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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肆拾捌 共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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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着实跑不动了,最后躲藏于山间的一狭小洞穴里,雷紧接着追过来,劈得洞穴摇晃塌方,将他掩埋在混杂着冰碴的泥土里,令他动弹不得。
大概是要丧命于此了,绥心想,身体沉重伴随着钝痛,但他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也许是因为这个狭小的洞穴,让他有种回到了碧桐山狐狸洞的错觉。
一千多年前,他就是在狐狸洞闭关太久,出关时才发现自己的族人都失去了踪影。
那时大哥正在南陆的大洋里,参加龙族的庆典,得到消息后连夜腾云往回赶。
他们问遍碧桐山其他精怪,得到的都是仓皇逃窜和摇头不语。
等问到碧桐山外,才从一年过半万的老榆树那里,得知他们的族人被一群青衣的道人抓去了山外。
“他们腰间悬挂着天启闻家的玉牌。”
闻家每年各个季节,都会定时来这禾岭山间捕猎,以满足内丹皮毛之需,绥和兄长作为其中修为较高的精怪,时常予他族庇护,但此番却无一精怪出面,对山桃狐一族施以援手。
兄长气得要将老榆树连根拔起,却听老榆树坦然道:“这山间目前活跃的大妖,只您二位武力最高,我们这些老弱残废去阻挡,也不过是自身难保。”
“闻家这次出动了四支小队,近六十余人,我远观其修为皆不低于金丹期,是为狩猎二位的族人花了一番功夫。”
言下之意就是闻家为狩猎山桃狐一族进行多番布置,活跃的小精小怪只有四下逃窜的份儿,不活跃的大妖们则继续在深山古林中沉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也难怪禾岭渐渐变成了天启闻家修炼用的私家后花园,他们灵兽灵植本身都未能团结一心,共御修道人族。
“这都是有些年头的矛盾争端了。”老榆树缓声沙哑道,“不是我们身在其中的精怪能够解决的,只能希求仙界的那些老爷们开眼,放我们一条生路。”
“仙界的那些老爷们也都是从人界世家飞升的。”兄长冷笑,“也正是因为我们一步步的忍让和软弱,才导致我们东陆的灵兽灵植未能像双日同天时期那样发展壮大。”
“你这小年轻,真是好日子过习惯了,才会想过双日同天那样的炼狱生活。”老榆树哼哧哼哧地咳嗽,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双日同天时期死的就是你们这种懦弱精怪。”兄长不以为意,“待我此番搭救族人,就带他们去南陆的海洋里,与龙族一道共商推翻人类世家的大业,让登仙之路径也为我们敞开。”
绥其实有些听不太懂兄长的说辞,他习惯于在山间平静的生活,哪怕此番族人被抓走,也只想着好好救回来,大家再一道加固碧桐山的防御结界——这次是他疏忽,闭关太久与外界失联,才导致结界薄弱,让不该进山的人进来了。
便是被兄长领着去天启,他都没想着伤人,只想一门心思奔去闻家,但兄长要杀人开道,为已死的族人们。
“我感应到,他们的生气在消散。”兄长手心象征着全体族人生命的重瓣山桃正在缓慢消失,绥一下热血上头,便不管不顾地助兄长伤人。
直到被闻家修士关入地牢,他又听到族人们的声音,才恍恍然明白,兄长骗了他。
可是,骗了他的兄长死去了,他的族人们也死去了。
也许兄长是对的,他们应该要让人类血债血偿,可绥还是会想着城中死去的无辜百姓,在他想着惨死的族人们的时候。
早些年绥刚开灵智,见过迷失山间的幼童被蟒蛇吞吃,幼童的家人们在山间呼喊寻找,最后招来了食人的老虎——一家子悄无声息地死在了生机勃勃的禾岭山间。
那时的绥想到,人类是脆弱的,和食素的鹿,小巧的松鼠一样,遇到食肉且比自己块头大的捕猎者,是毫无还手之力的死路一条。
后边他就又看到人类修行者,猎杀了蟒蛇和猛虎,成为了类似于蟒蛇和猛虎的东西。
所以绥慢慢地得出了强弱是相对的道理,也由此慢慢得出对错是相对的。
就像闻家捕杀他族人是错,那么他和兄长杀害天启百姓,也是一种错——我们都不过是在欺凌弱小罢了,为了自己能活得更好。
在和闻阕辞一道生活的日子里,绥也不断地思考,如果当初没和兄长急着屠城,而是找到闻阕辞或者和闻阕辞一样有良知的闻家人,他们这个血海深仇的死结会不会开解?
