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卿》程茧儿

5、第五章 罔顾叮嘱

　　待船靠岸，船只还未停稳，武沐琛已箭步冲下船，再不靠岸，他宁愿在冰冷的湖水里泅水也不愿待船上，这难受劲已经将他重生的喜悦抹的一干二净！
　　在岸上缓了许久，他的双腿似乎还站在船上，仍有虚晃飘忽的感觉。
　　“公子请随我来，我带你去吃些东西。”秦素珏道，做出“请”的动作。
　　武沐琛在秭归岛一口灵气也没吸到，现在肚子确实饿的紧，秦素珏所邀，正中下怀。
　　未等武沐琛应邀，程睿兮已经看不下去了：“行了，你也不怕他折寿，他受得起你这般么？”
　　程睿兮满脸不悦，气鼓鼓地收起秦素珏的手臂，将他身子捞直。转顾武沐琛，没好气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总不好我们一直喊你公子。”言语十分不客气。
　　其实叫公子也没什么，他只是看不惯秦素珏突然对人伏低做小的模样，再怎么说他也是师尊最疼爱的弟子，还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而且对于水京山弟子而言，别说一个二十出头的凡人，就是对方年过半百，不招呼不示礼也是行的。
　　“叫我公子怎么了？叫爷爷也不为过。”武沐琛心中腹诽，脸上却带着笑：“我不问你们，你们也不用问我，吃过饭我就离开。此后大家相忘于江湖。”
　　他也不傻，明眼人都能看出程睿兮不待见他，可他不能跟肚子过不去吧，凡人不是有句话：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再就是挨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根本没力气盘算其他。
　　一行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招摇过市，这群少年弟子本就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而且个个长得潇洒俊朗，一路引来无数人驻足侧目，其中不乏有年轻女子，有的甚至羞红了脸，拿帕子或袖子挡住眼睛，然后再偷偷地看。
　　在感孝镇寻了两三条街，众人踏进了一家名为“不知春秋”的两层客栈。
　　客栈不但外面看来风雅别致，进去后更是赏心悦目，别有洞天。刚一进门，便能闻到了芳香四溢的茶香与酒香，堂内摆着十余套用上好红木雕刻而成的桌椅，均挨墙放置。每隔两桌立有一块风雅精致花梨屏风，中庭挖有水池，池中种有绿色与紫色的水草，一群红色白花的锦鲤在其中追逐嬉戏。大而奢，一楼大堂供食客饮茶喝酒吃饭，二楼客房供客人打尖住宿。
　　从内到外，就透出一个字：贵！
　　若不是家境十分殷实者，断不会来此店消费。
　　不过水京山弟子财大气粗由来已久，武沐琛深有体会，见怪不怪。
　　水京山拥有大片土地地契，在道祖周怀义的授意下租给了山下凡人，租金并不昂贵，但在水京山的灵气滋养下，肥沃之地涉及方圆四五百里，奈不住田多人多，田多人多钱就多，百姓每年的收成喜人，因此水京山收到的土地租金可以说是多到用不完。再者，还经常有人拿着银两上山，请水京山弟子下山除祟，遇到财大气粗的，给出的辛苦费夸张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于是，在外布道的弟子，投店住宿都是按规格最好的来，一来因为店大，店掌柜与店伙计见多识广，五湖四海各类高人异士听得多见得也多，看见水京山弟子不至于觉得新奇；二来弟子们夜间炼化作祟者时，也不是回回都能悄无声息，许多大店夜里不设宵禁，甚至还有歌姬舞姬表演，晚上很是热闹，足以掩盖房间内邪魅灰飞烟灭时发出呜呜噎噎的惨叫。
　　此时，武沐琛与水京山众少年一起，在堂内最里间的几张桌子上坐着饮热茶。他一边饥肠辘辘等待秦素珏给他点吃食，一边听少年们讨论着这次下山后除祟的趣事。
　　秦素珏在堂前与店小二交代事情，再三叮嘱衣裳靴子和发带，都要是新的。
　　待店小二去拿衣服时，他回头看了武沐琛一眼，只见他安安静静的坐着，在一众小辈中鹤立鸡群，跟师尊口中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形容十分不符。模样倒是分毫不差，和他在师尊那里看到过千百次的画像一模一样，只是真人比画像上瘦很多，大概是过得不太好。
　　从秭归岛他的出现，一直到现在，秦素珏依旧没能从震惊和兴奋中完全缓过来，但他十分清楚，无论如何他必须将他留下来，一定要让他留在这里！因为他最敬爱最心疼的人，终于等来了他的解药。
　　他真的很想不顾一切的抱住武沐琛的大腿，牢牢抓住他，跟他说：“您知道吗？我师尊一直在等您，他找您找了很久很久，从绝望到希望，又从希望到无望，您把他的心伤透了，但他还是找您找到几乎癫狂，水京山他不要了，周道祖他也不要了，再找下去，他连自己也不要了！您快跟我走，我们去找师尊，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月光下站了一整夜的男子，没人能在那时候靠近他，院里的形单影只，那么的孤苦无依，抬头望着天上，满目苍凉。风吹动他的长衫，长发在月光下白的让人心脏一阵阵的疼，连月亮都心疼他，舍不得躲进云里。
　　滚烫的药放到冰凉，热过后再次等得冰凉。他一口也不愿意喝，像是在惩罚自己怎么还没有找到他。
