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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离 我义无返顾 ...

  •   有一天,阳光明媚的午后,我追踪着寒素鸟的踪迹,在王宫里不停地奔跑。我甩开了身后跟随我的侍从,闯入了王宫后面的树林。那些透过树叶的缝隙撒下来的细碎的阳光铺在我来时的路上,我的面前,路被树叶遮挡着,若隐若现。我像是被它吸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似乎那些树叶遮掩的地方会有一个秘密等我去发现。
      有寒素鸟为我指引方向,我在树林中摸索着前进,终于在日落之前走出了树林。等待着我的是一幅壮美的图画,画里有广阔的平原,有白雪覆盖的屋顶,有袅袅炊烟升起的烟囱,有玉带一样的河流,还有一片白色的森林,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到王宫以外的世界,并且为它的壮美而感动。
      展现在我眼前的是落雪山城,它在阳光的照射下平静和谐的存在着,王的臣民安静无扰地享受他们的生活。站在远处看它们,像是一幅梦中的画,仿佛离现实很远。近在咫尺的画面,却好象一切都与我无关,这是属于他们的世界,可是我的世界在哪里呢?
      王宫外面的阳光和宫里的是不一样的,如果狄墨他们听了我的话一定会不以为然,他们宁愿相信我还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只有我知道,宫里的阳光是冷的,而宫外的却是温暖的。我确信我的世界就隐匿在我眼前的这幅画中,这是一个六岁孩子的直觉。

      我义无返顾的离开了王宫。我并没有想到逃离可以如此简单,这与我的想象差得太远。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离开,也不知道离开之后会去那里。当我回头去看那座冰冷华丽的牢笼时,有些失落。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可能再见到狄墨,想和他说一句再见都没有机会了。我茫然的看着天边微斜的太阳,对未来的路有些恐惧,却倔强得不肯回头。
      走进落雪山城,我的手脚渐渐暖和起来。四处是拥有尖顶的屋子,屋顶上常年积蓄着厚厚的积雪。中心广场上的喷泉,水滴在空中披着阳光舞蹈,身形透明曼妙,那是我唯一见到过的最美的飞舞的水。一群寒素鸟在广场上漫步,长椅上白发如雪的老人,撒着碎面包屑,浑浊的瞳仁映着淡淡的夕阳的黄昏。各种各样的神情冷漠的面孔从我身边走过,瞳仁有着不同的颜色,埋藏着深不可测的欲望。
      我在广场中心的雪神塑像前停下,仰起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很像我的母亲,拥有着如同明媚的季节、迷人的早晨一样的神采,但却是那样的冰冷,不肯给我一个温暖的微笑。记忆中我的母亲总是对我微笑着,那笑容明媚温柔,让我铭记在心,可是只有一个微笑而已,我却从来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拥有过她的拥抱。我呆呆地看着雪神,幻想着母亲微笑的样子,却怎么看也看不到我熟悉的眼神。我失望的转身离开,那一刻我很想念我的母亲,她会看到现在的我吗?真希望她可以立刻出现在我面前带我离开。
      我继续在街上游走,周围的喧嚣令我疲惫不堪,最初的新奇渐渐在灼日下消散,食物是我最简单也最强烈的欲望。我痴痴地盯着街边冒着热气的面包,它在这一刻成为了我的主宰。盯了许久,我咽下一口唾沫,打算离开,却被卖面包的老人拦住了,他和蔼地对我微笑着,伸出手中的面包圈,我亲爱的孩子,拿着吧。我踟躇着不知该如何接受这施舍,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墙角里蜷缩成一团的乞丐,他一直盯着我,我愣了一下,来不及接过那片面包便逃离了那条街道。我分明看到帽沿下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暗,还听到一丝阴沉的笑。
      跑了好远,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他的眼神像是影子一样跟随着我,让我感觉到莫名其妙的恐惧。我是在接受施舍吗,突然为自己而感到羞愧,善良的老人的施舍几乎让我沦为和那乞丐一样的人。也许老人只是一片好心,只是我那可怜的自尊让我拒绝了这样的施舍。
      饥渴折磨着我,让我开始厌倦了行走,耳边的聒噪我已经听不见,也拒绝听见。我不停地想象着接下来会出现的是什么,我是否会想那个乞丐一样落魄流离,难道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吗?我行走在这幅画中,却感觉不到我从远处看到的美好,是不是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它,因为它不属于我。
      路过喧闹的街市,我有些绝望。天色越来越暗,不知何时太阳已经躲在了山的后面。我根本不知道目标在哪儿,直到我看见了一片白色的森林。蓦然发现周围安静了许多,热闹的街市已离我很远。森林前面的黑色小木屋里透出的昏黄的光亮温暖着我,我知道,这便是我要寻找的温暖的光明。

