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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贰拾玖 古铭 ...

  •   炀尘盯着师兄一口一口喝下汤药,把手边的蜜饯碟子推过去。
      泊行放下药碗后摆摆手:“倒也不必如此周到。”
      “我尝过你那药,太苦了。”炀尘皱皱鼻子。
      “良药苦口嘛。”泊行笑笑,“你这一天天魔界人界两头跑,不需要休息的吗?”
      炀尘不以为意:“我没事,打遍十四州那会儿,我可有几十上百年都没合过眼。”
      “魔尊果然厉害。”泊行调侃。
      而后被炀尘“狠狠”地往嘴里塞了一块糖枣的蜜饯。
      多数时间泊行都是在休眠中度过,他尝试过重新聚合真气,但每到中途都以失败告终——他身体太虚弱了。
      虽说保住了一条命,但多年修为蓦然抽离,不可谓不是个重大打击。
      炀尘也召集过芍药斋众魔,询问更好的调养方法,得到的答案都是:“尊上,您不要太过心急。”
      心急的魔尊把他见多识广的下属召唤过来。
      烛影为泊行仙长脱离生死劫而由衷祝贺,但给炀尘的解决方案依旧是:“调理身体这个事儿,着实急不得。”
      古铭尚在状况外:“什么生死劫?师伯的病这么严重吗?”
      “哦,忘了告诉你一声。”烛影解释道,“泊行仙长是走火入魔晚期,差一点魂飞魄散的那种。”
      “咳咳,不过好在,眼下是救回来了。”炀尘心虚地打断道。
      然而古铭没出现想象中“你们怎么都瞒着我”的惊愕与不满,只是抬手扶额,无意识地向后踉跄了两步。
      “怎么了?”炀尘问,烛影则飘过去,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古铭摆摆手,但脸色黯得吓人。
      认识古铭近两千年,炀尘都没有看见过他如此失态的表情。
      “尊上……容我自己缓一缓。”古铭低头告退,同时挣开烛影的搀扶,“我缓一缓就好了。”
      “烛影姐,你和尊上聊吧。”
      这还怎么聊得下去,炀尘和烛影一对眼色,先点头放古铭离开。
      “这孩子,不太对劲啊。”炀尘看着古铭踉跄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是,据我对他的了解,他也不至于为我对他有所隐瞒而有这么大反应。”烛影也道,“何况这事儿他若是不喝醉酒,也早就能知道。”
      “不清楚他怎么想的。”炀尘叹息,早些年他总是给这跟他同出一门的师侄留只眼睛,因为师侄郁郁寡欢的消极性子。
      曾经也真有他一个没看住,师侄就跑去挑衅正被瘴气所扰发疯的老魔头,差点被老魔头挫骨扬灰。
      好在他赶去得及时,也躲避得及时,堪堪保下了师侄那条小命。
      再后来烛影与他俩交好,让两人小组变为三人团伙,烛影便真留了只“眼睛”在古铭身上,怕以他那孤魂野鬼的颓废状态,一不留神又做出什么作死行为。
      期间炀尘不是没有开导过他,说不就是被你师尊陷害至此么?莫欺少年穷,你天分那么好,修魔也能另成一番伟业,到时候想把你师尊怎么着就怎么着。
      可能是炀尘这番说辞翻来覆去重复太多遍,导致古铭用不信任的眼光回敬,并喃喃自语道:“不可能的,师叔,不可能……我不可能杀死他。”
      刚开始炀尘还以为是这孩子心软下不去手,也就开始往别的方向劝:“没说一定要杀死,关.押啊囚.禁啊,也不是不可以。”
      咳咳,这话不能被师兄听见,以及他不是有意要带坏小孩子的,只是闻露白这人过于欠教训。
      但时间一长,他才慢慢觉察出些许不对劲:“你说的不可能杀死,是指什么方面?”
      古铭却开始面如死灰,闭口不答,终日漫无目的地在瘴气肆虐的魔界游荡,宛若行尸走肉。
      自炀尘将他从老魔头灭顶的威压下救回,这孩子才稍稍恢复了些神采和活性。
      “师叔,你为何屡次三番搭救我?”
