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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肆拾贰 阕辞 ...

  •   闻阕辞,大约是自闻家起势以来,最为倒霉的一位弟子。
      他的修行天赋在他那一代首屈一指,便是十五岁就已筑基,甩了同龄人十万八千里。
      但就是天赋优异如他,开悟入道后前往所谓仙界的入口,硬是在那儿转了百八十圈,都没能找着进入仙界的大门。
      而与他同龄且天赋没他好的弟子,却一个二个得了入仙界机缘,虽没有全部考入仙门,但相比闻阕辞这连仙界都进不去的天才废物要好得多。
      长辈都说,若闻阕辞能进入仙界,定是能考入要求最为严苛的第一仙门。
      怎能想到造化弄人。
      闻阕辞从十五岁一直尝试到两百一十五岁,由筑基期修上了元婴期,仙界的大门始终不肯向他敞开。
      后边他自己也认命,安心待在闻家本家,走着由普通管事升至长老的人生规划。
      寿命虽比寻常百姓长许多,但生活也确实能一眼望到头。
      而且自他突破元婴期后,修为的进展也愈发缓慢,几乎可以说是没有——这也是留在人界的修行者必须要面临的现实,即是修为达到元婴就已封顶,很难再前进一步。
      唉,可能真是命该如此吧。
      闻阕辞安慰自己,留在人界也有许多他应当完成的使命,不能就此自暴自弃。
      于是,他愈发专注于斩妖除魔,为平民百姓排忧解难的正道事业中,这样竟也暂时忘记了修为无法更上一层楼的苦恼。
      直到他随族中众人,抓获了那一对在天启杀人掏心的山桃狐兄弟。

      这便是绥能大致拼凑的,他和闻阕辞相遇前,闻阕辞简单的生平。
      “他是见我没有杀人,愿意替我求情,后边又在他家地牢里见到我那些被囚.禁的族人,便决心为我免除囚.禁与鞭刑,并助我搭救族人。”
      “但是,他太势单力薄。”绥垂下眼睑,那眼尾的桃花也似要凋零,“甚至与我结下主从契,也是被族中长辈算计。”
      “大概是他父母不忍他在人界浪费天资,想要让他在结契后挖走我的内丹,以进一步提升修为,为进入仙界多争取一份机会。”
      “和他情况相似的某个族叔便是吸收了我大哥的内丹,从而有了叩开仙界大门的能力。我修为比不上大哥,但总归也是只千年老狐狸。而且我们一族属木系,闻家那一派修行者们,天赋灵根也是木系。”
      “好笑的是,我比他先发现中了算计,干脆反目以他性命做要挟,谁知他反应过来比我更决绝,直接拔剑要自刎,说愧对我们山桃狐一族。”
      “最后当然不了了之,他被闻家众人救下,我被囚.禁于地牢,亲眼看见我的族人们一个个惨死。”
      “我后来又是怎么甘愿的呢?”绥近乎自言自语地反问,于寒风中稍稍拢了拢外衣,“还是闻阕辞这个人啊,太轴。”

      绥用自己的血,在地牢的石墙上画下一个个“正”字,这是他已死族人的数量。
      相比每日族人死去的惨状,他受的那些鞭刑倒不足挂齿。
      可惜他死不了。
      签订主从契后,他的命在闻阕辞手里。
      他有预感,闻阕辞伤一好就会来地牢,然后把他带出去。
      但他不想出去,他就想死在这里,陪大哥和族人们一起。
      “你就打算这么轻易死了么?”
      果然,闻阕辞一来,就是替他疗伤,他浑身没几块好肉,膝盖处因长期的跪爬都磨出了白骨。
      问他的这话他也没法答,他因终日的嘶吼怒骂哑了嗓子,只能轻轻地摇头,示意他已经累了。
      “错的不是你,阿绥。”闻阕辞搂过他,不顾他浑身血污衣衫褴褛,“错的是我们,你得活着将我们审判。”
      那时闻阕辞还才两百岁出头,于绥这个千年老妖怪而言只是个幼稚的小屁孩。
      所以他才敢一次又一次不计后果地向绥许诺。
      “你拿什么保证呢,小道士?”绥苦笑,他实在没有掉眼泪的力气。
      “我拿我的性命起誓,我定还你一个公道。”闻阕辞一字一句,那清淡的五官唯有眼睛是如墨的深邃。
      你的性命又不值什么。绥张了张嘴,被苦涩的血腥味堵住了喉咙。
      罢了,闻阕辞不想他死,那他也死不了。
      不如死皮赖脸地活着,再自己想些报仇的法子。
      他并不指望闻阕辞,一是被唬过一次,早已不信闻阕辞有这个能力;二是……好吧,没有二。
      “我在闻家养了一段时间的伤,期间从闻阕辞那里打听到了闻家关键的防卫阵法,奈何我始终不被信任,故接近不了那些阵法。”
      “好在那些玩意儿一旦设定好位置,就千百年不变,我也只需要知晓位置就好。”
      “在闻阕辞近八百年的阳寿时间里,我随他游历人界四陆,也算做了不少好事,足以抵消当年挖心杀人之过。”
      “那八百年闻阕辞也始终没提过要如何帮我报仇,我猜想他是忘记这件事了,或者真的只是哄我活下来替他做事。”
      “但我没想到,在他将死的那一年,他利用这些年建立起来的威信,于闻家本家召开了一次审判会,把在仙界的闻家人都惊动,纷纷下界来,要再断一次当年那桩案子。”
      “可惜站在他那一方的,除了今龄仙长,就再无闻家人愿意出列。”
      “我还记得你们第一仙门的掌教闻露白说,用同属性灵兽内丹精血进行修炼,本就是在可允许的范围内,就像是凡人的饮食必须有家禽家畜的肉一样顺理成章。”
      “‘虽然确实没有摆在明面上,但这难道不是约定俗成?’闻露白当时以看傻子的目光看着阕辞,把失望和无奈都摆在了脸上,质问阕辞为何会犯这种年轻修士才会犯的幼稚错误。”

