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卿》程茧儿

8、第八章 重逢之虑

　　当武沐琛在安叶零的桎梏中找回一丝神识时，顿时内心狂啸：安叶零居然没有揍他，他——他居然还抱住自己了！
　　激动归激动，武沐琛很快恢复机智，抬眼一看，一群小辈就在不远处盯着他们。
　　在哭！！！！好几个在哭？？？秦素珏尤为夸张！
　　武沐琛：“？”
　　秦素珏：“！”
　　武沐琛：“？？？”
　　秦素珏：“！！！”
　　众目睽睽下被安叶零搂在怀里，武沐琛实在有些难为情。看来安叶零这人，还是不太知道如何正确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故人久别重逢，拥抱下无可厚非，但两个都是高达九尺的大男人，这样搂在一起难舍难分就太尴尬了。
　　他赶紧伸手推了推安叶零的胸膛。
　　“咳咳~”武沐琛尴尬地咳嗽两声，一下没推开，他又推了一下，低声提醒道：“安肃，你先放开我。”
　　“好。”安叶零松开他，脱下外袍，披在武沐琛肩上，还替他系上带子。
　　距离很近，武沐琛望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指，安叶零似乎不太会保养双手，上面有许多深浅不一细碎错落的伤痕，鼻子也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是某种花的香味，很淡，沁人心脾。
　　二人呼吸交错，武沐琛下意识屏住呼吸，暗自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待安叶零整理好，他刚要说话，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卿儿！”安叶零声音神色皆是一变，跟着跪了下去。
　　武沐琛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世界再次陷入无知无觉的黑暗中。
　　待他转醒，发现自己正躺在安叶零的臂弯中，他暗舒一口气，吓死人了，还以为又要死了呢！
　　弟子们围站在一旁，焦急的看着他们的师尊为他疗伤。
　　安叶零一双深邃的黑眸，带着水雾凝视着他，他指尖微颤，正在给他灌入的一道紫色的灵气。
　　武沐琛这才记起，跟白裙邪魅缠斗时，他被伤的不轻，还吐了血。
　　认出安叶零给他徐缓输入的，正是水京山专救仙者所用的秋嶂灵气，武沐琛这才勉强冷静下来，老老实实看着安叶零为自己疗伤。
　　如此，安叶零便不会杀他，至少不会现在杀他。
　　“师尊……我会死么？”武沐琛问。
　　安叶零答：“有我在，不会。”
　　武沐琛不敢太放松，只在想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水京山“天选之子”放弃自己的使命，饶他不死？安叶零不是信奉对于一切邪魔歪道，必须斩草除根么？
　　安叶零身上，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所知晓的关于安叶零的事迹，水京山弟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是别人津津乐道的一些：
　　水京山道祖周怀义九百岁那年，在一片战乱后的尸山中布道，救出时年五岁的安叶零，探得小小年纪竟有两根灵脉，遂将他提前带回水京山入道修道。
　　安叶零幼童时期便拥有自己的灵脉珠，而且由周怀义亲自教导长大，从此修道人生一路开挂，十岁成为水京山“天选之子”，十四岁便得到了上古十大灵剑之一的青梅，更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能在二十三岁之前进入水京山道召门修为的弟子。
　　距离周怀义的修为仅仅只是一步之遥。
　　在水京山，弟子的修为排名依次为：入修门、灵修门、展修门、道召门、道应门和道决门。安叶零从入修门到道召门居然只用了短短十七年，这是水京山从古至今没有其他人创下的记录。
　　武沐琛歪着脑袋，仔细打量他。
　　安叶零入道召门之后如何，他不得而知，因为安叶零二十三岁时，他才二十一岁，那一年，伐魔之战，他自毁灵脉珠，灰飞烟灭了。
　　不过也不难猜想后来的事，以他对安叶零的了解，五百八十年的时间，此人怕是早已进入了水京山至高修为：道决门。
