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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花衬衫女人 “哎呀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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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突地少了个人,那踢踏踢踏的步子出了病房一直响着,直到过了走廊某个点再也听不见了。
刘洋菲嘴角的笑僵在了脸上,哪怕再明媚坦荡的阳光也化不开她心中的疑窦。
“妈妈妈妈,该你了。”小米花撑着个手绢花样举起。
“哦。”刘洋菲心不在焉,手下翻了个面条。
小米花看了她一眼,刘洋菲她又翻了个手绢。
小米花翻完鸡腚又翻了个马扎,期待地看向刘洋菲,结果这次她又翻了个手绢。
小米花叹了一口气把手绢翻成了牛槽,不情不愿递到刘洋菲手边。
刘洋菲愣了愣,几根手指勾住线一挑一翻出来的还是个手绢。
小米花就拉脸不高兴了,说不玩儿了。
这下刘洋菲一拍脑门才恍然大悟,接着就是心虚,赶紧教小米花翻降落伞和五角星哄她。哄高兴了,小米花才肯转身一蹦一跳说是要去找隔壁病房那个寸头小姑娘玩。
笑呵呵地看着她出了门,刘洋菲嘴角的笑很快就挂不住了,想到什么似的,她从枕头里把那块包着的灰布翻了出来。打开,里面的绿光一闪,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自从这东西再次交到她手上,她就没有一天不惦记过。
果然,果然就是她小时候一直贴身带的那条项链。
记忆回到了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四岁,那时候的刘洋菲还生活在温室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疾苦。
印象里她被精看细养大,妈妈的怀抱里有好闻的香水味,自己漂亮小裙子、发卡不离身,珠宝首饰当塑料玩具一样玩,还有一个可爱的弟弟。
但那都是美好的一瞬间,短暂得如昙花一现,很快就闪到了她命运的拐点。
那一天阳光很灿烂,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带她和弟弟去商场玩儿,听口吻好像是她们的爸爸。
爸爸把他们扔到一家电玩城,交给一个陌生的女人照看,女人点点头,爸爸就走了。
她感到不安极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以为是爸爸把她们丢了。眼泪快逼出眼眶的时候,女人赶紧蹲下来安抚她们说:
“爸爸只是去忙了,姐姐陪你们玩儿好吗?”
女人从口袋里取出两根棒棒糖,帮他们撕开包装纸,甜甜地笑了。
看他们把棒棒糖放进了嘴里,女人接着说,“放心,姐姐会一直陪着你们的,直到你们的爸爸回来好吗?”
小小的女孩儿点头又摇头。她想有人陪她玩儿,但不需要一直陪着。
她若无其事和弟弟一起呗女人拉着去玩儿蹦床投篮。
女人先带弟弟热身,她排后面不着急,先把戴在胸前的那条翡翠葫芦项链放在了打底里,怕丢。
依稀记得是妈妈说这条项链意义不一样,是她专门设计找人定制的。
弟弟可以试着自己玩儿了,女人招呼她,要给她穿另一双防滑袜。
刚开始是挺好玩儿,但玩儿了一会儿,她就不想玩儿了。小女孩儿就想想办法溜出去。
正好女人肚子疼,拜托另一个同事看一下她们,去了厕所。那同事应了好,但也忙着接待客人,只能抽空顾及一下。
“无聊死了。”小女孩儿把球扔在一边瘪了嘴。
弟弟在一旁手里抱着篮球不知所措。也许是周边小孩多的缘故,她声一出就有人应:
“无聊?那你俩要不要跟着我们去外面玩儿?”
小女孩儿一转头是个留着锅盖头胖胖的小男孩,年纪稍大些。她想答应,但又有些犹豫,“外面有什么好玩儿的?”
“可好玩了。附近有个公园,地方大多了,滑滑梯、荡秋千、玩儿沙子、捉迷藏都可有意思了,比这里好玩一百倍!”
“滑滑梯!”小女孩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还说什么走啊。”
小女孩儿就拉起旁边弟弟的胳膊,往电玩城外跑,一阵白光亮起,嘻嘻哈哈的笑声传到了商场外。
背后公园是个热闹的地方,聚满了爱玩的孩子,都是背着家长偷偷从商场里溜出来的。
晴光方好,一群孩子兴致冲冲从商场赶来,才发现他们的“秘密基地“早就被发现了。
“老大,这下怎么办?”