      我站在木屋前,鼓不起勇气敲那扇腐朽的木门。可是门突然开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一位老人站在我面前,一身雪白长袍,银发披散着,瞳仁浑浊不清。见到我,他便弯下腰,把手放在胸口向我行礼,声音苍老而浑健,殿下,你来了。他俯下身亲吻我的脸颊,好象他早已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来到这里。我惊讶地看着他,思考着为什么这一切就好象是早就准备好的呢。他脚边的黑猫中断了我的思考,它仔细打量着我,面颊上有道暗红色的血痕,让人触目惊心。
      老人向我伸出手,殿下,来,进来吧。我没有理由地跟他走进屋子。屋子里狭小而整洁,壁炉里明灭的幻火包围着我,温暖了我整个世界。
      后来的事不记得了,疲累的我很快便在这简单的幸福中沉沉睡去。梦中我看见自己穿着狄墨的衣服站在悬崖上与王宫对峙,身后的云霭山脉都是我的领土,我的国度,我像王一样有着君临天下的风范。就这样与王对峙着。我开心的笑,阳光撒了我一身的温暖,我终于可以给狄墨他想要的一切了,包括我所拥有的天下,只要他开心……

      王的御神殿上,罹天身着白色长袍,俯首站在王座阶下,王肃然站在阶上,目光追寻着大殿窗外散落的星光。
      他现在怎样?
      陛下,小王子现在很安全。
      明天把他送回来吧。
      陛下,就让小王子留在雪之痕吧。罹天说道。
      王紧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神情。如果不是雷洛,错怎么会落到如此田地!他应该成为帝国伟大的君王。他是我的王子,我没有理由放逐他。
      陛下,雷洛已经死了,就放过他吧。罹天颤抖着俯身跪在王的脚下,已是泪流满面。罪臣会以性命保护小王子周全。
      难道,这王宫真的就容不下他吗?王深深的叹息着。
      陛下,不如放了小王子吧,留在这王宫对他并没有什么好处。
      算了,随他去吧。王步下台阶,挺立的身躯留下深深的叹息。但是你必须记住,无论怎样他都是王子,而我是他的父亲,谁都不可以伤害他。成人礼的时候,我希望他不会输给其他任何一个族王的儿子。
      说罢,王走出了神殿,罹天站直了身子,长长地舒了口气。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矮矮的阁楼屋顶让我恍然以为是梦境。我花了好久时间才费力的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这里是落雪山城郊外的小木屋,后面是一片雪白的森林。我逃离了王宫来到了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起了夜里我看到的透过窗子的昏黄的光亮,那样温暖而光明。我用力按了按身下的木床,硬硬的,一切都真实了起来。
      我走下阁楼,那只奇怪的黑猫蹲在楼梯扶手上等着我,我被它神秘的眼神吓到了,罹天微笑着说,不用怕,殿下,它叫尤卡。自此,这只叫尤卡的黑猫总是跟在我左右,像是我忠实的随从。罹天说它本就是属于我的,我却不懂,也许我还太小,不能思考太多问题。
      你是谁?我问罹天。
      我是罹天,殿下。我们曾经见过的,你也许已经不记得我……
      我叫错。我打断了他的话。
      殿下,你永远都是冰咒的王子。
      请叫我错,我严肃的对罹天说。
      好的,错。欢迎你来到这里。他微笑着对我说。
      我可以留在这里吗?我仰起头用企求的目光看着他。
      错,我亲爱的殿下,你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他笑着用手抚过我的额头,那种感觉我却非常熟悉。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我额头上那道奇怪的伤痕,表情有些严峻。
      那块伤疤从记事起便有了,像一块徽章,就是王的宝剑上的那种,六芒星和雪鹰叠加在一起,王说那是冰咒帝国的象征。不过我额头上的这块像是倒转的五芒星,还有一个奇怪的图案叠加在上面,没人认识那是什么,而我也很小心的把它藏在我的头发下面。记忆中的这道伤痕充满了恐惧与疯狂,是噩梦的来源,一个我不断重复的噩梦,梦中总是会出现一个灵魂,他在没有人防备的黑夜来到我床前,狞笑着把魔爪伸向我,可是母亲在这一刻惊醒,他只来得及留下这个伤口然后仓皇地逃走了,他不愿别人见到他现在的样子。于是我带着这道伤痕长大,却从没有问起过狄墨和王。因为狄墨说,我将来会拥有一个王国,那个王国的旗帜上就画这样的徽章。我当然不信,他只好说,这是上神给你的庇佑,每个人都有,只是只有你的这样明显罢了。
      是吗,我半信半疑的看着他,他狡黠的笑了笑,我也只好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答案了。也许真的是上天的安排吧。

