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孩》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48、肆拾柒 雷劫

　　绥跟炀尘和泊行提前打招呼，说感应到他的雷劫，将在当天的辰时开始。
　　为防万一，天还没亮的卯时，他们三人便简单地又会了一次面。
　　“城中百姓与我雷劫后的遗骨，便拜托二位了。”绥端正拱手，绯红的衣摆在晨风里如浪翻滚。
　　他说话很少这般中气十足，是为慨然赴死。
　　炀尘听着心里怪不好受，还是更习惯他说话阴阳怪气，一时都不知如何开口应答，还是师兄稳得住，道了句：“放心。”
　　“至于闻阕辞那边……”绥略有迟疑，仍是咬牙道，“还请二位多多关照。”
　　“若他不识好歹，不肯用我遗骨，也请二位……好生再劝一劝。”
　　这话炀尘更不敢应下，只能眼看着师兄，跟着胡乱点了点头：“嗯。”
　　“二位恩情，小狐无以为报，谈及来生，又是虚言。”绥再次作揖行礼，“不过，小狐一族曾生活的禾岭碧桐山一带，有一处百尺飞涧，涧底深潭是一处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境，自我族诞生以来，都未曾有人到过那里。”
　　“秘境珍宝无数，虽二位不一定能看得入眼，但也算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二位笑纳。”
　　随即手掌一翻，托出一颗圆润的冰蓝色珍珠，递予泊行时补充道：“这是开启秘境的钥匙，二位饶是不想带走珍宝，也请帮我保管这把钥匙。”
　　这方方面面都拜托到，拿捏准了他二人不会拒绝。
　　泊行双手郑重地接下：“我们会保管好的。”
　　“似乎也没什么要拜托的事情了。”绥轻笑，天还没亮，风刮得紧，把他的话语都拉扯得支离破碎。
　　“二位保重。”
　　便是烈烈的红光一闪，绥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向着那埋葬了他所有族人的城北山脉飞去。
　　“阿炀，我前些天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泊行捏紧了手中冰凉坚硬的珠子。
　　炀尘叹了口气，把下巴搁泊行肩膀：“虽然以物寻物的术法不怎么耗费灵力和精神，但这事儿交给我就好了呀。”
　　“你那边马虎不得。”泊行道，“我可以的。”
　　炀尘沉默了片刻，闷闷地答道：“好吧，那我们也得过去了。”

　　东方的地平线逐渐泛白，他二人已经到了之前与绥商议好的地点，流云乘着风在他们眼前四散。
　　俯瞰时，那肃穆端正的城池沐在熹微的晨光里，似仍在好梦中安眠。城北的山脉算不得雄伟连绵，但周遭灵气盎然，待到朝阳喷薄而出，更有泛金的祥云在山间缭绕，凡人远远得见，便以为神迹也。正所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哪管它是否雄伟连绵？
　　而炀尘要做的，就是将这灵山与城池相隔绝，如他上次将危楼单独隔绝于结界里一样，只不过这次的面积比较大而已。
　　抬手招出焚原剑，炀尘便沿着天启南北西东的城墙，用长剑标标直直地划出结界线，待长剑回手，结界线散发出浅金色的光芒，一只金色半透明的罩子便由下而上地徐徐形成。
　　为防止再生变故，炀尘又掐了下指尖，捻出一点鲜血，于罩子顶部的正中间，再落下瓣血字：“定”。
　　如此一通忙活，才将将安心。
　　泊行把他指尖握住，刚捂了捂，伤口就愈合了。
　　“这倒显得我多此一举。”泊行讪笑，握住的手没有放开。
　　炀尘微微紧张的面色缓和了许多：“不，你这是恰到好处。”
　　与师兄逗逗闷子，有益于待会儿的发挥。
　　正好东方天光乍破，红日初升，将睡梦中的城池与山脉唤醒，平等地铺洒上橙金色的光辉。
　　“辰时一刻。”泊行看了看缩小于掌心的日月镜。
　　“还没有动静。”炀尘环顾四周，流云散尽，晴空朗朗，天地明净无一丝阴霾。
　　“大致就在辰时这个区间里。”泊行也下意识捏紧了日月镜。
　　正轻声相互宽慰，一道紫白的闪电便划破了万里无云的晴空，炀尘抬了衣袖挡于师兄额前，自己也别眼避开这比日轮更灼眼的电光。
　　“轰隆”，一道雷应声落下，坠入了那云雾缭绕的山间，并无鸟兽四散的声响，只是一片死寂。
　　在那死寂过后，闻家的防御阵法后知后觉地闪烁出蓝青色的光芒，然而雷电不绝，一道紧接着一道自苍穹劈下，直直地奔向藏匿于山间的某个点。
　　其间有二三无意落到城池边缘，都被炀尘加固好的结界抵挡，这也是让二人稍稍有些宽慰的事情。
　　“按以往记载的资料，雷劫会持续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不等，大妖何时死亡，雷劫就何时结束。”泊行缓声道，随即对上炀尘的眼，“半个时辰后，我去闻家看看。”
　　“你……”炀尘咬一咬后槽牙。
　　“你在这儿看好结界。”泊行不容否定道。
　　炀尘却还是担忧，正酝酿着说辞，忽感应到结界内情况不对，定睛一看，眉头紧锁。
　　泊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瞳孔一震：“阕辞！”
　　只见闻阕辞趴坐在院门的台阶上，拖拽着孱弱身躯，一下又一下地撞向那看起来薄弱实则被绥另施了结界术法的坚固门扉。
　　平时连床都下不来的活死人，从屋里爬到院落都估计费了好些气力。
　　炀尘捻诀欲将他送回屋子，却不成想他还保留着一定灵力，硬生生用这残存的灵力和破败的身躯撞开了结界。
　　门前的积雪融化，一片泥泞，闻阕辞撞开门扉后被门槛绊倒，素净的白衣跌了一身泥，又忙似无事人一般爬将起来，抬眼看一看天空，扶墙踩着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巷道外走去。
　　“他要去闻家。”炀尘叹息，“我得拦着。”
　　泊行很快收敛了惊愕的神色，平静道：“那我送他过去。”
　　“师兄！”炀尘短促地打断道。
　　泊行笑一笑：“互相说不通，只能按老规矩来了，各凭本事。”
　　炀尘先下手为强，把师兄往怀里再搂了搂，不成想又一道雷落下，他怀里也搂了个空。
　　中计了。
　　再凝神到结界中的城池，冷不丁打了个恍惚，定睛寻去，不见了那满身泥浆的白衣人。
　　你师兄果然还是你师兄。炀尘叹息不能，唯有苦笑。
　　就是不晓得，他目前的法力撑不撑得住。
　　炀尘凭空画了朵五瓣金盏，传音道：“你还是悠着点儿。”
　　对面轻轻一笑：“放心。”

