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剑钓君心》乔岁阿

6、两个世界 你好奇外面

　　林沅并不知晓因她的一句话，使得今日的太尉府鸡飞狗跳、好生热闹。

　　此时的林沅与杏黄并肩坐于阶前，头顶广袤无垠的夜空中零星挂着三两星子，林沅望着摇摇欲坠的星，头一回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

　　杏黄看她沉默良久、满脸忧愁，想了想，环住挨近自己的她的胳膊，朝林沅拉近一点，安慰道:“没事的，有世子在，那人不敢拿你怎么样，你放心。”

　　对上杏黄纯善关心的目光，林沅扯了扯嘴角，轻轻嗯了声，又望向夜空。

　　静了片刻，林沅问起杏黄:“你曾有过很无助很迷茫的时候吗？”

　　杏黄想了想，摇头道:“这倒没有。在我的生活中，每日只有事情做完与没做完、做的好与不好之分。而且这些事情都是每日做惯了的。”

　　林沅讶异:“每日都千篇一律，日复一日？”

　　杏黄愣了半晌，才眨了眨眼，缓缓答:“是。”活了这么久，她从没发觉自己每日的生活千篇一律，因为周围人的生活都是这样的啊，如今被人一语点破，杏黄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似缺了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林沅想象不来每日过千篇一律的生活是何心情，问道：“你有踏出过侯府吗？”

　　“不曾。”杏黄摇头，神色幽幽，陷入回忆，“我六岁被爹娘卖入侯府，此后便从未出去过。”

　　林沅呼吸滞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是你不想出府？还是府中不许？”

　　“是我不想。”杏黄不觉得出府有什么好，“外面有的府里也都有，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可以托别人帮忙买回来。”

　　说着，杏黄的语气落寞起来：“其实我以前也曾央求府里的婆婆们采买时带我出去逛一逛，她们告诉我外面危险，若非大事不要轻易出府，毕竟若是出了事，侯府不可能为了一个下人费力去寻。”

　　林沅无法想象若是自己一辈子生活在高墙宅院中，每日睁眼看的都是同样景物得是何种心情。她不免同情起杏黄来：“你好奇外面的景色吗？”

　　杏黄沉默片刻，而后摇了摇头，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侯府的景色也很美啊。春天东园的桃花林缤纷如脂，夏天南园的竹林泠泠响，秋天西园的桂花香飘十里，冬天北园的梅林花开胜雪。”

　　林沅握住她的手：“嗯，仅是听你描述就觉得一定会很美。”

　　“林姐姐你呢？你这些年如何过的？”这个问题杏黄早在得知她游历江湖的时候就想问了，一直忍着好奇。

　　林沅很少会回忆过去，随着杏黄的询问，过去一些生活的片段在她眼前展开。这是一个与杏黄刚刚讲述的生活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我整日居无定所，有时上午在一座城，下午就到了另一座城。”

　　“哇，用的是传说中一日千里的轻功吗？”杏黄睁大明亮的眼睛，一脸好奇地问。

　　林沅失笑:“不是，是骑马。”

　　杏黄先在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策马狂奔的窈窕身形，再绘出林沅清柔婉丽的面容，竟丝毫不觉得违和。

　　“林姐姐，你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啊？”

　　“往北我去过大漠，最南我到过南疆。”

　　这两个地方杏黄都没听过，她很好奇:“那里美吗？”

　　林沅沉吟道:“美，但也不乏危险。”

　　杏黄的注意力全留在了那个“美”字上，追问道:“有多美？”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遍地生金。”林沅顿了顿，回忆道，“密林蔽日，光泽万株，随处奇珍异虫。”

　　光是用想的已觉震撼，杏黄喃喃道:“原来天地如此之广。”

　　林沅点头赞同道:“是啊。”登顶雪山，横渡长江，她才知天地浩大。

　　杏黄不禁感慨:“江湖中的生活听起来真有趣啊。”

　　“不是的。”林沅低叹，“这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景色恒之，人心却是莫测。我的生活中充满了刀光剑影，多的是风餐露宿，幕天席地。你可知江湖上每日都有人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杏黄一脸担忧，林沅想怕是吓到她了，于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别担心，我与旁人不同，我很厉害的。”

　　杏黄想起她曾向孟陬打听过那日情形，兴奋道：“听闻林姐姐会使剑！”话刚出口，她随即想起林沅现在的情况，又失落下来，“可惜无缘得见了。”

　　林沅抚上杏黄的头，笑道:“我没的是内力，剑招还在，只不过我的佩剑那天遗失了……”

　　杏黄欣喜道:“这有何难！今日晏了，等明早我去向孟陬借一把。”

