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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壹 凡夫(倒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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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行的人间生活在自家师弟的安排下过得满满当当。
当然这也与他本身要睡够六七个时辰有关,每天清醒着活动的时间本就不多。
一天三顿药,运转一个时辰的功法,看两个时辰的书,剩下的时间在务虚城里走走看看,额外的事情不用多想,难得的自在逍遥。
“活了两千多年,还没过过这种悠闲日子。”泊行感慨,伸手揉了揉趴桌案上炀尘耷拉着的脑袋,“又在想什么呢?”
“总感觉我没法按计划顺利卸任。”炀尘语气恹恹道,“本来三界以内的事情已经够繁琐了,如今又牵扯出一个三界以外的。”
“至少到目前为止,那三界以外站在我们这边。”泊行缓声安慰道。
“我本来也是这么以为,”炀尘抬头蹭了蹭泊行手心,“但是古铭前世的遭遇又让我细思恐极。”
“那家伙目前站在我们这一边,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对他还有什么价值?若我们像古铭一样对他进行反抗,那么……”
“大不了就是一死嘛。”泊行眯了眯眼。
“师兄,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不许说死不死的!”狼崽子又一次炸毛。
泊行也自觉失言,赶忙给摸摸顺毛:“我的意思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就算没有路,我们一起也能闯出条路来。”
崽子就眨巴眨巴眼看他,认真乖巧的神情和多年前无二。
“马上就要中秋了,我看城里各处都在准备中秋夜的灯会,到时候去逛逛?”泊行看得心下一软,岔开话题继续哄道。
“灯会得申时之后开始,都到你该睡觉休息的时间了。”崽子可不轻易被哄,一本正经地要履行调养监督者的职责。
“逛小半个时辰就回。”泊行稍稍拖长了音调,见人又红了耳朵,才稍稍收敛,“而且那天满月当空,正是邱家辟邪阵法力最弱的时候,你要去阻止怨气外泄伤人,我也可以在一边帮忙。”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炀尘沉声道。
“又不做什么,就站你旁边,为你呐喊助威。”泊行煞有介事。
“师兄,你也学着耍赖。”炀尘哼唧。
泊行笑:“呐喊助威都不行吗?”
“你确定你会好好待着不动手?”崽子却不放心。
“保证。”泊行道,“我甚至还能写份保证书。”
“那倒不必。”炀尘向前拱了拱身子,“我知道师兄你一言九鼎。”
“师兄还想看你穿另一套婚服。”
“这个不可以。”
“但你都做好了。”
“就是不可以!”
早知道成亲那天,怎么疲惫困倦都得坚持看到师弟换上那套婚服再睡,那天崽子可谓是百依百顺。泊行对此颇感惋惜。
“要不然,我们再成一次亲吧。”
“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为置办物件方便,炀尘把自己和泊行带来的玉佩玉扳指送去当铺,换了好几百两银子日用。
泊行也得以用银钱从书肆里买书,避免了书生不好找零的窘境。
“说起来,两位是城里的生面孔呢。”书生道。
“是,我和我夫君半月前才搬来此地。”泊行道,“不太知晓这边的风俗,若有言语上的冒犯,还请多多包容。”
“诶,这哪里话,两位的谈吐脱俗、见识广阔,要真论起来,也是鄙人不识礼数,多有冒犯。”书生立马拱手,谦逊道。
泊行回礼:“哪里哪里,小先生客气了。”
“你们一个博学,一个多才,再奉承个一两轮,我这‘莽夫’可一句都听不懂了。”炀尘适时打断道,倚靠在书架旁懒洋洋地用蒲扇扇风。
进入秋季,这依山傍水的小城却还没有完全告别炎热,特别是午间,太阳高悬于天穹的时刻。
书肆虽给予了众人一片荫蔽,但其狭窄的内里更像是一只蒸笼。
书生自是折扇不离手,还给泊行和炀尘这俩寒暑不侵的修行者一人一把蒲扇。
本地人将这种天气称之为“秋老虎”,意为哪怕已经入秋,夏季的余热还如老虎般来势汹汹。
这让身为白虎的泊行感到汗颜,但事实上他已经很多年没正儿八经地动过手。
上一次是阻止老魔尊为祸仙界的时候。
上上次是助散不知打遍四大仙门在仙界树立声名的时候。
都是很遥远的回忆了。
泊行不自觉有些失神,待到炀尘揽过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他扇风时,他才堪堪回过神。
“怎么,不想和我这莽夫说话啊?”炀尘和书生斗了两句嘴,转眼又调侃泊行道。
“哪敢哪敢。”泊行不紧不慢地回怼,“再者,莽夫是你自称,我可从未这般称呼过你。”
“我一贯都是称呼你为夫君。”
再次把师弟怼到没话说,旁边看戏的书生还乐呵呵地傻笑:“幸好我也快成婚了,不然早把您二位给撵出去。”
“撵我们走,你可没钱赚。”炀尘道。
“没事儿,我是我未婚妻家的赘婿,日用开销不用我操心。”书生得得瑟瑟道,“我开一个书肆做生意,她还夸我大有作为呢。”
看一看这内里只几个落灰架子、外边门可罗雀的狭小书肆,泊行对那素未谋面的书生的未婚妻心生敬意,真乃女中大丈夫是也。
炀尘则不禁发问:“那你开书肆之前是做啥的?”
