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起南荒》桑行舟

28、南荒

　　姬华阳醒过来时，霖渊仍昏迷着躺在一旁。陵光仍在金光中安静地等待着，青曦还在融魂，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她还要飘多久？”姬华阳看着唯一清醒的执明问道。
　　“魂体分离太久，需要一些时间。”执明头也没回，始终关注着霖渊，霖渊气息已经恢复，但元气大伤，不知道能不能赶在聚灵台大开之前醒来。
　　姬华阳歪头看了眼昏迷着的霖渊，想到之后还要找他，便多问了一句，“他什么时候能醒？”
　　执明顿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姬华阳，眼中很是不满，像是责备你怎么才问他。看的姬华阳一脸疑惑，心道，我应该关心他吗？
　　“不知道。”执明冷冷回道。
　　“哦，那我先走了。”姬华阳本来就不认识他，也无所谓被他冷待。他现在能感知到霖渊的灵息，就说明他还活着，活着就行。
　　“等一下。”
　　“有事？”姬华阳停下脚步，转身看执明。
　　执明指了指霖渊，“把你的血喂给他一些，他伤的太重了，再这样下去会枯死的。”
　　“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姬华阳疑惑地看着他。
　　“你觉得你凭一魄之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若不是有他用半魄养成的血灵芝融进了你的灵魄之中，你早就消散于洪荒了。”执明想到这儿就很生气，当初知道霖渊用分身时他就很不满，结果还出了这个意外。若不是他，清霄那个小崽子就能成神，好好地结束这一切，霖渊也不会被迫将自己谋划入局，还伤的这么重。
　　姬华阳听到这儿，知道他说的是谁后脸色沉了下来，“他救的是俞适不是我，我叫姬华阳，自出生起，到如今活了二十三年，不认识俞适，也不认识他。他们之间的情算不到我头上，债也算不到我头上。”
　　执明听他说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姬华阳仍冷着脸，“你若想我帮他，说几句好话便是。不要说的像我欠了他什么，出生在这世上是因为我母亲，活过这二十多年是因为我姨娘。我生没有受他半点恩惠，活也没靠他养着。”
　　顿了一下，姬华阳走到霖渊身旁，“你说我体内有他半魄，那我终于知道那么久困扰在我心头的那股躁动是什么了。”
　　说着，他盘坐在霖渊身旁，牵起他的手，灵魄内的那股波动果然更强烈了，姬华阳低头对他道，“前世的因果，今次一起了结了吧。”
　　说完，他闭上眼睛，体内灵息运转，终于在灵魄心口看到一个梧桐叶的印记。对霖渊感兴趣，想去蓬莱都是因为这个东西吧。
　　姬华阳睁开眼睛，一只手点在霖渊额头，一直手顺着经脉将那梧桐印记往点在霖渊额头的那只手上引。
　　“我入赤水锻体，体内赤水的灵息很盛，喂血给他反而会伤他更深。他那半魄化为一个梧桐印记烙在我的灵魄上，只能顺着经脉引出来。”姬华阳一边引魄一边对执明说道。
　　“你说那法子如果是他告诉你的，那就是他自己想寻死。你也是个尊境的仙了，怎么还会被他诓。”
　　“……”被诓的执明无话可说。此刻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人竟然已入了尊境。“你从赤水中出来时还是宗境来着，怎么忽然入了尊境？”
　　“因为我做了一场大梦。”姬华阳说着，忽然神秘地朝执明一笑，“我说我现在已经成神了你信吗？”
　　执明面上嫌弃地摇摇头，心里却有些打鼓，因为在他说这句话时候，执明忽然就感觉不到他的灵息了，这说明姬华阳的修为可能在他之上了。
　　“好了。”聊天的片刻，姬华阳已成功将半魄渡回霖渊体内。那股异样的感觉也从心头渐渐散去，姬华阳看霖渊的心情也越发平静。
　　踏入尊境后他对灵息和法则的了解也更加深刻，他身为人神，以一魄之躯踏人冥两界。俞适是法则给予霖渊的情劫，却也是注定的人神，超脱生死之外的人神。人有灵魂就必定会入冥界转生，魂魄合体为灵修，那两人开了仙界以后人界往后应该再没有灵修了。
