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寒欣

32、注定 “我想说这

　　顾风本来打算把校领导的那些话，听了就当“小猫上学”的，结果他回到办公室以后想了想，却改变了主意。

　　毕竟他只在十中呆一年，看不到二班为了迎接高考的“浴血奋战”了，不如用学校这个想法，试探一下二班的学生到底能吃苦到什么程度，完了一人制定一份有效的计划，在交班的时候交给老于，再加上他给二班准备的“催化剂”，说不定十中的高二年级组理科二班真的能走出几个像模像样的大学生呢？

　　顾风下定决心后，便在晚上第三节自习课上，把自己被那些校领导传染了的“接地气”式的思想精神给二班传达了一下。

　　“因为大家这学期表现比较好，成绩进步飞速。”顾风走上讲台思索着开口，“校领导认为我们努力一下，学校期末考在全区排名能进前60名。”

　　“我去，什么原因，突然倒闭了50所学校，怎么没听说？”不知道二班那个二货闻言开了一嗓子。

　　“陈飞，你的想象力不错。”顾风无奈地说。

　　“不是呀，老大，都知道我们学校的排名几乎年年报警，进前60名根本不可能呀。”陈飞终于好好说话了。

　　“我知道。而且学校排名不是一个班的事，而是三个年级的事。”顾风分析着说，“既然十中每年的名次都不上不下，实力虽然不强，但算稳定，我看了往年的排名，分差相距都不是很大。而且我也对比了我们班去年期末考和最近一次月考的成绩，我们班总分的确提高了不少，如果剩下的这一个月，大家都努努力，说不定真的有希望带十中逆天改命。”

　　顾风说完，感觉这是自己作为老师以来说的最没有底气最扯的话了。因为在一中那种地方和他大学四年的经历告诉他，打鸡血对于没实力的人，不过只是一时振奋人心罢了，而对于真正有实力的人根本就是鸡肋，因为他们看的永远都只是结果，说的再好不过是纸上谈兵。

　　“高中部上下二十几个班，我们一个班影响的了吗？”杨婷在大家的静默中淡淡地说。

　　“总之大家努力拼一拼，名义上是拉学校名次，但学到的东西终归是为了迎战高考。”顾风这句是实打实的心里话。

　　二班学生想想也对，拼一拼，学点东西，到底也是为了自己，便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上自习了。

　　晚自习下了，顾风还没有走回宿舍，手机便响了，黎浱发了一条微信消息过来。

　　——喝酒吗？校门口南边那个小广场。

　　——好。

　　顾风回复了一个字，便调头向学校门口走去。

　　校门口南边的小广场算是镇上一个小公众场合，里面的设施基本都是一些健身器材和几个长椅，这里下午和傍晚的时候人最多，有跳广场舞的，有带孩子的，遛狗的，锻炼身体的……总之那个时间段，茶余饭后形形色色的这群人，会让人有一种其实这个不到200平米的广场也不小的错觉。

　　到了晚上九点以后，这小广场便没什么人了。夏天蚊子太多，大家都不想被无缘无故送花不出去的大红包，便在天彻底暗下来之后都回了家，所以顾风到那里的时候，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顾风走到一个长椅旁坐了下来，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感觉星空原来那么美。

　　“嘶……”顾风还没来得及对星空表达完整的赞美，就被这广场上的“小霸王”们送了一个见面大红包。

　　黎浱从店里拿了酒过来的时候，看到顾风正坐在长椅上一会儿搓搓胳膊，一会儿在空中扇扇。

　　“给，把这个涂上。”黎浱走上前递给顾风一支药膏。

　　这是黎浱第一次没有称呼直接对顾风说话，可能是他真的想抛开关系和这个人好好交交心的一种表现吧。

　　“这是？”顾风疑惑着接过药膏。

　　“驱蚊的，”黎浱在顾风一侧坐下来说，“忘了告诉你穿件长袖过来了。”

　　“也没回去。”顾风说着拧开药膏，挤在手掌中，接着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我天，这么大味？”

　　“嗅觉受刺激总比触觉受刺激好吧？”黎浱调笑着说。

　　顾风很少见黎浱这副放松的样子，平时除了认真刷题，就是板着一张脸，虽然也笑过，但只是偶尔，除了上次他送书拥抱黎浱时，这似乎又是黎浱新的一面。

　　“也是。”顾风跟着笑了，然后把双手的药膏涂在了双臂上，问黎浱，“你不需要？”

　　“B型血，蚊子不喜欢。”黎浱说。

　　“还有这说法？”顾风有些好奇。

　　“乡下人传的，总之每年夏天我都没有蚊子缘，据说蚊子最喜欢叮A型血的人，说血甜。”黎浱回答。

　　见顾风涂好了药膏，黎浱打开他拎来的袋子，取出一瓶啤酒，然后把酒瓶瓶口放在长椅边缘，用手掌一拍，盖子便飞了出去，他把打开的啤酒递给顾风。

　　“看来这说法真准，我刚来就被闻着味问候了。”顾风接过酒瓶说。

　　“今晚自习，我感觉你说那些话，压力挺大的。”黎浱拿起另一瓶酒，用刚才同样的方式打开。

　　“也不是压力大吧，就是从来没有这么怕完不成任务过。”顾风解释。

　　“我们小地方的人呀，都是一个样，抓住一个资源就想好好利用，至少不能让它流失。”黎浱俨然没有了往日的学生气，“你是市重点来的，他们怎么可能不给你压力。”