有可能他的族人们就不会死了。
可他也看到闻阕辞的单薄与无力,最后哪怕是燃尽生命的呼吁,也都被仙界第一仙门的掌教斥责。
“对不起,绥,对不起……”
性命垂危的闻阕辞趴在他背上,一遍遍道歉。
分明闻阕辞才是唯一一个无罪之人。
绥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卑鄙,惩处不了罪魁祸首,只能利用闻阕辞无辜而柔软的心。
“该说抱歉的是我,闻阕辞。”绥慢慢地闭上眼,雷声隐没了他近乎自语的喃喃,厚重的冻土让他浑身发冷、呼吸沉重,“好在,我们不用再见面了……”
雷光聚集在了山间某一处,劈得那片的林子都着了火。
可怜闻阕辞已经没气力去捕捉族人的脚步声,只能咬咬牙拄稳登山杖,莽着一股劲儿又往着火的方向赶。
希望能赶在绥移动之前到达,不然又得错过了。
哪怕体力不支,头脑发昏,他都不敢停下脚步,怕一松劲儿他就摔倒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可不能死在半道儿上,他得见到他,他得见到他……
他还有话要说,他还有话没说。
“什么人?”一道剑气从侧面劈过来,闻阕辞已无力转头去看来者何人,更无力抵挡。
而手上的登山杖默默散发出冰蓝色的光芒,使那道剑气悄无声息地被消融瓦解。
闻阕辞感激地笑一笑,继续一步一步向前,将耳侧的声响眼前的人影都忽略。
快到了吧,那白紫色的雷光仿佛就在眼前,只要他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
似乎有人出了剑招,要将他围困于此,幸好这登山杖忠实地散发着温柔的冰蓝光晕,将他小心护佑。
“不去看被雷打坏的阵法,和被雷打伤的弟子,净围着我做甚?”
闻阕辞大笑,干涸的喉咙涌出血腥的热流。
不行,得快些,再快些。
步子迈得急,用作加速的残留灵力也所剩无几,令他最终是摔倒在烂泥地里,将登山杖摔出了手,方才防备于山路四周的众人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包围。
忽地眼前青光一闪,因灵力缺乏近两百年都未从元神里招出的本命剑椿楸幻化出百十道剑影,将他牢牢护卫在内。
闻阕辞狼狈地从泥地里爬将起来,捻着手指渗血的伤口,迅速地画了一个命令符咒:“去!”