      “可是,掌教大人,灵兽灵植就不包含在我们应庇护的生灵万物中么?”
      “我们修行者,到底要保护的是人族,还是天下苍生呢?”
      闻阕辞厉声反驳,空旷的本家主殿回荡着他一个人震耳欲聋的声音。
      只有绥注意到他骨头都在响,若无那股气愤支撑着,怕是下一刻都得瘫坐于地。
      不过绥没有上前搀扶他,只是冷眼旁观;他也并没有唤绥上前。
      他在以一己之力审判所有人的罪行,只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为他的天真想当然而不太理解。
      “你不会是养了个坐骑,就把它给当人了吧?”闻露白嗤笑反问。
      由仙界而来,辈分比闻阕辞高的修行者也都附和指责,幸得还有个闻今龄帮忙应对,不然以闻阕辞当时的身体状况,非得一头栽倒在地。
      绥还是没有出面,他理所应当地等到了闻阕辞失败的结果,也理所应当地将闻阕辞那副残躯带离了总是给予他们不好回忆的闻家本家。
      “这两百年,我四处奔走,勉勉强强地替他一次又一次的续命,见他从愧疚到不解再到暴怒,最后变为如今的心如死灰。”
      “我不该折磨他,他于我来说是唯一一个没有和我有血海深仇的闻家人。”
      “但我只能折磨他,要他勉勉强强,一日一日地挨到我受雷劫那天。”

