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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肆拾叁 好眠 ...

  •   闻阕辞有些想不起自己第一次见绥的场景。
      毕竟也不算很好的回忆,狐狸被囚在天罗地网里,怀抱着他奄奄一息的兄长,眼尾的桃花犹如一滴血泪。
      大约在对上视线的那一刻,闻阕辞就猜想到了其中或许有隐情。
      再见面是在地牢,狐狸被铁链锁住脚踝,跪坐于乱草的地面,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却勉强维持着人形,似一种不屈不挠。
      “你与你兄长之前控诉的事情,我有去查证。”闻阕辞跪坐到他面前,将疗伤的瓶瓶罐罐摊开拜访,“我们没有杀害你的族人们,但也确实将他们囚.禁于地牢。”
      “你和你兄长若没有伤人,我大可同长辈们求情,让他们放过你的族人们。但,你们伤了人,没办法这样简单地一笔勾销。”
      他这话说得很不讲道理,因为确实是闻家有错在先,但秉承着以人为本的原则,他还是会指责狐狸的所作所为。
      “我同长辈们商量了,想让你用你的自由换取你族人的自由。”闻阕辞抓了狐狸的手,指甲已经血肉模糊地破碎,他小心翼翼地清理上药,“毕竟相比你那些几岁到几百岁不等的族人,你这有千年修为的族长更有价值些,我那些长辈勉强同意我这个提议。”
      闻阕辞没敢看狐狸的眼,他在说谎话。
      长辈们并不同意,他们既要山桃狐族人们的皮毛内丹精血,也要绥和疾这两位族长的。
      为了修炼,多多益善。
      不过……他想救狐狸,救下这一个都值当。
      所以他必须要蒙骗住狐狸,让狐狸认为他们在同一战线,只是能力不足以搭救山桃狐全体。
      好歹,能救一个是一个。
      哪怕狐狸觉察出他的谎话,要将他挫骨扬灰都值得。
      这是他们闻家做的孽,他无法给山桃狐族一个交代,也无法给无辜死去的天启城百姓一个交代,挫骨扬灰都算是比较轻的惩罚。
      而当他向父母长辈提出,要用主从契“骗”得千年山桃狐绥的内丹,助自己修为更进一步时,父母由衷地为他终于“想通了”“不倔了”而感到欣慰。
      弄得他自开悟入道两百年以来,拒绝用灵兽灵植内丹修炼的坚持,像个子虚乌有的笑话。
      好在,他用他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的谎言与这些年在长辈们面前塑造的乖孩子形象,顺利将所有人蒙骗。
      包括,那只狡黠的狐狸。
      闻阕辞在探查死伤者的伤口时,发现了绥并没有伤过人的要害,他以此为绥争取了较轻刑罚,也以此拿捏了绥的心软。
      用佯装自刎洒出来的一点血,就让狐狸完全信服,闻阕辞都感慨是自己太卑鄙无耻。
      卑鄙无耻地用所谓的正直善良,捆绑了一只所有亲族惨死、孤苦无依的狐狸。
      同行的八百年里,闻阕辞一直想方设法地让狐狸过得开心些,基本上狐狸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除了狐狸想要美人这一事——着实太为难他这个多年老光棍。
      没办法,他见着从仙界归来省亲的表姐,一句好话都说不利索,能在人家面前支支吾吾半个时辰,更别提帮狐狸追喜欢的女妖,不帮倒忙都算是积功德了。
      但狐狸很多时候都只嘴上说说,八百年里和闻阕辞一道打光棍也没什么怨言。
      这让闻阕辞觉得,自己或多或少在狐狸心里,是不一样的存在。
      他很珍惜这一份情谊,特别父母仙逝,他担当起更多家族责任时,狐狸都在他左右,听他絮絮叨叨地抱怨,为他排忧解难。
      此情此生无以回报,闻阕辞只得更兢兢业业地在人与妖的矛盾里做好平衡,尽他最大可能维护妖的权益。
      或许狐狸都看到了,又或许没有。
      很多时候,闻阕辞能看出狐狸在强颜欢笑,是做着忍耐。
      抱歉,抱歉,抱歉。
      闻阕辞一遍遍愧疚,一遍遍描摹狐狸在他余光里的身影。
      他记得搂抱过狐狸残破身躯的触感,骨骼坚硬带棱角,几乎找不到半分可温存的柔软。
      他就只拥抱过那一次,其余的时候都与狐狸保持着泾渭分明的界线。
      都那么多年,说起来他和狐狸能够算是朋友,但他自己清楚得很,不算的,什么都不算。
      最后能为狐狸做的事情也少得可怜,他还是未能将闻家的传统改变,未能真正帮灭族的山桃狐沉冤昭雪。
      这样失败的人生终于结束,闻阕辞再睁开眼时,以为自己来到了只存在于传说的地府。
      狐狸温热的手掌和潮湿的吻把他的神思拽回人界。
      三界之内没有地府,他也尚在人间。
      狐狸用了妖法将他寿命强行延长,又将他这孱弱身躯锁在狭小破旧的房屋里,不见天日,日日与他缠绵。
      他一面斥责狐狸动用妖术害人,一面又沉溺于情.欲和吻。
      以及那要将他嵌入骨骼的拥抱。
      无尽的痛苦和无垠的欢愉如罗网将他缠绕囚.禁,合眼是那些被抽取阳寿之人无辜丧命的惨状,睁眼又是狐狸右眼尾胭脂红的桃花,闻阕辞一心求死,但竟有生出些许不甘心。