　　“多谢仙长出手相助。”满身淤泥，站都站不稳的闻阕辞又要躬身下拜。
　　泊行赶忙单手给人搀扶稳：“你且省些气力，待会儿还有段山路要走呢。”
　　“为避免暴露行踪，我也不好直接施法把你送到绥那边。”
　　“仙长早就知晓我的打算了啊。”闻阕辞略略一吃惊，语气倒平静。
　　泊行无奈，淡淡地透露了实情：“你这大动干戈的，而且那天绥与我们交谈时，音障没设完全。”
　　“那剩下的事情，您别操心了。”闻阕辞挣开泊行的手，仰面看着眼前白头未消的青山，阵阵雷霆之下，无鸟兽四散的声响，只人群慌乱的指挥和慌乱的逃窜。
　　绥描摹了上万遍闻家山脉的地图，早已拿捏准其中防御法阵的缺陷，雷劫期间拖着一条残命奔波于缺陷处，使得要他性命的天雷跟随着他，满山遍野地落。
　　“我自己去找阿绥，要是您被我族人看见，雷劫过后，他们又得向第一仙门告您的状了——勾结妖邪，祸乱人间，是项顶严重的罪名。”
　　泊行心说，无妨，我还有项勾结魔尊，为祸仙界的罪名。
　　话出口时稍稍委婉：“我倒不担心这些虚的。”
　　“主要您跟着我去，他见着您了，肯定会求您带我离开。”闻阕辞将视线从眼前的青山收回，如墨的眸子看向泊行时，眸光像这冬日令人眩晕日光那样平静，“到时您肯定狠不下心把我落在那里。”
　　“但，我是想跟阿绥一块赴死的。”
　　泊行放他离开了，只是在他临走时，送了根登山杖。
　　“雪化的时候，山路湿滑，你有个拐杖撑着，走得稳当些。”
　　闻阕辞勉强用登山杖支撑了身体，颔首行了个简化的拱手礼：“愿您和魔尊大人长长久久，诸事顺遂。”
　　“可惜没能来得及向他讨教魔界的风土人情，也可惜没能成为您的弟子。”
　　“不过，若是真的有幸成为您的弟子，那我估计就和十七叔爷爷一个辈分了，多多少少有些不敬尊长。”
　　印象中，闻阕辞向来都是板板正正的一修行者，想不到也会说些玩笑话，在这样的诀别时刻。
　　泊行回礼，再抬眼，那瘦削如纸的青年已经跌跌撞撞地迈上他的归程。
　　轰隆，又是一道惊雷。
　　此时已经辰时二刻，负雪山峦里安置的法阵，其防御的蓝青光芒，也被电光与日光映照得黯淡了不少。
　　估计又得死不少人呢，至少比邱家楼塌那次严重，大妖的天雷劫便是仙界那帮子人都会躲远，威力不容小觑。再加上闻家是人界四陆里规模最大的世家之一，家族内机构臃肿、人多事多，要立马调动各路人马抓住熟悉地形又四处流窜的狐狸，怕都是不容易。
　　但不至于如山桃狐全族覆灭那般惨烈，闻家总会想办法控制损失，而且天雷劫在绥身死时就会停止。
　　“这算是一种公平么，师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不一定哦，阿炀。饶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每颗牙齿和眼球的形状大小都不一样，怎么能算得上是公平呢。”
　　“这样说的话，这三界内就没有公平可言，那我们又是除的什么妖邪，卫的什么正道？”
　　“你这问题可难住我了。”
　　炀尘年少时，常常会在人界历练中追着泊行问好多问题，多数都是这种容易左右为难的。
　　但泊行还是答了出来。
　　“大概就是为了让我们自己能好受些吧。”
　　“欸？这也算吗？哪怕我们没有解开当事双方的根本矛盾，就为了自己心里顺意，这样都算吗？”
　　“算啊，总不能费了番力气一无所获不是？”
　　“师兄，我觉得你在诡辩。”
　　“我没同你辩解，这只是我自己开解自己用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很苦恼，后边发现苦恼没什么作用，不如想开一点。但我觉得你要再多苦恼苦恼，也是件好事，只是不要因此耽误了你修行进度。”
　　“啊，不懂。可能是师兄你的开解方法于我来说没用。”
　　“那你自己再去找方法，过程太难或者再想不通，可以到我面前哭哭鼻子。”
　　“我又不是小孩子！嗯，师兄，我好像没见你哭过。”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好吧，我确实没怎么哭过。”

作者有话说

　　我又回来了，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