带句话吧，他曾发誓不出蓬莱境，如今来到这阴阳交界处已经违约了，我不追究，请他回去吧。”说完起身跳下了房顶，“喝完就走吧，我累了，要休息。”
　　轩辕收了酒壶，将最后一口酒喝完，也跳了下去，看着已经变暗的屋子撇了撇嘴，“几百岁的人了，还在耍脾气，真好啊……真好啊！”轩辕感叹了一声，往屋外走去，一眨眼又到了河对岸。
　　夜晚转瞬即逝，轩辕再来到入界口时，霖渊已不在外面，仲芒感知到动静从屋内跑出来迎接，霖渊跟在她身后出来。
　　“他是这么说的吗？”霖渊坐在屋檐下的地板上，声音很是平静，看不出什么态度。
　　“嗯，虽然不该问，你们俩是有什么矛盾吗？”轩辕问道，这人向来不染凡尘事，如今跟一个曾是人类的妖神纠缠了数百年倒是难得一见。
　　“没什么，既然他那么说了，我就回去了，毕竟我确实违约了。”说完，霖渊起身准备离开。
　　“需要我带什么话给他吗？”轩辕没动，坐在原地问道。
　　“那就麻烦你跟他说，我知道他的态度了，之后不会再出蓬莱境了。”霖渊沉默了片刻才道，然后走下楼梯准备离开。
　　“你违约跑来这里就为了说这个吗？”姬华阳人还没出现，声音已经从入界口传了出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出现呢。”霖渊抬眼看向他，眼角带着微小的笑意。
　　姬华阳冷哼了一声，站在他对面，“你来干什么？”
　　“两百年了。”霖渊垂眼，轻声道。
　　“怎么了？”姬华阳疑惑地看着他，这人刚才不是挺淡然的，这会儿怎么又拘谨起来了。
　　“梧桐很生气，说我不能把你带回去的话，就再也不帮我做化身了。”霖渊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姬华阳气极反笑，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只有在需要利用他的地方才会来找他。
　　“他说，这是我犯的错，如果不是我跟俞适的纠葛，他也不会对一个人类产生感情。所以……”霖渊说到一半住了口。
　　“所以……”姬华阳皱眉看着他，“你不是霖渊。你是……鸿邺？”
　　鸿邺点点头，“本体孕育出的灵智是霖渊，我算是他灵智的分身……他现在因为你的事情思绪混乱，回到本体沉睡了，但我身为鸿邺的这部分灵智当初被收回后一直没融回本体灵智，而是被收回了梧桐本体里，这段宿命因我而起，梧桐就让我来找你。”
　　“你说他因为我思绪混乱沉睡是什么意思？”姬华阳眉头皱的更深了，那个人怎么会因为他的事沉睡。
　　“他是规则孕育出的灵智，有着和规则一样的理性，擅动感情对他来说相当于否定自己，如果一直处于这种状态，好一点是产生一个像我一样的灵智分身，而现在的他在彻底否定自己身为理性的存在，就会被收回本体，再由本体重新孕育出新的灵智。”
　　“什么意思？什么叫收回本体孕育出新的灵智？你是说他会因为否定自己而消失掉？就因为产生了感情？”姬华阳猛地冲上前，抓住他的肩膀，难以置信地看着鸿邺。
　　鸿邺苦笑了一声，“金乌就是因为这样才死掉的，我也是因此而分身出来，本体帮他将第一次产生的感性灵智割裂出来才有了我，他是本体灵智的理性，而我是感性的存在。如今理性的灵智在割裂的状态下产生了感性，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神明动情就会死吗？”真可笑啊，姬华阳无力的放开手。
　　姬华阳就这么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第二世叫姬若寒，是我表兄，没有前世的记忆，一辈子未曾娶妻，却也算是顺遂终老。死后魂不入冥界，去了枭阳国的那座小院里，游荡了近一百年。我用他当初留下的梧桐手环给他做了身体，帮他成为妖修，后来他就待在那里。他没有前世今生的记忆，以防万一我将那个小院设了禁制，外人无法进入。你若要去找他，带着这个阵石就能进去。”
　　姬华阳说完，将阵石放在鸿邺手心，“这几百年来，我和他都执念太深，只为求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他的执念只有你能了却，而我的执念……我自己去了结。”
　　说完，姬华阳转头看向轩辕，“这些日子多谢你的收留，我大概知道你会成为冥神的原因了。这种事情你可以做到，但我这一生所求不多，唯有这件事不想轻易放手。你当初不敢做的事，如今就由我来向你证明吧。”
　　轩辕微微一笑，拿出腰间的酒壶伸出手朝他敬去，不再多言。
　　这世间事，多有求不得，放不下，有人遗憾终生，有人飞蛾扑火，谁又能说哪个更幸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