      就这样吧,什么都不要想了。
      什么苍生大义、家族兴衰,什么道德廉耻、悔恨愧疚,都通通抛弃于脑后,心里那棵被他死死压抑的嫩芽破土而出,如逢甘霖般抽条生长、郁郁葱葱。
      那朵桃花令他神思恍惚,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阿绥,我其实……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纵观他这不太成功的一生,闻阕辞最为满意的还是自己过分的忍耐力。
      年轻时能抵住家族的压力,坚持不用灵兽灵植的内丹辅助修行;再到后边顶住内心的不安和愧疚,用欺骗将狐狸的性命保下;再后来听狐狸一次又一次地说对那位美人心动,咬着泛酸的后槽牙,一次又一次地鼓动他去追求“真爱”……
      为什么,曦禾神,您告诉我,为什么让我终身都求而不得?
      我是否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
      为什么……
      闻阕辞睡不得,又醒不得,一开口就是疯言疯语,一入耳便是狐狸冷若冰霜的话语:
      “闻阕辞,你骗我至此,可有修得你毕生追求的大道?”
      他只有颤颤巍巍心如死灰地回应:“你杀了我吧,狐狸,杀了我,替你族人、替你自己报仇。”
      可狐狸说,杀死他太便宜他了。
      “你活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好吧,我知道了。
      闻阕辞合了眼,眼尾发涩,但没有一点眼泪。
      “莫要再伤无辜之人性命,狐狸,你怎么折腾我都可以,莫要再错下去了……”
      奈何他的愿望,从来是不会被听进去的。
      在这样日复一日欢愉与愧疚并行的煎熬里,闻阕辞被关在小屋,也不知过了多少的年月。
      做噩梦时觉得时间太长,但每每与狐狸接吻做.爱,又觉得时间太短。
      无可救药的不止浸泡在仇恨里的狐狸,还有他自己。
      他也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对狐狸动的心。
      他们相伴的时间太长,长过了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表姐,也长过了予他生命的父母亲。
      长到他都以为狐狸的陪伴是理所应当。
      于是,他也理所应当地为狐狸洒脱的笑颜,故作搞怪的俏皮话,一次又一次地心动着。
      “道士,你怎么都不多笑笑?”
      “诶,有吗?”
      与他有交集的人们都说他亲和温柔不冷清,但到狐狸眼里,他就成了一假笑的木头桩子。
      狐狸总逗他笑,他也承认,在狐狸面前每一次笑都发自真心。
      可是,他惹狐狸难过了。
      并且对此束手无策。
      这世间并没有转生来世一说,他连来世补偿这样的谎话都编造不出。
      怎么办啊?他这般没用。
      只能痴痴地看着狐狸,哭也不敢,笑也不敢。
      然后堕落于狐狸的怀抱,将那身躯每根骨骼都数得分明。
      他还从没见过狐狸的原形,连耳朵和尾巴都未曾见过。
      之前问及原因,狐狸打哈哈地玩笑道:“我可不想在你眼里变成只畜牲。”
      便是玩笑,也有几分真实的恨意。
      只能这样了,挨过一日是一日。
      他万万不曾想过,狐狸没有恨他,甚至连报复他都舍不得。
      “怎么,今儿见着你崇敬的仙长,哪哪都有精神?”绥戏谑的声音将闻阕辞带回现实。
      他这才赶忙扯一扯衣服,试图遮住某个凸起的位置:“点个灯吧,别乱摸。”
      “我看得见。”绥道,“你既然精神,那今晚就你来。”
      慌得闻阕辞忙把他手腕抓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由着绥沿着他小腹往下探。
      “狐狸……”闻阕辞声音发哑,“不要再害人了……”
      我不要登仙,也不要活着。
      我想和你一起死。
      “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换一套说辞。”绥略带嫌弃地哼了声,下一刻闻阕辞便感觉到自己被包裹进一片温软湿热里。
      浑身发麻到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还应该跟你说什么。”闻阕辞无助地喃喃。
      似乎愣了一愣,绥盖住了他的眼:“那就不说了。”
      “没什么好说的。”
      随即,吻落了下来。
      一夜无话,一夜好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肆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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