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卿》程茧儿

6、第六章 半仙卜卦

　　千家山郭静朝晖，日日江楼坐翠微。感孝镇这座千年古镇靠水吃水，不仅河道中卖各种的都有，连河岸两边也是黛瓦白墙错落有致的精致商铺，简直就是当地的采买圣地，简言之，此镇景美物全，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河面每隔三十丈立有一座青白色拱形石桥，桥墩长满了青苔，桥下流水潺潺，偶有渔船经过，船上鱼儿卖相极好，不过在这里算不得吃香，鲜少有人问津。古色古香的青灰色石板铺成曲径通幽的羊肠小道通向远离河岸的四条主街。
　　武沐琛便在这河岸、拱桥、小道与主街之间徘徊，物色人选。
　　逛到落日熔金时，武沐琛总算找到一个符合他要求的人来。
　　是一个着灰色袍子的摊主，体型微胖，高大的身躯坐在地上一张小小的矮凳子上，显得憨态可掬。
　　只见摊主面前摆着草席，上面搁着几套颜色绚丽的首饰盒。右边支着一支幡，写的是“感孝半仙 八字看相”。
　　一边修道一遍卖货，看来是一挺勤快的人。
　　武沐琛准备做做他的生意，正所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武沐琛上前，蹲下来指着其中一个首饰盒问道：“半仙，这个怎么卖？”
　　首饰盒做工倒是精致，可惜各种颜色搭配在一起，反而掉价。
　　摊主听到声音，赶紧抬眼，见来人身着布衣，但相貌气质皆非凡夫俗子，斟酌了下，伸出两指，答道：“二两银子。”
　　“好，要了。”武沐琛爽快地从怀里掏出银子。
　　摊主登时有些失措，原本他抬高了几倍价钱，等着此人杀价，谁知他不按套路来，丝毫没有讨价还价。
　　摊主收下钱，递上他看中的首饰盒，目含笑意，道：“公子性情爽快，我免费送公子一卦如何。”
　　正中下怀！
　　武沐琛平静道：“好，算得准我还会给钱，算得不准，你可要帮我做一件事。”
　　摊主忐忑，上下打量着他，问：“你先说说何事，我可不能胡乱应承你。”
　　武沐琛笑了笑，道：“放心，绝对是半仙力所能及的小事。”
　　见他为人爽快，长得也光明磊落，不像是难为人的人，摊主答应下来：“好。”说完，拿笔点墨，摊开一张纸，这就要给他算卦，问道：“公子生辰八字多少？”
　　这让他如何说，本来就不是奔这个来的，到底该说真话还是假话呢？
　　武沐琛想了想，修道者活上百八十年太正常不过了，还是说真话吧。
　　“卧月鼎仲一千两百戊辰年，丙子月，丁酉——”
　　“等等！”
　　武沐琛还未说完，摊主一脸不爽地将笔搁下了，语意嗔怪：“我是见公子与我有缘，才送公子一卦，公子为何消遣我？”
　　武沐琛道：“半仙看我不太像？但我确实已经一百多岁啦。”
　　摊主气得笑了： “我说公子啊，这岂止错了一百多年？现在是卧月沐乾五百八十庚午年，照您说的生辰八字，您都活了六百多岁了！”
　　“准确来说……你让我算算啊~”摊主数着自己的手指，“六百零一岁！”
　　六百零一岁？！
　　武沐琛愣在了当场。
　　摊主只当他无聊消遣一下自己，看在钱两管够的份上也不与他计较，重新执笔：“公子重说吧，你捡着大便宜了，在感孝镇，可没人比我算得还准。”
　　武沐琛哪听得见他后面说了什么，心里只一阵发酸，冲得他想哭又想笑，脑子里嗡嗡嗡响个不停，不知今夕何夕。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弹指一瞬，竟已过去五百八十年！
　　那摊主见他犹如石塑立着，脸上阴晴不定，表情十分丰富，还以为他是因为吹牛皮被当场拆穿尴尬所致，抬手在他没有聚焦的眼睛前晃了晃，安慰道：“你别不信，谁不知道我算机缘财运姻缘劫数都很准的，你赚大了。”
　　武沐琛回过神来，揶揄道：“既然算的准，为何你还在这里摆摊算卦？”
　　摊主也不恼，笑答：“就是因为算得准，才知道自己就是这个命啊！”
　　武沐琛还是消化不了自己已经死了五百八十年的事实，但当务之急，是他的修道大任。
　　其它的，有空再想。
　　他看着摊主，直截了当问道：“我其实是不想算卦，信口胡诌的八字，‘凝脉咒’半仙可会？我要做修道除祟的术士。”
　　摊主疑惑道：“修道？公子品貌万中无一，世间适合你做的事多不胜数，为何要去修道？”
　　一听适合自己做的行当多，武沐琛一扫心中惶恐，按捺不住激动：“半仙指点一二？”
　　摊主认认真真将人打量片刻，道：“公子气貌不凡，一看就是文武双全之人，去衙门当差，或去商贾人家当个护院，都是好去处。”
　　武沐琛问：“管吃管住？”
　　摊主点头：“管吃管住。”
　　“只要我去就可以要我么？”武沐琛有些雀跃。
　　摊主又点头：“别人我不敢说，公子这般的肯定可以，只需要带上户籍证明，流程非常方便，外地本地都可以。”
　　武沐琛：“……”
　　沉默了会，武沐琛道：“半仙，我还是觉得入道修道最各我意。”
　　摊主拧着眉看着他，该是觉得衙门和护卫辛苦不乐意。也是，长成这模样，实在不像伺候别人的人。
　　“公子为何想要修道？”
　　“当然为了除祟安良，况且修到至高境界可以上卧月山，就算修得一般也能延年益寿，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武沐琛答得十分心虚
　　摊主听了一笑，不置可否，既感觉欣慰，又有些可惜，只问道：“看来公子是打听过了，却不知公子是否知晓为何现在修道者甚少？”