　　“其实，学校也不算给我压力，就是……怎么说呢？觉得是他们很想让十中在区里刷一下存在感，但一直没有机会。”顾风试着理解那些校领导，“毕竟都是教育工作者，为这份事业付出了不少，谁都想有一个成果，不管这个果是谁结的。”

　　“虽说这十中校领导都是大学生，起初也都有自己的思想和见地，但毕竟来这个地方这么多年了，有些思想被同化了，有些见地也被埋没了，难免有些……”黎浱没有说下去，毕竟自己也是合水镇的一员，十中的一份子。

　　“是呀，所以你呢，曾经想过去哪里？”顾风突然转换了话题。

　　两人边说边喝，黎浱听到这话也是一愣，他又喝了一口，平静了一下。

　　“我曾经以为每个地方的人情文化可以改变一个人，不管好与不好，但是我看到新哥一直都是那样，他似乎从不会被同化和改变。”黎浱说着，靠实在长椅背上，顿了顿接着说，“我才明白自己太幼稚，可能需要历练，但是当初我爸用……”

　　黎浱没有说下去，那是他不愿意提及触碰的过去和伤痕，他止了语，只是抬手又一口一口地喝着酒。

　　当顾风看到黎浱喝了两次酒，都没有下文的时候，他隐约能感觉的到他没有说出来的话是和他妈妈有关。

　　顾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酒瓶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把自己离黎浱最近的右手腾出来，然后盖在了黎浱撑在长椅上，显得手指异常修长的手上，黎浱身体僵了一下。

　　“其实，我高中是一中毕业的。”十中对于顾风的了解，仅限于他是一中来的“富二代”教师这个信息。

　　黎浱知道，这是顾风在回答他起初问他如何逆袭的那个问题，他的目光扫了一眼顾风，手也跟着放松了。感觉黎浱的手掌松了一下，顾风将自己的手指穿进黎浱的指缝握住，黎浱也收紧了手指。

　　“我初三是爬着一中的线进去的，但当时为了爬这个线，我一学期几乎平均每天就睡四个小时，是真的做题做到吐的那种，甚至有一次，因为长时间看题，产生了审视疲劳，然后感觉纸上的字都飞起来了，绕着我转圈，结果我就晕了。”

　　黎浱见过顾风之前的成绩单，知道不这样，他根本够不着一中。

　　“那一次，我破例睡了十个小时。”顾风说着笑了，笑的很苦涩，“后来，我才知道不能长时间连着看书，大脑难以负荷会产生完形崩溃，然后会觉得不认识所有东西，所以我改了计划，把每天睡的那四个小时分开，复习一段时间，就眯一会儿，结果还真可以缓解。”

　　一个人连着睡四个小时和把四个小时分开“眯一会儿”的效果是完全不同的，黎浱听到这里，因为心疼手指又收的紧了一些。

　　“最后，收到一中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可以补觉了。”顾风说着，把身体微微靠在了椅背上，因为身高，头仰在空中。

　　黎浱见状，动了动手，顾风便松开了握着他的手。黎浱坐直身体，放下翘着的二郎腿，伸手把顾风扳倒，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顾风也是怔愣了一下，然后并没有拒绝，顺势将自己的双腿放上长椅，因为腿太长，他只能一腿曲起，一腿垂下，然后把已经见地的酒瓶放在了地上，双手叠放在胸前，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你知道我那时候睡了多久吗？”顾风不等黎浱回答接着说，“三天两夜，期间我妈叫我吃饭，我都觉得不饿。”

　　“我现在好像睡得太多了。”黎浱听完顾风的话，除了心疼以外，就是认为自己还不够努力。

　　顾风听到这句话的反应是，他果然没有猜错，他的经历说出来，黎浱会效仿，但他今天说，并不是这个意思。

　　“黎浱，我不希望你那样。”虽然天色昏暗，但顾风那目光的炙热不得不让黎浱也低头回应，他认真地盯着黎浱说，“我原本以为我经历那段痛苦的复习，只是为了考进一中，后来我才明白，我考进一中到最后返回一中都是为了传授知识。”

　　“你做到了。”黎浱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搭在椅背，低头望着顾风说。

　　“不是。”顾风摇摇头说，“我想说这或许是命中注定。你当初考上一中没有来，我却因为其他原因来了十中。所以，黎浱，你不用那么复习，因为你有我。”

　　黎浱盯着顾风久久没有回神，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先你而行吃尽苦，只是为了让你少走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