“排队呗。”锅盖头小胖看了一眼小女孩儿说,“你想玩也只能排队了”
小女孩儿哼了一声。作为在场唯一女孩儿,平日里又都是被人宠着的,她有点不高兴。
但没发脾气,老老实实站在倒数第二排队。倒数第一是她弟。那股气在面上憋着,等快排到她了,她突然把弟弟往前一推,赌气说不玩儿了。
小女孩儿走向了荡秋千的位置。
那里很空,身后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小女孩儿就坐在了秋千上荡阿荡。
身体被惯性高高抛起,一次又一次,像躺在云朵里一样梦幻轻盈。
小女孩儿好开心,不由得卡住绳子展开双臂,幻想自己像只鸟儿在天上飞。
飞呀飞,好自由,突然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石子砸中了它。
梦碎掉了,小女孩儿从云朵里掉了下来,却像只鸟儿一样被人拦腰抱起。尖利叫声刚发出的一瞬立马就被人捂住嘴拦截在了喉咙里。小女孩儿两条小腿用力蹬起,眼睛死死盯着弟弟的方向。
弟弟正坐在滑滑梯的最高处,身后排着几个小男孩。
弟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听不见姐姐呜呜的叫声,从滑梯最高点滑了下来。
姐姐就这样被人抱着拐走了。从此小女孩儿走向了她的亡命生涯。
关于那人,刘洋菲印象很深,却已经记不大清。
只记得额头中间有一颗很大的痣。
她被挟持出了路口,一辆面包车早都侯在了那里,车门早都开了。
男人将她夹在腋下,一手抱着她一手捂住她嘴脸,像抱一捆粉条似的上了车。
男人身上一股汗味,周遭的空气骤然冷却,小女孩儿身凉心更凉。“姐姐---”
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隐隐约响在耳边,却渐渐消失不见。
小女孩儿想哭,却一声不敢吭。
车在路上开了一路,开过长长的车道,到了一片稀荒的麦田,车停下来了。
司机:“行,就到这儿下!”男人:"咋回事?咋不是直接开到山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司机:“你货交得迟了,人家老王刚刚跟给老王介绍下了。”“靠!”
男人骂了脏:“那我人拐都拐下了,怎么办?大王村还有没有人谁家要童养媳的?”
“没了,你得自己找买家了。”
“靠!”
“附近还有几个村,二牛村,三马村,四驴村……哦还有个山上的二王村,在石涯村上面要不你都去看看你碰一碰?”
“他妈的,你倒是送老子去呀。”男人唾沫星子四处乱喷。
“送个锤,老子任务到这就算完了,掏钱!”人高声粗的司机不落下风。
男人骂骂咧咧掏了钱,抓着小女孩儿下了车。
他的手很长很糙,刘洋菲回忆像一把木锁,要想挣脱估计得脱一层皮。
面包车排除一阵车尾气,消失在乡间小路,男人抓着小女孩转身去了相反的方向。
日头很大,砸在身上像一口烧热的锅,小女孩儿眼前一片晕眩。
她此时抬头再看,男人头上了没了白发,脸上也没了籁斑,只有额头中间的一颗黑污的肉痣亮得夺目,像一只狗眼珠。
踏上这条路,目之所及的这条路很长很长,说是古代犯事的刑犯流放之路也不为过。都是受罪。
男人自然知晓带着一个漂亮富贵的小孩儿有多碍人眼,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理发店给小女孩儿剃了个寸头。什么头上戴的,手上戴的,都摘了进自己兜。
还有那一身华贵得不像样的衣服,看理发店老板眼睛移不开,索性把他家小姑娘叫来,两个人换了身行头。
这过程小女孩自然不愿,理发店老板向他老婆使了个眼色。
理发店另一个老板把两个小女孩带进了房间里。
衣服一脱,那条翡翠葫芦项链高调得藏不住。
小女孩儿哇哇大哭攥着项链不放,女人愣了一下,给小女孩儿穿了薄外套,项链放进了内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从此小女孩儿被迫跟着男人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他们把司机说的前几个村转了一圈,半个月后,男人重新找到了买家。
还是司机给的消息,说确定了,二王村上有一家人要买童养媳,如果男人还没卖出去,抓紧去。
“靠!你不早说,害老子白兜了半个月圈子,老子现在人在四驴村,去二王村又得好几天。”
司机哼了声,“那是你的事。”
“你来接老子,不白接,老子给你钱。”
司机一声不吭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男人没多余钱带小女孩儿住旅馆儿,还是睡的桥洞。
小女孩儿冷得发抖,一个劲儿哭不停。
这边男人还做着一等天亮就把小女孩儿卖出换钱的美梦,那边的小女孩儿已经感染上了风寒。
病得很快,男人不知道或者说一门心思在钱眼上也不在意,等见了买家已经很严重。
到了二王山,司机已经把话放了出去,正夸小女孩儿这好那好呢。
结果小女孩一出现,瘦巴巴病恹恹脏乎乎,不用看买家的脸色司机就知道这桩生意得黄。
司机当即先把男人拽到一边说了半天,哄着收了介绍费。
这面小女孩儿和买家面对面。
买家是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农民,头裹汗巾腰挂水壶,眼神上上下下扫着小女孩儿。
一个问题还没问出口呢,小女孩儿先忍不住打了十个喷嚏,鼻涕眼泪口水一齐流。
老农民越看嘴越抽,最后拉着自己年幼的小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司机收了介绍费,回头装作大惊,等男人反应过来司机一脚踩下油门开车彪走了。
身无分文的男人带着一个没人要的赔钱货走投无路,饿着肚子焦着心,生了一逃了之的想法。这下不是男人抓着小女孩儿不放了,是小女孩儿害怕男人跑了。她期待男人能有那么一点良心,可那全是奢望。
雨季到了,天上的水又开始往下倒,哗啦啦浇了人一身。
小女孩儿和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雨大得水障住了眼,突然小女孩儿抓着男人衣摆的手松了,男人像一条鱼似的从小女孩儿手里流了,游尽了浑浊的雨里。
女孩儿仰起脸,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鼻涕,只知道自己发烧的身体一遍遍被水浇凉,好冷。
“别走……”小女孩儿想哭,想撕心裂肺大喊,想叫男人的名字,喉咙却被一块热铁烧哑了一样,紧得发慌。
只能发出微弱的呼唤。脚上的单鞋一踩吐一口水,嘎吱嘎吱响着,女孩儿脑子发晕,无助得像被困在一口深井里,望不见天也爬不上去。但她停不下脚步,不知道天晴在哪个方向,就一直往前走。
只能往前走……
越走小女孩儿汗狂从额头流,浑身都在发汗,不停发汗不停被雨水冲刷。
脚跟灌了铅一样重,小女孩儿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远处,远处的远处,远处的远处的远处,天,好像要晴了……
是吗?