　　秋樟灵气注入体内，武沐琛脸色潮红，几欲作呕，他闭上眼尝试着去感受灵气在经脉间的游走，平缓而顺畅，没有气血翻涌的感觉，也没有任何奇异的力量感。
　　什么也没有！他真的重生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了！
　　安叶零见他一会偷偷笑，一会又瘪瘪嘴，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差点没忍住伸手去捏一捏这个人的脸。
　　武沐琛觉得无奈，只能认命地闭上眼，果然，什么也不想，只躺在安叶零怀里蹭灵力的感觉实在太过舒坦，他几乎惬意得快要睡着了。
　　这人这般待他，是否因为他曾经真的用心对待过他这个朋友，失而复得，暂时还很稀罕他？
　　如果是，那么能好多久呢？大树底下好乘凉，抱紧安叶零这棵大树，重生后的路是否能好走一些？
　　不行，他得远离安叶零，远离所有认识他的人，他要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学一个正常人，娶妻生子，一日三餐，混吃等死。
　　于是武沐琛摆了摆头，坚决否定了自己想要“抱大树”的想法。
　　“还难受吗？”安叶零见他睁眼，问道。
　　他心思巧捷，身体却没多少力气，只气若游丝答道：“还好，不怎么难受了。”
　　“卿儿，”安叶零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拉着他，目光如炬，认真且严肃的对他说道，“跟我走，我会护你周全。”
　　“啊？！”武沐琛震惊，呆呆瞅着搭在自己腕上的大手。
　　安叶零这是想亲自盯着他修身养性，走那所谓的三界正道么？
　　“跟我走。”安叶零重复道。
　　哈哈哈！武沐琛内心狂笑，不愧是水京山弟子，不愧是安叶零。上辈子他一意孤行，一条邪道走到黑，这是给三界正道代表安叶零埋了多深的执念啊！
　　武沐琛：“去哪儿？”
　　他左手拇指在食指上无意识地搓了搓，诚实的说：“我不想去水京山。”
　　安叶零视线由他摩挲的左手转顾他的眼睛： “我们不去水京山。”
　　他岂会不知武沐琛的不安，他曾经甚至害怕过，武沐琛重生时他若还是水京山弟子，他会不会躲起来不愿意与他相认。
　　“啊~”武沐琛诧异，眼睛亮了亮，“那我们去哪里？”
　　“都可以，”安叶零手往下滑，拉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往街上走，问道：“你想去哪里？”
　　武沐琛怔怔地看着那只牵着自己手，很大很宽，大手包小手将他窝在掌心里，一时觉得颇为不自在，甩了甩，没甩开，还被握得更紧了。
　　他问道：“呃……你会陪我一起去？”
　　“嗯。”到了月光明亮的主街，安叶零将他往前带了一步，和他并肩走着：“我会陪着你。”
　　“无论哪里？”武沐琛更觉得惶恐了，带着一丝不可置信问道。
　　安叶零勾起唇角，承诺道：“无论哪里。”
　　啊啊啊！武沐琛心里惊涛骇浪。
　　“师尊？”武沐琛突然又不安起来。
　　“嗯？”安叶零望着他。
　　武沐琛斟酌一下，问道：“你是水京山天选之子的那个安叶零吗？”
　　“……不是。”安叶零答。
　　啊！果然不是！
　　武沐琛恍然大悟，安叶零整个状态都不对，根本就不是他印象里的人！
　　真的是个冒牌货！
　　“啪嗒”一声，武沐琛脑门挨了一记弹指，他猛地看向弹他脑瓜蹦的手指。
　　安叶零被他气笑了：“我不是假的！”我只是不再是那个不敢面对自己内心的懦夫，那样世俗的安叶零，早已经死了。现在的我，要牢牢把你锁在我身边。
　　武沐琛尴尬的拨了拨自己的额发，解释道：“你变了，跟我印象中的你完全不一样。”
　　安叶零带着他往客栈走去，问道：“变老了？”
　　“不不不，”武沐琛赶紧摇头，“一点也没有老，我不是指你的容貌。”说实话，安叶零脸上完全看不出年纪，仿佛还停留在二十五六的年纪，当然，如果忽略掉他一头白发的话。
　　“我记得，你十分厌恶与人肢体碰触。”武沐琛低头看着牵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安叶零。
　　“……”安叶零道：“现在也一样。”
　　睁眼说瞎话！武沐琛腹诽。
　　“刚才那是孟华？”武沐琛道。
　　“嗯。”安叶零答。
　　武沐琛惊呼：“长那么大了！我都没能认出来！”