　　修道者甚少？有吗？没空管，就当有吧，他道：“不知，为何？”
　　摊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可听说过妖神风野？住在启明山的那位仙者。”
　　风野……仙者……
　　何止听说过，前世时，凤族的风野还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武沐琛出生霸道的龙族，整个卧月山他爹说了算，加之他爹武鼎仲对他心中有愧，所以对他过分偏爱，而且他还同时拥有五个哥哥们的无限宠溺，从小就是个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小仙。风野则出生高傲的凤族，跟其他仙者一样，听命于住在乾坤殿的龙族。但凤族冷血，讲究优胜劣汰，风野男身女相，打小就弱得像个鸡崽似的，要不是自小有武沐琛罩着，他早被凤族其它小仙欺负死了。
　　再后来大家长大了，武沐琛意料之中变得高大帅气，而拔高后的风野，还是个雏凤的模样，给人越来越瘦弱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乾坤殿换主，武沐乾镇不住凤族？
　　不是，风野什么时候成妖神了？！
　　他是一人成妖，还是整个凤族叛逃？
　　启明山又是什么鬼地方？！
　　“没听说过，怎么了？”武沐琛问。
　　摊主答道：“传闻这风野怪得很，好好的仙者不做，跑去启明山当了妖神。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抓上一些修道者，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后扔出启明山。”
　　武沐琛有些不敢置信：“那不成邪仙了？卧月山没去管？”
　　摊主见他眉间现出隐隐担忧之色，以为自己说动他了，这么白净好看的孩子，若是因为修道丢了性命，着实可惜。“奇就奇在，几百年来，卧月山一直没有承认风野是邪仙，师出无名，也就没有哪家道门上山除祟。哎，任由那风野胡作非为，是以，不到万不得已，谁还想修道，谁敢啊！”
　　邪仙作祟，仙界不管，道门也不管，这个世界怎么了？？？
　　武沐琛满脑子疑问不得其解，看这摊主认真的模样也不似信口捏造诓骗他，遂又问道：“连水京山也无动于衷？他们不是号称天下第一道门么？”
　　那么人不是对邪仙最是嫉恶如仇的么，作为水京山天选之子，怎么能忍？
　　摊主哂笑：“什么第一道门，敢问现在还担得起这名号么？”
　　说完看了武沐琛一眼，年轻人神色凝重，也许是对水京山有些崇拜，摊主不免无奈道：“你可知能收服风野的除了卧月山也就水京山可以一试，但他们还不是在山上好吃好喝的缩着不出来，想必也深知邪仙不是那么好收服的，爱惜自家弟子，不让去对付风野咯！”
　　秦素珏确实没有提过风野，难道真是水京山不管了么？
　　摊主停顿了片刻，又道：“这还不算最吓人的，你可知还有比风野更吓人的邪仙？不过你年纪小，没入道门大概不知道，传说中为了收服那邪仙，起码折损了天下大半的修道者。”
　　见武沐琛皱了皱眉，欲言又止的模样，以为自己说动了他，又道：“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修道的好，万一运气不好，也遇到个那般吓人的邪仙……你的选择可比我们这些人多太多了。”
　　武沐琛越听越不自在，冷着脸道：“你说的是仁和山的那位吧？”
　　摊主诧异地点点头：“你知道？”
　　“据说那邪仙不曾离开仁和山，倒是那些修道者自己跑过去对他喊打喊杀，自作孽被鬼者反噬了而已。”
　　摊主肃色纠正他：“不修正道修魔道，圈山为王，画林成殿，当上妖魔鬼怪的山大王，还用得着他本人下山？他麾下狗腿子甚多，四处宣扬投奔他一起入魔的好处，导致三界中早就想要推翻正道的鬼者对仁和山是趋之若鹜！而他，也将投奔过去的鬼者尽数留养，越是十恶不赦的，越是派以重任。”
　　武沐琛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传说中的他是这样子的。
　　武沐琛无奈一笑：“我听到的和你说的不太一样，过去太久了，谁知道当时到底什么情况。我只是一心想修道，哪怕又遇见什么风野，我也不怕。”
　　见他态度坚决，摊主只得道： “啧啧啧，传说中那邪仙，额间也有一朵红朱砂，只是不知是什么样子的。”
　　“……”武沐琛更加心虚。
　　“哎~罢了，也许这是天意，公子今日有缘遇见我，想必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说不定真有修道天赋，将来也有大作为。也许那风野，以后就是折损在你这样的小辈身上。”摊主便不多做阻挠，反正也是举手之劳，“来吧，既然你决心修道，我可以帮你。”说完凝神念咒。
　　摊主念出凝脉咒，和武沐琛一起等了半晌也毫无反应。二人你盯着我，我瞪着你，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武沐琛叹道：“你这个‘感孝半仙’有点水啊，修道者最基本的咒术也不会？”
　　摊主几乎也要开始怀疑自己的水平了，转而一想，恍然大悟：“定是你体内毫无灵脉，注定一辈子是个普通凡人。”
　　武沐琛见摊主能力不够，不再耽搁，掉头就走，他面无表情，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