　　“林姐姐可也会话本中大侠那样飞檐走壁的功夫？”说着，杏黄自觉脑补林沅穿着夜行衣，满脸冷酷地飞檐走壁。

　　“自是会的，那有何难。”林沅指着院中的杏树同她道，“若我还能用内力，可以轻易带你跃至树顶。”

　　杏黄仰头望着高大的杏树，想象着林沅携她飞身上树的情形，面上露出憧憬。

　　一阵风吹过，杏花簌簌而落，杏黄问：“那林姐姐你有输给过别人吗？”

　　林沅轻轻嗯了声：“人外有人，没谁能永立于不败之地。”

　　“输了会怎样……会死吗？”杏花突然觉得，还是待在侯府里好，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看运气。”林沅垂眸摊开手掌，“所以为了不输，我很拼命。”

　　这只手一看就是长年握剑的手，既有厚茧又不缺伤口，与手背的娇嫩格格不入。杏黄轻轻用指腹触了触，感觉它粗砺而有力。她把自己的手摊开放到旁侧，两相对照鲜明，她自己的手也是常年干活的一双手，但得自己平日精心呵护，虽与公子小姐们的手不能比，但此时在旁边这只饱经风霜的手的衬托之下，竟也如娇养的一般。

　　杏黄看得心中酸楚，不论身处何处，都一样地辛苦呢。她移开目光，顺口道：“既能打败林姐姐，想必那人也顶顶厉害了。”

　　林沅缓缓合拢掌心，扬起的发遮住了她的双目：“不尽然，有时是我低估了绝境中人的求生欲。”林沅不记得那是具体哪一年了，当时有人悬赏万金去斩杀一个贼，闲来无事的她接下了这枚悬赏，没成想那贼武功不高，却是极为难缠，她追了他足足六日六夜，到最后那贼瘫倒在地已然进气多出气少了，不成想竟还能紧要关头自断一臂，险险逃去了。那是她第一次输。

　　杏花打着旋儿缓缓飘落，究竟是无所依傍，还是借力而为。林沅目光上移，落在开满花的树枝上。

　　想起今日那劳什子王公子，当时那股无力的感觉又袭上心头。林沅突然站起来，大步朝杏树走去，心中只一个念头在呐喊：我要到那树上去！我要到那树上去！我只是没了内力，又不是没了手脚。

　　杏黄疑惑地看她走到树下，作势要往上爬。杏黄冲她喊道：“林姐姐，你要做什么？”

　　林沅头也不回地答她：“到顶上去。”

　　杏黄张了张嘴，刚想问她为什么要到树顶去，电光石火间脑中出现不久之前自己曾幻想过林沅带她飞至树顶的画面，紧接着耳边响起她当时的话语，“若我还能用内力，可以轻易带你跃至树顶。”可现在不是不能用内力了吗？杏黄不懂她此举用意，但也不再询问，静静坐在那里托腮瞧林沅爬树。

　　杏黄的小脸随着林沅的动作一抽一抽，看得出来林姐姐武功的确很好了，因为她根本不会爬树，或者说从未爬过树。

　　眼见她又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杏黄都替她感到疼，劝她：“林姐姐，要不别爬了吧。”

　　林沅无言，以行动表达了自己坚定的决心，杏黄幽幽叹了口气，不再劝她。

　　再一次从树干上跌落，林沅站起来仰头望树，放弃了直接爬上去的念头，看了半晌，她找来根绳子，把其中的一头往树枝上丢，但显然她的力气不够，离目标树枝尚有一段距离。

　　林沅在地上拾了块合适的石头，将绳子缠在石头上，再往树上扔，还是差一点。

　　林沅在院中走了一圈，借着月光拾起一个合适的树杈，又朝杏黄要了几样东西。杏黄什么也没问，找来拿给她，之后重新坐下，看她拿小刀一下一下利落地削掉树杈多余的部分。

　　三两下，林沅手里的物件渐渐有了雏形，杏黄觉得有些眼熟。她记起来了，去岁二公子弄来一截檀香木作了弹弓，差不多就长这副样子。

　　有了弹弓辅助，绑了石子的绳子终得以顺利绕过树枝，林沅打了个结将其拉紧，借绳子的力终于得以爬上树。站在树枝上，林沅舒心一笑。

　　皎皎月色下，满树繁花赛雪，而杏花丛丛簇拥中的那个人，笑得明媚灿烂。杏黄觉得这样的林沅身上好似有引人深陷的魔力，令她移不开眼。
　　她真好看啊。

　　即便站得高了，也并没有望得很远，因为永宁侯府委实太大了些。林沅远远望见了黑夜中挂着两盏明角灯的侯府大门，她想到了黑暗中潜伏的野兽的两只眼和巨大的嘴。

　　这侯府重重高墙，是枷锁，却也是保护。

　　“杏黄。”林沅望过来，突然问她，“你想不想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