　　他没有灵魂不会转生，魂魄不全不算灵修，如今也不算个人了，三界之内没有一处容他，他却能存于三界之内。
　　这就是你要维护的法则吗？姬华阳看着沉睡中的霖渊，忽觉得有些悲哀。
　　法则给予霖渊创造神的能力，又给予他弑神的能力。他曾是这个神的情劫，转世而来又成了他的死劫，他忽然有些同情霖渊了，姬华阳觉得有些讽刺。
　　“这就是它给予你的怜悯吗？”
　　“什么意思？”执明听到他的话，刚想问，就看他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身体在他面前忽地消散不见了。
　　冥界。
　　轩辕看着并入三途河的冥河，面无表情。
　　“人神现世为什么要动冥界……我管的还不够多吗？魂跟着别人跑了就算了，还要把自己的活儿扔给我，我这冥神当的可真是憋屈啊。”
　　轩辕一边摇橹，一边絮叨着到了岸边，也看到了岸边站着的人，“你来干什么？”
　　姬华阳伸出手，一只小黑雀躺在他手心，“我来请你帮个忙。”
　　轩辕伸长脖子瞅了一眼，然后不耐烦的冲他摆摆手，“不帮！这小子就是个麻烦精。”
　　“你不帮，四荒合并之后我就天天杀人，让你这冥界变得拥挤不堪，不留一丝余地，让你每天忙得停不下来，做三界最惨的神。”姬华阳冷冷地看着他。
　　“你！你敢！你不是人神吗？你不怕法则制裁你？”轩辕气死，狠狠地瞪着他，这出世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们都说我是人神，我同意了吗？不存在的东西我有什么好怕的。”说完，姬华阳伸出另一只手，于虚空中对着他抓了一把，一瞬间轩辕便被他抓到身边。
　　“我曾与我表兄聊过一件事，那时我们在枭阳国看到他们有一种将活人扔到深渊中的祭祀风俗，那算是我初次见到别人杀人，表兄问我有什么感受。我跟他说我能力有限，救不了她，就没有什么感受。师兄问我如果有那个能力又该如何，我告诉他我只会救我认为该救的人。”姬华阳说着，将手中的小黑雀伸到他面前，“同样的，我认为该杀的人，我也丝毫不会手软。”
　　轩辕无语地看着他，“同为神境，我还是你前辈，你就不能尊重我一点？”
　　姬华阳淡淡一笑，“我为人时，你们这些神仙也没几个尊重我的。”
　　合着他们造的孽让我背锅，轩辕心里更憋屈了。
　　“快点，我还有别的事。”姬华阳不耐烦地看他。
　　催什么催！轩辕不满地看着他，说着拿出一个碧玉小葫芦，手在小葫芦上摸索了两下，打开盖子倒出一个黑色的小球。
　　“他未成神，灵魂消失后灵魄也撑不了多久，幸亏有我这个宝贝葫芦，算是保住了他这一魄。不过我记得听他说过，他用本体换了青曦的魂，你是怎么拿到他本体的？”轩辕运转魂力将小球融入到了小黑雀的身体里，疑惑地问着。
　　姬华阳专注地看着那只小黑雀，没有回答。为什么能拿回他的本体呢？姬华阳也不知道，只是青玄灵魂消散的时候他恍了个神，从赤水中出来后怀中便有这只小黑雀了。
　　用什么东西换了青玄的本体，可能是他不怎么在意的东西吧，人神的灵魂总比一只小雀的灵魂要好的多，他们想要一个能支撑仙界的东西，刚好他觉得灵魂有点碍事，索性就拿去换点有用的东西。
　　“好了。赶紧走吧，知道你能踏三界了，没事别来，有事也别来了。”轩辕摆摆手，转身踏入船中，摇着撸走了。
　　姬华阳轻轻点了点手中那有了呼吸的小雀，“说来你也不算对我有恩，还总是威胁我。但我觉得你怪可怜的，你若死了，我就没办法嘲笑你可怜了，所以你还是活着吧。”
　　姬华阳取出桃木簪，手指在木簪中间轻划了一下，那小黑雀便顺着姬华阳的手落入了木簪的缝隙里。“没别的东西装你，先委屈你一会儿吧。”
　　将木簪收好，姬华阳便在原地消散了。
　　南荒，赤水。
　　过了三个月，霖渊才终于醒转过来，那半魄也在此期间成功与他的魂魄融合。
　　醒来的瞬间，他便起身望向赤水，陵光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
　　青曦也融魂成功醒了过来，她看着霖渊，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陵光的表情后，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我们开始吧。”陵光说着面对青曦，双手凝聚灵力形成一个金色的法阵。