　　安叶零用空着的手唤出灵兽，托到他面前：“它却还记得你。和素珏碰面时，它就闻出你味道来了，急得将素珏的校服都撕碎了，也没能把你从校服里找出来。”
　　孟华小小一团，正趴在安叶零大手上继续睡觉，睁眼看到武沐琛在看它，立刻猛晃脑袋，站起来，急切地朝他眨眼抬爪，来回转圈求抱抱。
　　武沐琛狂喜，立刻甩掉安叶零的手，双手接过灵兽，手指自上而下，不停抚摸它，替它顺毛。
　　孟华舒坦得直哼哼，喉间发出猫一般的呼噜声。
　　武沐琛一时感慨万千，果然是他当年千挑万选出来的本命灵兽，一经认主，至今还记得他。
　　“孟华现在的模样，还是那么可爱啊！”
　　“只有你觉得可爱，他们都怕它。”安叶零盯着他搭在孟华身上的手指，双目灼灼。
　　白皙清瘦的长指，一下一下抚摸着孟华的背脊，很干净，也很漂亮，让他想起那把灵扇在这样的指间行云流水般辗转的画面。
　　那样的意气风发，恣意潇洒，也那么的好看。
　　然后，安叶零感到有些口干舌燥。
　　武沐琛闻言，猛的转身，抱着孟华跳到水京山弟子们跟前，一边举着灵兽朝他们甩去，一边喊：“嗷呜，嗷呜——咬你们！”
　　明明幼稚得不行，一看就是逗弄他们，弟子们却吓得东奔西走，面如菜色。
　　“还真是怕？”武沐琛得意的摸了摸孟华的脑袋，然后对孟华说：“这么丁点大的也怕，你是不是咬过他们了？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能欺负好人么？”
　　孟华“呜呜呜”几声，算是回答他。
　　“没咬？”武沐琛又捏捏它的耳朵：“那就是你变成大个子吓过他们。”别说少年们，他自己都被孟华变成巨兽的模样吓一跳。
　　四下逃散的弟子，见他又回到师尊身边，纷纷重新站了回去，小心翼翼列队在后面跟着。
　　武沐琛心情大好，这才真真切切品出重生的喜悦来，安叶零与他重逢后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他的态度，几百年过去了，前世之事也许对他而言已是过往云烟，现在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了。
　　真好，武沐琛心想。
　　他转身背行，一边倒着走一边看向面前的少年们。
　　十来位弟子整齐走着，在安叶零身后噤若寒蝉，看起来乖顺极了，半点没有之前背地里叽叽喳喳胡闹的样子。
　　他对程睿兮杨眉，问道：“你们不是灵修门弟子么，怎的我见你们两回了，每回都不能自己除祟？”
　　之前是他出手，这一次是他们师尊出手。
　　程睿兮略有不服，但还是恭恭敬敬拱手示礼，答道：“是我们学术不精，让公子见笑了。”
　　这家伙，两副面孔呢！
　　武沐琛觉得他好玩儿，又道：“若是你们速度够快，我一个肉身凡胎，至于被邪魅伤成这样么？”
　　程睿兮暗自吐槽，他是哪门子的肉身凡胎，虽不知他到底是谁，但从师尊和秦素珏的态度就能知道，他就是师尊那个神秘的心上人。而师尊的心上人，怎么可能是肉身凡胎！
　　程睿兮也不拆穿他，只道：“公子不知，我们布阵到一半，她就逃了……这是个能吸食灵气聚形的高阶邪魅，追她比较困难一些。”
　　武沐琛自是懂得的比少年只多不少，三界邪魅皆由死者强烈怨念所化，聚形后若要保持身形不散分为两种，一种食人生魂，这种是比较低阶的邪魅，大部分修术者或者道门弟子都能轻松应付，若吸食生魂多了，也会进阶为中高阶邪魅；另一种则能吸食天地灵气或者瘴气，这种邪魅一旦聚形，基本直接就是中阶及以上修为，除祟时稍不当心极有可能遭其反噬。
　　连聒噪的程睿兮都老实得像只兔子一般，其他人更不用说了，武沐琛逗不下去，老老实实转回身，安安静静与安叶零并肩前行。
　　安叶零又来牵他的手，刚被碰触到，武沐琛就立刻汗毛倒立，浑身不自在起来，明知有身后一群人，还是强行将手从安叶零掌心抽出来，谁知，安叶零不为所动，再次覆手过来，将他牢牢牵住。
　　武沐琛不想因为牵手不牵手跟安叶零一直纠结，这等小事便遂安叶零去了。
　　月夜融融，繁星伴着冷月，凉风呼呼地吹着，带着沙沙的落叶声，他与安叶零并排走着，各怀心事，相默无言。
　　走着走着，武沐琛突然笑出声来：“我说各位能不能发出点动静来，若有凡人半夜起夜，看到你们这样无声走在街上，没人不吓得魂飞魄散吧！到时人家集怨念化为邪魅，你们好意思灭么？”
　　他这一说，众少年中好几个没忍住也笑出声来，又见安叶零在，立即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