“呜啊!”小女孩儿脚下一个磕绊倒在了地上。
天地很大,她很小。
渺小如地上一株野草,死了都没人知道,又会有谁为她哀悼……
她走不动了,那雨就接着下吧,大不了她以地为床,以雨为被。睡了就睡了,死了就死了,活着、活着……死了也好。小女孩儿浑身力气尽散,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雨能把她的尸体冲走,那大抵也是很好的。
可惜,天还是亮了。
那天,世界教给内心脆弱无比的小女孩儿一个道理,那就是:一个再长再黑的天也会亮,不甘心的人怎么被生活那双大手折腾都死不了。小女孩儿呀,你的人生是一处连绵起伏的山谷,现在你在最低处就是为了有一天再回最高处。所以你怎么可能会想死就死了呢?
清晨的雾蒙蒙,路边草丛里的女孩儿紧紧闭着眼睛,她人没醒但五感都醒了。
她知道天亮了,听到了摩托驶过田地的嗡鸣声,嗅到了雨后潮湿的空气,泥土又苦又香,摇晃的草叶刮得她浑身发痒。她慢慢呼吸着,安稳得像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样,好像也能以泥土为生。
已经没有饿的感觉了,身上病痛的开关也像关了一样,她的身体在沉睡,灵魂在观察。
凭空长出了另一双眼,伸出草丛外面,马路尽头,有一个穿着花衬衫的黄皮肤女人走了过来。
脚步踏踏沙沙,像骑着一片祥云来,她走近身旁前,小女孩儿不知道会跟她发生怎样的故事。
其实本来无缘,不过是一辆不长眼的摩托车开了过来,差点撞到了花衬衫女人。
她脚下一崴,连人带手里的几袋菜一齐栽倒了草田丛里。
摩托车扬长而去,花衬衫女人刚想跳起来骂爹,胳膊下下突然多出了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小得跟细条萝卜一样。
“哎呀妈呀,这是个啥?”花衬衫女人吓了一跳转头。
小女孩儿也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了一个一头浓密短发,身材丰腴的花衬衫女人。
彼时刘洋菲虽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她半睁着眼和花衬衫女人大眼对小眼。花衬衫女人先是瞪大眼睛一愣,然后反应了过来,一摸刘洋菲的额头,唉呀妈呀烫成烧炭,赶紧抱起就往小诊所送。
那年刘洋菲活了过来,病好了家里欠了诊所一大屁股账。
亲爱的,你说人生会好吗?刘洋菲想起这些经历不禁想问问多年前那个小女孩,她已经站在了低谷的最低处,如若人生真是一座连绵起伏的山谷,是不是到了命该推她往上走的时候了?
是不是?她想知道,但早上的太阳不说话,只是照着她。
挂了电话,商欣然望着走廊洒下的阳光,疲惫得想就此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是她不能倒,要等到这些事情都落幕,她才可以放肆好好休息一场。
一口气叹毕,她只能转身,太阳落在她头顶,却落不进她心底。
也不知幸还是不幸呢,商欣然进行的这些事情格外顺利,她一边帮刘洋菲回家一边回忆她过去对自己的伤害,她永远永远记着刘洋菲嘴上那颗冒尖的白痘,永远记着那种恶寒的感觉,但现在为了杨浩天,因为刘洋菲她还是范丽琦,商欣然她都必须把自己个人感情放在一边。
把这件事情做好,必须做好。
商欣然不停深呼吸告诉自己,等一结束,无论是范丽琦还是杨浩天跟她都再没关系。
天上的云飘着,浮浮沉沉,时间更迭,又过了几天。
前些天种下的因终于马上结了果。
偏偏摘果的人不觉,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商欣然看着被蒙在鼓里的刘洋菲,不知道该同情她还是羡慕她了。
这是她仇人命运的拐点,却是她自己一手促成的。
她会后悔吗?她该告诉她,去邀功吗?要阻止吗?现在去还来得及!
……算了、算了,都算了。
这不是她欠刘洋菲的,这是她欠范丽琦的。范丽琦的事,刘洋菲是范丽琦的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