得令的椿楸顿时横扫一大片修士,青色的剑气略带着血的红晕。
闻阕辞听到识海里元神玉碎的声音,再看椿楸,凌厉的青光也黯淡——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他慌忙使了登山杖,再次启程,每走一步,元神的裂痕越深一寸,与他元神相连的椿楸也越黯淡一分。
“快到了,椿楸,快到了。”他哑声吼着,“我们,再坚持一下……”
周遭的修士没有再追上来,或许是认出他也是闻家弟子,又或许是惧怕他穷途末路拼死一搏。
迎面扑来热浪滚滚,电光就在火光见穿插着舞蹈。
他一时也不觉得寒冷,就迎着橙红炽热的大火、满目眩晕的电光,露出如释重负地微笑。
他好像感知到了阿绥的气息,错不了,这两百年他们日日缠绵,早已经对彼此如对自己这般熟稔。
“噼啪”,带着火焰的枯枝在他头顶坠落,椿楸奋力为他抵挡。
“没事的,椿楸,你回来吧。”他怜惜地看着自己已然无光的本命剑,剑身成灰,唯有剑柄镶嵌的青玉还在不屈地散发着光芒。
这是自他十五岁开悟入道后,爹娘赠予他的法器珍宝,由四陆最好的剑师用上等玄铁锻造,器成之后娘亲又拿出她压箱底的嫁妆里专门养器的青玉石,拜托工匠将玉石镶嵌于剑柄,最终锻成这一柄斩妖除魔无往不利的宝剑。
爹爹给宝剑取名为“椿楸”,是希望闻阕辞能够超脱人界法则、修得永恒大道。
但他辜负了爹娘的期望,没能修成大道,也将斩妖除魔的剑尖对向自己的同门族人。
“你回来吧,椿楸,不需要再护着我了。”
叠声的呼唤,让灰扑扑的长剑重新乖巧落到他掌心,他轻声捻诀,却只听到元神持续地碎裂,椿楸并没有回到他的元神,而是静静地被他握着剑柄,像是要陪他共同走完最后一段路。
“好吧,那你跟紧我。”闻阕辞摇头苦笑,椿楸重新悬到半空中,替他挡开掉下来带火的树枝,看他跌跌撞撞踉踉跄跄,由走变为跑,再由跑被绊倒,挣扎着匍匐着在飞扬的灰尘和满身被炙烤到干涸的泥泞里,一点一点向电光聚集地方向爬行。
快到了,快到了。
闻阕辞看到那被雷电炸开的土堆,露出了一点猩红的狐尾,心下一喜,奈何眼前黑幕闪烁。
轻“嚓”的一声,他明显感受到元神破碎后铺天盖地的剧痛,以及悬在他头顶的椿楸瞬间碎为青玉萤火一般亮闪闪的灰尘。
他短暂地获得了一丝清明,手忙脚乱地抓着登山杖支撑起身子,一寸一寸地向那抹猩红挪步。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将掩埋狐尾的土堆再炸开了些,让闻阕辞恍恍惚惚看见一个人形——猩红下垂的狐耳,被烧焦的猩红尾巴,还有被泥土和灰烬掩盖下,眼尾生气勃勃的胭脂色桃花。
闻阕辞一把丢开了登山杖,不管不顾地扑将过去,是结结实实给昏倒在地的狐狸一个拥抱。
可惜骨头撞骨头,差点把他喉头的血撞出来了,他努力地往下咽,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咽不下去。
绥也被他这莽撞给扰醒,艰难抬起眼皮,正好就遇上他便傻笑便嘴里冒血泡。
“闻阕辞……?”
“阿绥,阿绥。”闻阕辞只顾着傻笑,狼狈不堪地细碎呼唤着,迎着绥利刃一般的目光,往他脏兮兮的前额啃了一口,也堵住他接下来的诘问,“我找到你了,阿绥。”
“你这个……”绥声音颤抖,几乎哽咽地不成字句。
闻阕辞自觉地补充道:“我这个混蛋。”
惹得绥又气又笑,牵扯到伤口又疼得倒抽气。
闻阕辞心下一慌:“怎么了?”
绥反手把他搂紧了些:“闻阕辞,这是要死的事情。”
“我知道,本来就……”本来就是要死的人。
闻阕辞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瞥到了绥立起来的狐狸耳朵,又把话改成:“我能摸一摸你耳朵吗?”
据书上记载,灵兽一般会让亲近的人摸耳朵——他还没摸过。
本以为绥会擂他一拳,让他嘴里冒更多血泡泡,但绥只是低了低头,将耳朵放于他的掌心下。
“你这个混蛋。”绥低声骂道。
最后一道雷从苍穹直直劈下,白紫色耀眼的电光将整个山头都笼罩,浩荡的声浪让躲在山林里蹲守情况的人都避而不及,甚至于被掀翻在地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等到雷声渐渐平息,隐身于苍穹的泊行悄然现身,落到那余火不熄的山林。
在焦黑的土地和漫天的灰尘之间,狐狸和青年静静地沉睡,身侧发间跳跃着细小的火焰;再细看,他们的身躯已不成人形,连五官都辨不清,只能看到他们骨头紧贴着骨头,血肉黏着血肉,姿势是一个明显的拥抱。
但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了,签订了主从契的修士与狐妖,就此永远地互相驯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