　　青曦叹了口气，也凝聚灵力造了一个和他一样的法阵，那法阵越来越大，以赤水为界，分别斜对着悬浮于赤水两岸。
　　青曦和陵光分别立于法阵中央，随着他们两人运转法阵，南荒大地掀起一股细微的震荡。
　　其余三荒皆因此阵发生了不易为人察觉的变动。
　　姬华阳刚把坟茔填上，忽被异动惊了一下，皱着眉头看天空，“还挺快。”
　　看这动静姬华阳本想回苍城看一下，不过想到岚音还在苍城，便放下了心，径直往赤水去了。
　　姬华阳到时，青曦和陵光仍在运转法阵，一个石台从赤水中慢慢浮出，石台中央是姬华阳当时放进去的太极石。
　　姬华阳悠然地走到执明和霖渊身边，他二人现在不过尊境，没有任何插手的余地，只能静静地等着。
　　“四荒重合是个大活儿，为了不影响四荒的生灵，这事得慢慢来，我们几个就在这等着吧。少则三十六天，多则七十二天，四荒才能完全聚合，聚灵台才会开始运作。”姬华阳说着站在霖渊面前拿出了两块玉佩。
　　“我来帮他做个了结。”姬华阳定定的看着他。
　　霖渊看到那玉佩的一瞬间，便懂了，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玉佩，或许是刚从土里挖出来没多久，那玉佩上还沾着尘土，颜色早已黯淡无光，如同那段尘封的过去。
　　沉默了许久霖渊才看着玉佩道，“鸿邺爱了俞适一世，在他死后，他的感情便随着这块玉佩葬在那棵桃树下了。我叫霖渊，神名梧，没有前世，亦无往生。”
　　“听到了吗？”姬华阳看着霖渊，笑着向虚空问道。“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神识中的俞适自然听到了霖渊的话，或许是等这一天等的太久了，又或许他知道这确实不是他的鸿邺。
　　他面带微笑，于神识中向霖渊作了一揖，“多谢。”
　　然后在姬华阳的神识中慢慢消散，至此姬华阳与他们的前缘终是做了个了结。
　　“你曾说，想让我活着，如今我确实活着了，而且能活很久。”姬华阳在俞适消失后收敛了笑意，平静地看着霖渊。“现如今，我也有个想法，你听一听。”
　　霖渊抬头看他，他身体仍有些虚弱，却已能支撑自己，此刻平静地回望他，像是在等在自己的结局。
　　“聚灵台升起后，仙界之门大开，四荒所有的灵修都会被引入仙界，从此与人界再无牵连。但妖修却是不会被引入仙界的，那对于人界来说他们就是个麻烦。我呢，之前在这里杀了三年的妖修，腻了。我觉得让他们活着更有趣，到时候你的蓬莱境空了，便把那些妖修都引入蓬莱境吧。”姬华阳说是商量，却没有给他其他选择。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霖渊更近了。
　　霖渊意外地看着他，这与他所预料的不一样，他的终结没有到来。
　　“你想干嘛？”执明伸出手，挡在霖渊面前，怒瞪着他。
　　姬华阳轻笑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我为了你们的大业，牺牲了那么多，总得要点报酬。留个人处理你们留下的这些烂摊子，有问题吗？”
　　“那我留下处理不就行了吗？”执明皱眉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姬华阳笑着摇摇头，“你不行，你是要入仙界的。而他……是要留下来受罚的。他为了灵修和人类之间的生存，以陵光为始谋划了一个局，这个局给了灵修和人类一个美好的未来，却独独漏了一个我。你们说我是人神，但我魂魄不全，仙界的大门我踏不进去，你们也出不来，这漫长的岁月里总得有一个人陪我。我跟你不熟，但我跟他有怨，所以他必须留下。”
　　执明听他说完，一时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明明这人说的没有一点道理。
　　霖渊将他推开，正面对着姬华阳，“我知道了，我留下。”
　　姬华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脸上再无笑意，“约定达成，合作愉快。”
　　说完，姬华阳走到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待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