      泊行在此时幽幽地开了口:“你是想给他你雷劫过后的遗骨?”
      “嗯,据说被雷劈过后的遗骨,对修行的裨益甚至大过我的内丹。”绥也松了口气,甚至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吸纳了我的遗骨,他应该就有能力叩开仙界入口,再修大道。”
      “而我呢,也把我受雷劫的地点定在闻家内部,避开那些要命的防卫阵法,让十道天雷劈死我也劈死那一帮子闻家人。”
      “我可想了好久,最终还是觉得什么级别的法器宝物都不如那十道天雷。”
      “为了顺利混进闻家,我这两百年可沾染了不少闻阕辞的气味,之前试过独自溜进去,还蛮顺利。”
      “遗骨就当是他之前帮我讨公道,以及这两百年给我染气味的报偿。”
      狐狸越说越起劲,几乎跳起来踩得瓦片哗啦作响:“而且我这两百年老往他心里扎刀子,他估计都快后悔要帮我救我了。要是他拿到遗骨,肯定咬牙切齿,用遗骨提升修为也不会心有愧疚——他这个人,就是太容易愧疚,被愧疚绑了一辈子,难得能有点儿恨。”
      “唉,他能恨我,那可真好啊。”
      狐狸大概确实已经疯掉了。
      泊行制止了想要开口的炀尘,起身上前两步,拦在大笑不止的狐狸身前,借着金色的火光,对上他笑出眼泪的细长眸子:“你是想让我们帮你收遗骨?”
      “哦,对,我都差点儿忘记说这最紧要的事情。”狐狸抬袖擦擦眼角,眼尾的桃花又生气勃勃地活了过来,“我知道仙长你最重诺言,我说让你送我最后一程你一定会来。”
      他颠三倒四道:“幸好你们来了,幸好,不然我都不知道找谁收尸,然后把遗骨交到闻阕辞那病秧子手里。你们不来的话,闻阕辞真的就要一边恨我一边死去了……他没做错什么,他不应该这么死去……该死的是我,我早在一千年前就该死了……”
      泊行不由伸手拽住他乱飞的胳膊,怕他疯疯癫癫地失足跌下去,另一边炀尘也起身,将火拿得更近了些。
      只是狐狸的体温已冷到犹如此时又一次泼洒下来的鹅毛雪。
      他想到自己不会来送行的可能性:那已经被炀尘证实过,“上一世”的情景,不由得心下再冷了几分。
      狐狸感受不到他们的怅惘,只自顾自狂笑高呼:“苍天,你总算开眼,对我仁慈了些!”
      雪泼洒着染白他的头发与眼睫,似要将他整只狐狸都粉刷至冰冷的雪白,唯留了眼角的一抹胭脂红,恰似他到不了的下一个春天。
      “谢天谢地,你们来了。”冷雪淋得狐狸打哆嗦,目光也渐渐清明,他慢慢地将胳膊从泊行的掌心抽.离,向后踉跄两步,骨碌碌地从屋顶滚落到了积雪的院子里。
      他在那满目的雪白中摆出一个大字,炀尘擎了火搂着泊行跳下屋檐。
      “起来。”炀尘低声恐吓道,“你雷劫还有好几天,别先在这儿冻死了。”
      “不打紧,没那么容易死。”狐狸已经闭上眼,眼睫落了雪,“待会儿还得进屋看看阕辞,炭火要熄了,他又得喊冷。”
      “二位请自便,小妖就不留宿了。但明天白日里,你们还是得过来一趟,陪阕辞聊聊天,他再敬仰你们不过。但是炀兄,你要注意,别暴露了魔尊的身份,他对魔族没啥好印象,还好他目前没遇上一个魔族,而且不知道你到底长啥样。”
      倒是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泊行回眼望了望那附了隔音屏障的石房子,窗棂正摇摇欲坠。
      “若是阕辞不想登仙界,再修大道呢?”泊行没由来地发问。
      “怎么会?”狐狸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一辈子都没别的追求,要不是年纪小的时候喜欢同辈的一个表姐,估计就会为了修行进度直接修无情道。”
      “之前偶尔,他也会抱怨说,早知道当初修无情道,也许就够天赋被仙界收下了。”
      “我最了解他秉性不过。”
      “但你这一系列安排,可都是瞒着他进行的。”炀尘一针见血道。
      “那又怎样?他还哄骗过我呢,这算一报还一报。”狐狸不以为意,起身抖一抖雪,“而且他对我又恨又愧疚,不应该登上仙界后拿到某一仙门实权,然后好好整治一番闻家?”
      “别太想当然了。”炀尘嘟囔了句。
      “我遭了那么多罪,偶尔想当然也不伤天害理吧?”绥还是那副笑模样。
      泊行适时拦一拦炀尘:“那我们就先行告辞,你们也早些休息。”
      “明早过来,方便的话,到集市上买一包蔗糖。”绥顺口也扯开话题,“我打算把你们带来的南瓜烤来吃,撒点儿蔗糖调味正正好。”

      雪下大了。
      炀尘可算等到四下无人的机会,将泊行拦腰抱起,再轻巧如燕地穿行于天启的街头巷尾,很快到了皇宫的墙内。
      “依照往常的经验,冷宫该是在偏西的方向。”泊行倚在炀尘胸口,语带倦意。
      平日里这时辰,他都该安寝的,今日虽困倦,但也没有很快入睡的意思。
      等到他二人悄无声息地停到那荒芜宫殿的屋檐下,泊行还微微睁着浅金色的眼,似在思索。
      “今晚就先凑合了,明儿我再把别处打扫打扫。”炀尘用他俩成亲时置办的被褥铺上扫干净灰的床榻,采取的就近原则,还好他们降落的这处偏殿有安置卧房。
      “辛苦啦。”泊行乖乖地蜷到靠里的位置,拍拍被褥示意师弟快快躺好。
      “这么客气干嘛?”炀尘失笑,解下外衣,抬手熄了悬空的焰火,挨着师兄躺下,“有啥话要嘱咐我?”
      被戳中心事的泊行不由得莞尔,顺势往炀尘怀里又钻了钻:“帮绥收殓遗骨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嗯,还有呢?”
      “明天多留心阕辞,我发觉绥设下的音障有漏洞,今日我们的谈话,怕他在屋里都听了去。”
      听到这里,炀尘一怔:“狐狸他自己没发现?”
      “估计没有。”泊行道,“就看明天阕辞的反应,我再考虑让不让绥知道。”
      “以我对阕辞的了解,他估计也会瞒着绥,所以你我可能只需要暗自留心便是。”
      “也有可能今晚上,狐狸那边就鸡飞狗跳了。”炀尘道。
      泊行只摇摇头:“大约会一夜无事,睡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肆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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