      “在宗门时我与你没甚交集,也不曾在你危难之际伸出援手,为何……”
      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叭叭个不停。
      炀尘解答不出为何,只拍一拍小伙子肩膀:“主要我觉着你是个天才,随随便便这么死了,怪可惜。”
      “天,天才?”傻孩子似乎听不懂人话。
      “我刚筑基那会儿,你都已经到融合期了,等我到融合期,你又到了金丹期。”炀尘回忆起曾经的修炼生涯,不禁为自己鞠一把辛酸泪,“而且你不像你师尊,还偷偷嗑.药,你是真正练出来的。”
      师兄可是对这孩子的资质和刻苦赞不绝口。
      “师叔,你这是在夸奖我?”傻孩子傻愣愣地问。
      炀尘哭笑不得:“陈述事实而已,你觉得是夸奖那也算。”
      但从这孩子小心翼翼的脸色中,也能看出过去那些年他并没有从他师尊那里得到应有的赞美。
      还被他师尊利用无情道的致命弱点,伤及至此。
      炀尘有些不明白,闻露白那家伙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若断情绝爱成功的话,以师侄的资质岂不是早就修得大道。
      只能说造化弄人,不是每一头狼崽子都能和炀尘一样幸运,遇见像师兄那么好的人。
      他正想念着师兄温柔的笑容,却听师侄瑟缩着颤声说道:“谢,谢谢。”
      炀尘大力地拍拍师侄当时单薄的肩膀:“别客气,你既管我叫一声师叔,那我也一定不会对你身处困境而置之不理。”

      一晃到了如今,古铭虽然摆脱不了身上忧郁的特质,也会在想不开的时候不顾劝阻地灌醉自己,但也确实很少表露这种面如死灰的神情,特别是在他和烛影面前。
      “会不会是因为我最近在两界间来回跑,把公事推给他太多,他一时半会儿没能抗住?”炀尘试图从别的方面揣摩师侄的心思。
      他经常给古铭特意“布置”任务,而且还是那种需要满魔界逛的任务(例如给边境受瘴气折磨的魔头们送药),为的就是让这孩子有事儿能干、到处走走看看,不终日陷在苦闷情绪里。
      烛影理性反驳道:“可他明明是因为得知泊行仙长的现状后才失态的。”
      “我师兄已经没事了,只是有些虚弱。”炀尘道,“我本来还想问问小铭,他之前也走火入魔过,应该对此事有经验。”
      “也许就是察觉到你要揭他伤疤问他旧事才失态的吧。”烛影道,“毕竟走火入魔对于他来说,算是一道刻骨铭心的伤疤了。”
      炀尘后知后觉:“也对,是我心急乱投医,还好没真的问出来。”
      不然,又得花好一段时间,才能让那孩子走出回忆的阴影。
      “我待会儿去瞧瞧他,应该没什么大事。”烛影道,“而且都过去那么多年,他的心智也不比以往了。”
      炀尘忧心忡忡地点一点头:“赶紧的吧,还有什么活儿都呈上来,办完我得回人界呢。”
      没找到法子就只能等待船到桥头自然直,何况师兄自己都安然如常,他再焦急也会惹得师兄心忧。
      “尊上,你等会儿!”
      炀尘在被烛影搬过来的竹简差点压死(并寻思着为何那群魔不找个更轻便的书写材料当奏折,明明也有较为成熟的造纸技术了)的时候,门外传来古铭急吼吼地呼喊。
      进门也急吼吼的,差点没被门槛绊倒。
      “我一直都没走啊。”炀尘再三强调,“就算我去人界了,分.身也是在的。”
      “我不是说这个。”古铭站稳,望一望埋在竹筒堆里的炀尘,又望一望悬在房梁上的烛影,最后再把目光落炀尘身上,声音激动得发颤,“你改变了命运啊,尊上!”
      “改变说不上,只能说是救下了你师伯我师兄的命。”炀尘分外谦虚。
      “我不是说这个!”炀尘的声音高了八度。
      “那你说啥?”炀尘把竹简搬开一些些,艰难地站起身来与古铭对视。
      “师伯没有死,你也没有疯,你改变了命运。”古铭激动得浑身都打摆子,若没有中间一堆竹筒挡着,炀尘都疑心这孩子会直接扑过来,“我之前不知怎么着,竟然忘记了你们会有此番劫难,刚刚你一说师伯,我才想起来!”