书生更加骄傲,拍一拍他桌案上的书堆:“走街串巷,跋山涉水,搜罗万千逸闻趣事。”
“我可以打包票说,您二位这段时间买走的书卷,都是我亲自写的。”
“这写作量不小啊。”泊行接话道,“县志十四册,其他志怪故事也有六册。”
“哦,哦,我的意思是……”书生一下面露难色,“这些书都是我亲自挑选的。”
“你亲自写的也没多大问题,一册书大约十万字,二十册书也才两百万字,每天勤写一万字,两百天便可完成,可能修订印刷要多费些功夫,满打满算你三五年是能搞定的。”炀尘却没有放过书生的意思。
泊行用胳膊肘怼一怼他胸膛,还没出言制止,书生垂眼合了折扇,略带心虚道:“鄙人每日无力写满万字长篇,毕竟这些书册内容都是有据可考的历史,鄙人也不能随心杜撰,斟字酌句下来每日能写满千字都算是曦禾神保佑了。”
“鄙人不愿向二位隐瞒,只能承认那二十册书是出自我手,但如何写成的还请原谅鄙人无可奉告。”
“只是提个醒,小先生,”炀尘与泊行对视一眼,叹口气道,“你也不过二十四五,刚刚娶妻的年纪,为了你未婚的妻子,停一停你手上的创作大计,也好多出些年月陪伴她。”
书生并未抬眼,也并未应答。
秋老虎作祟的午后时分,蒸笼一般的狭小书肆,那书生虽手拿折扇,但身着厚重棉袄,尽力与泊行炀尘说笑时,没拿扇子的手还在尽力撑着桌角,为了避免站不稳。
其实羸弱得连单本书都拿不稳,却坚持要自己把那十四册县志一股脑抱过来,若不是炀尘已经做好捆扎的准备,他估计都要亲自上手打包。
“没办法,两位……我不去收集撰写,没有人肯做的。”书生喃喃道,“而且我目前也只写完了这二十册,更别提书中还有谬误未曾更正,还需我进一步查实……”
“我知道我对不住我妻子,也还好,她还没成为我妻子。”
“可便是你透支余生的阳寿,也不过记载务虚城县史四百年,志怪故事两百余个,中有谬误万万千千还不一定能够查证,甚至成书之后都无人知晓。”炀尘不留情面,这次泊行也未阻拦,“何苦给自己背负这一重担?”
“您所言极是。”书生终于抬了眼,面色发白,捏着扇柄的手青筋暴起,“鄙人没什么宏伟志向,读书认得几个字儿后,便一心迷上了老旧的传说,无意求取功名,入仕为国为民。”
“肉.体凡胎有什么资格谈论济世救民呢?父母官连匪患都除不了,求修仙世家出手相救,世家还不屑一顾。”
“凡人嘛,死一个,死一家,死……一城,都无所谓。只要没有妖邪肆虐,便可以称之为天下太平。”
“我什么都做不了,还不如一头扎在这历史、这传说里,好歹能留下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留下开天辟地悠悠三万载,一个凡人不过百年的短暂一生。”
打书肆出来,金乌西移,日光没有早先那般灼热。
“修仙世家,早该整顿了。”泊行幽幽道。
“要整顿也得连同仙界一起。”炀尘接茬道,“你和散不知早年整顿过一次,但是到如今,似乎成效不大。”
“我们那也不叫整顿,只是制造了些使自己声名鹊起的噱头。”泊行自嘲道,“什么一剑过千人,三十招以内让各仙门掌教跪地求饶。”
“师兄,你早年那么狂的吗?”炀尘挑眉。
“年少不懂事。”泊行淡淡道,“不过上述噱头我都还是达到了。”
“也正因为如此,师尊才悟出为何不准许灵兽修炼仙法的缘由。”
“那时我与他处在同一修行阶段,即元婴期。元婴期的真实平均战力,你可以参考你其他师兄师姐,那会儿他们被我管制着,还没依靠丹药提升修为。”
“反正按照元婴期应有的战力,我和师尊上门挑衅,绝对会被那些个修为已到大乘期的掌教一指弹飞。”
“但那时候的我,确实做到了在三十招以内让大乘期的掌教们落入下风——当然这是一对一的。其他不如掌教的弟子们,我直接一剑过千人。”
“我与师尊声名鹊起,同时也开始心生嫌隙,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炀尘静静地听着,揽着他肩膀的手一直没放,好半晌才问道:“那你是怎么说服他收我为徒的?”
“也没有说服。”泊行回想了下当年的情景,无奈地笑道,“把你留下,是我自己强烈的执念。”
“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好在,曦禾神把你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