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春花果果

16、第16节 孤月 九

　　九曜现在特别开心。
　　上次这样使用神威，还是年少时的事了。
　　他微微展开双臂，引动指尖的神威之光，轻轻牵引起周边的静电力，推动、强化、调节，微妙地保持着电场之间的平衡，周边的物件便随之舞动起来。
　　神威之力原本无处不在。疾则如风，徐则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比起攻击时的犀利形态，他更喜欢这样的神威，细而柔和地串联万事万物，如同事物原本应有的模样。
　　他尽情地将神威的力场舒展开，享受着物与物的能量从身体表面流动而过的感觉。
　　脚下，信徒们早已不由自主地跪成了一片。不少人感动地流下热泪——天师所言不虚，眼前确实是如假包换的神之使徒。
　　九曜见状，忙收了神威，降回地面——他们不开心了吗？是表演太无聊了吗？
　　他有些抱歉地说：“是不是不太好看？怎么都哭了呢……”
　　龙晶心情复杂地疯狂解释，“好看死了！”
　　“那就好。”九曜微笑着看过来，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也算是回礼了。感谢你安排的一切。”
　　什么……安排？
　　龙晶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九曜便已擦身而过。
　　身后一个“观众”的喉咙被一刀划穿。而等他转身时，九曜已经控制住了另一个。

　　所有的人都凝固般静止了。
　　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类被抓住了前额，动弹不得，喉间发着怪异的呻吟，脸上则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无力垂下的手边，地上躺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龙晶心一沉，职业猎手。只希望阿曜不要认为这是自己“安排”的人！
　　“是吗。猎捕黑色曼陀罗的职业猎手吗？” 九曜微笑着，如同在回应龙晶心中所想。
　　龙晶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一切。明亮如血的红眸，被抓住的前额，仿佛回到了那一夜。只是这一次，自己是作为局外人，看着他与别人上演自己念念难忘的那一晚……的另一种结局。
　　“阿曜……”他想开口解释。
　　“嗯，与你无关。”九曜依然温和地说着话，语调柔和得像一只静伏的猎豹，他凑近那个人，用微笑的唇在他耳边轻轻吐出音符：“去吧。”
　　那个人便应声而倒，瘫软在地上。
　　“与你无关就好。不然的话——”九曜轻轻抽回手，回身对龙晶说：“我可真就为难了。”
　　龙晶深吸一口气。他的阿曜从来就不是天使，也从未否认过自己会吃人。
　　一切美好皆为恩赐。
　　地上那个物件似乎被吸干了脑髓，空洞的眼神望向天空，带着极其难看的笑容，不时抽搐着，如同一具蠕动的惊叹号。
　　龙晶看着它，心中升腾起复杂的情绪。他经历过，了解那种感觉，知道那即将到达极乐、却怎么也到不了、够不着的煎熬，也体验过那种最终被释放的欢愉。他甚至隐隐地有些羡慕这个东西了：反反复复卡在去往极乐的瞬间，就算是干干耗死，也是世上最幸福的死法吧。
　　片刻后，世界突然就恢复“如常”了。周边的人们恍惚如梦醒，各自散去了。
　　没有集市，没有天使，仿佛浮生错乱了红尘。
　　九曜也随着人群走了。他犹豫了一秒，想着要不要干脆逃走。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人类最难以克服的弱点，果然还是贪欲无极。

　　晚饭时分，龙晶觉得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了：“阿曜，那个集市是我安排的。”
　　……果然。九曜想。“嗯，知道。”
　　“但是混进猎手的事，我真的完全不知情。”
　　“嗯，知道。”九曜已经细细探测过了。这一次，他让神威撑满了了那个人的每一片脑域，角角落落、里里外外地彻底搅腾了一遍。确实什么也没有。没有什么针对族人的阴谋，只是来抓捕自己的，那就不计较了。
　　龙晶默然，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幼年时，我也跟随父母在人类的村镇生活过一段日子。”九曜看了他一眼，突然开了口：“母亲说过，有一天会领我看看人类的集市的，但是一直没有看。今天，也算是见识过了。”
　　龙晶知道他在宽慰自己，不觉就心情舒朗了：“我都想象不出，你竟然有父母啊。”
　　“嗯。”九曜低下头，“我很幸运。”
　　龙晶不明白，有父母为什么算是“幸运”——每个人都有吧。
　　他端详着九曜的脸，好奇地问，“阿曜，你的父母亲都是什么样的呢？”
　　“父亲很高大。母亲……”九曜摇了摇头，“母亲擅长伪装，我也不确定哪种是他的真实样貌。曼陀罗一族一直遭受猎杀，所以我们在人间界也一直是乔装的。”
　　龙晶都不知道说什么了：“等一下，说反了吧？难道不是我们人类一直遭受曼陀罗族的猎杀吗？”
　　九曜笑了。“好端端的，为什么我们要去猎杀人类？又不能吃。白白浪费能量。”
　　龙晶无言以对。
　　“那……人类又为什么会去猎杀曼陀罗呢？”
　　“呵，”九曜更加笑出了声，“吃啊。”
　　那灿然的笑容，在月光之下，显出了一抹惨艳，再一次让龙晶觉得惊人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