      “你这话……把我都绕晕了。”炀尘嘴角微微抽搐,和他当年反复琢磨“不可能杀死”这几个字时一样,后背有些发凉。
      “好吧好吧,我早该跟你们坦白。”古铭又看一看炀尘,再看一看已经做好看戏准备的烛影,这回炀尘可算看清楚他枯槁的眼底流淌着难得的生机以及……愧疚?
      嗯?
      “师叔,”古铭郑重道,“还有烛影姐,你们先都坐好,我得先宣布一个事情。”
      “另外,烛影姐,麻烦你变成人形,你这样子我有些害怕。”
      这般一本正经,惹得炀尘和烛影都不好挑他的刺,都依言排排坐好,静等他来回踱步三个回合,并深呼吸十次后,听到一句底气不足的:“其实,我重生了。”

      炀尘有些恍惚,烛影也没反应过来,便听他下一句道:
      “上一世大师伯走后,师叔你失去了理智,遇神杀神遇魔杀魔。我当时并未成为你的右护法,而是在坠入魔界初期,就与你分道扬镳。”
      “你疯了以后,才是我们在魔界的第二次见面。”
      “我为夺魔尊之位,将你挫骨扬灰,并抢来了你的焚原剑。烛影姐从边境赶回魔宫时,你已经死在了我的掌下。”
      “而后,为了让烛影姐不碍我大事,我便用焚原杀了她。”
      “却不想烛影姐是金乌之女,身死后体内天火满溢爆发,让整个魔界都被烈焰覆盖。”
      “大火持续燃烧,没有熄灭的意思,与此同时魔界瘴气全无,存活下来的魔族也寥寥无几。这使我感到挫败,毕竟我争夺魔尊之位,就是想要号召全部魔族的能力,以此全面攻占仙界。”
      “不过好在瘴气没有了,活下来的那一批魔族慢慢地适应在大火中的生活,并心甘情愿奉我为尊。”
      “我得以在你们身陨的百年后,打败五大仙门的酒囊饭袋,攻占整个仙界,将少时欺凌我陷害我的师尊闻露白囚.禁于步云峰的主殿。”
      “我没打算留他性命,为了当众取他性命,解我坠入魔界修为尽毁之恨,我便已经杀了太多生灵的性命。”
      “但是,我没能得手。”
      “几乎每一次我要对他下手,他总会采取一些让我捉摸不透的行动,令我对他死去的痴情复燃,并无法对他下手。”
      “我是一定要杀死他的,哪怕我的心不答应。这话说起来矫情,但这也是我当时的真实境况。”
      “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杀他,从来没有,可他仿佛有看不见的神明相助,一直没让我真的下去手。”
      “直到后来,以散不知为代表的一干老东西重整旗鼓,合力将我封印在天雷阵法里,也从我手里救走了闻露白。”
      “他们是打算把我熬死,但我又意想不到的命硬,被折腾到经脉全断时都没死。”
      “那时候我很绝望,又真的死不了,而我的二师弟闻今龄负责看管我。”
      “本以为他作为闻露白的亲侄子,不会那么容易放过我,但他没对我动用私刑,没事还陪我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后来从阵法逃脱,我也没为难他,只是把闻露白抓回了魔界。”
      “我以为我终于能杀死闻露白了,但事情的走向愈发奇怪,他继续做些我无法理解的行为,让我再一次为情沦陷,以至于竟然发展到为求他原谅哄他开心,给自己拴上狗链子装狗。显然,他对我付出的所谓‘感情’不屑一顾,并想方设法地羞辱我,和我做他弟子时一样。”
      “和年少时不一样的是,我那会儿已经分清楚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而不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但我依旧没法举剑杀了他。”
      “那股名为感情的力量在跟我作对,哪怕我真的对他没有任何感情。”
      “如此矛盾的两股力量在我脑子里打架,让我也变得疯疯癫癫,直到有天终于承受不住,头疼欲裂,我耳边便传来了很多嘈杂的声音。”
      “口音很奇怪,而且很多都不成句子,光是啊啊啊啊,饶是有些话我听不太明白,但我能感受到,他们是在骂我。”
      “骂我不配得到闻露白的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贰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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