      嘭嘭嘭,突然有人敲门。
      罹天笑着说,呵呵,我这间破屋子很久没有人来拜访了。他起身开了门,站在门口的是王的近身侍卫辕木。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向我行礼,殿下。我看着他身后的罹天,想从他那里寻找一些勇气,来面对王的使者。罹天耸耸肩装做无所谓的样子。
      辕木恭敬地对我说,殿下,我来接您回去。
      我退后一步大声说,我不走,我不要回去。
      他仍然保持着谦卑的语气,殿下,是王派我来接你的。
      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很无助,像是逃出牢笼的犯人面对正义的侍卫。我看着罹天,他没有给我什么暗示,只是微微笑着,再看看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辕木,是的,我不用害怕。
      我镇定地对他说,我不会回去的,你可以走了。
      辕木并没有强求,从怀中掏出一朵含苞的冰凌花,放在手心,雪白色的花瓣轻轻舒展开来,我看到花儿中心王的面孔,那种我已经见惯的冷峻。他冷冷的说,错,如果你选择不回来的话,我不会勉强,但是请你记住你的身份,一个精灵总要为自己的血统负责,等到你长大的时候,你的任性就该结束了。
      然后他渐渐在我面前融化成辕木手心淡蓝色的液体,挥发在空气中。辕木再次向我行礼,殿下,请保重。之后他直起身看了罹天一眼,像是在说些什么,而罹天仍然保持着不变的微笑。
      辕木离开了木屋,带着王和王的命令离开了我的世界。罹天看着我,我回应了他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夜里,我怀抱着尤卡,蜷缩在窗口,看着天边遥不可及的星群,开始想念术心崖上的狄墨,想念他的微笑,想念他眼中温柔的忧伤,想念他被风吹乱的修长银发,想念他宽厚的肩膀。想起在我逃离王宫的几天前的夜晚,他坐在术心崖上出神,目光中星星点点,全是远处灼灼的星辰,我坐在他怀中。
      错,有一天,我也会离开,再也不能保护你,你要好好活着,知道吗?他抚着我未及肩的长发,说,错,你该长大了。
      我看着月光下洁白如玉的他的脸庞,想告诉他,我不想长大。那夜,我在梦中对着一脸忧伤的狄墨说,哥,我们一起不要长大好不好?他笑了笑,长长的睫毛闪动着温柔的月光,那抹笑容渐渐隐没在如海浩瀚的夜空中。他忧伤地告诉我,错,没有人可以不长大。
      后来再想起这个梦,觉得自己好傻,但却无法忘记那一夜他的眼神。我发誓,等我长大了,我要给他所有他想要的一切,不会再让他忧伤。因为,他是我整个天下。
      风来我这里打了个转儿,又走了,来去之间,我仿佛听到狄墨的呼唤,心痛了一下,压抑的好难受。那夜我哭了,泪水粘湿了尤卡的额头,它抬起眼看着我,像个孩子,无知而单纯。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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