　　秦素珏回过神来，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他能做的，就是想办法拖住他，将他交给师尊。
　　他调整好情绪，再次望向角落里的人，只见前辈在认真听小辈们眉飞色舞地说话，偶尔忍不住跟着笑起来，那是毫无防备的灿笑，仿佛忘了自己的处境。
　　秦素珏粉眸转了转，计上心来。
　　不时，店小二抱着崭新的工服出来了，交到秦素珏手上。
　　武沐琛主动走了过来，心里有些纳闷，敢情吃他一顿饭，还得做工还钱给他？！
　　“公子，时间匆忙，今日来不及给您做新衣裳了，您先将就穿上这个，也是新的。”秦素珏将工服递给他。
　　武沐琛惊得说不出话，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秦素珏私下称的是“您”而不是“你”，如果他真的认为自己是二十来岁的凡人，岂会如此！
　　武沐琛接过衣裳，心中惊涛骇浪，恨不能直截了当问他，忍了忍，尽量镇定道：“我还以为你自作主张，要我在这店里做工还你等下请我吃饭的钱呢。”
　　秦素珏道：“素珏怎会做公子的主，公子在秭归岛帮我们除祟，就是请公子吃一个月也是行的。”
　　换好衣服束好头发，武沐琛走回大堂，秦素珏立刻迎上来：“公子感觉如何，不小吧？”
　　武沐琛摇摇头：“挺舒服的。”小倒是不小，就是忒短了点，只到他的小腿，还好和一双新长靴能衔接上。
　　秦素珏点头应道：“那就好，被公子一穿，倒不像是工服了。”，一身普通的工服被他穿在身上，说不出的挺括帅气，成为一件十分有品味的衣裳来。
　　武沐琛将他的校服递还给他，突然，他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声。
　　“……”
　　“……”
　　秦素珏：“公子想吃面还是吃菜？”
　　面快，菜慢。他道：“面吧。”
　　于是秦素珏问店小二点了碗荤面给他，随他找了个在门口的桌子上坐下等面。
　　武沐琛道了声“谢谢”，除此也说不出特别矫情的话来，酝酿了很久，问道：“素珏，你为何帮我？”
　　秦素珏答道：“小时候我曾曾曾外祖父就教我，遇到需要帮助之人，都应该尽力帮扶。”
　　“嗯，你曾曾曾外祖父教得不错！”
　　难怪这少年生得眉目如画，温润阳光，果然是相由心生，竟能不顾水京山不管凡人事的训诫，对他诸多照顾。而且似乎知道他是谁了，没有避之不及，也没有趁机收拾自己。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武沐琛忍不住问道，秦素珏那双粉眸实在惹眼，总觉得眼熟。
　　秦素珏摇头，道：“此前并未见过公子。”
　　武沐琛放下心来，这孩子一看就不是会说谎的人，可能人家就是太懂礼貌，只要比自己大的，都很尊敬。又问道：“那也不至于一路护送到此，因为你们除祟时我帮了忙？”
　　秦素珏想了想，答道：“我觉得与公子有缘，随心为之。”
　　武沐琛笑而不语，确实……有缘。只是日后秦素珏知道他是谁，口中这个“有缘”怕是另有其解了。
　　二人又聊了会天，多半都是他小心试探，秦素珏细细地答。
　　直到一碗热腾腾的带肉带素菜的什锦荤面端了上来，秦素珏才起身离开。走前他从袖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桌子上，认真对他交代道：“这些银子足够公子今晚在此留宿，公子答应我，明日天亮之前万万不可离开这间客栈，今夜我们在感孝镇布道，外面不安全，明日早上我来找公子。”
　　看到桌子上的银子，武沐琛实在无法立即反应过来，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这个少年未免太太太善良了！待人走了他才反应过来，立刻放下筷子追上去，全然不顾秦素珏会不会质疑他的身份，拉住他，道：“素珏，我教你两句你可能不会的咒术。”
　　一句禁言，一句防身。
　　秦素珏欣然接受，心道果然如师尊所言，他是一个别人待他好，他一定会成倍成倍还回去的人。
　　教完，武沐琛拍了拍他的肩，这人情算是勉强还上了，免得日后水京山找他翻旧账，拿今日受了水京山的小恩小惠噎他。
　　秦素珏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他为何会这两句修道咒术，一脸“我就知道你不是区区凡人而已”的表情，他再次弯腰示礼，道：“素珏记住了，谢公子教导。”
　　“不谢不谢。”武沐琛摆手道，旋即又告诫他：“就算遭到邪祟反噬，也别自杀，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不到最后一刻别放弃，知道么？”
　　这是他的心里话，重新活过的那一刻，他就后悔做出过前世自尽的蠢行为。
　　活着的感觉太好了！
　　“是，公子。”秦素珏点头，“公子，我们走了，明日见。”
　　待人离开，武沐琛将银子揣进怀里，欢欢喜喜坐下来继续吃面，心道：“傻子才等在这里，等着被那莫如期瓮中捉鳖吗！”
　　躺在凳子上消食时，武沐琛就开始认真盘算起来。
　　重活一世，这辈子他要锦衣玉食混吃等死地过！
　　……混吃等死好说，锦衣玉食怎么实现？
　　怪就怪前世英年早逝，实在没多少生活经历啊……
　　首先要解决以后吃的问题，他是个嘴刁的主，前世在没有灵气了的仁和山，他宁可辟谷到瘦脱相，也不碰如同嚼蜡的食物。反正就是五谷杂粮看不上，山珍海味吃不起，别提多窝囊。
　　对了，帮人除祟能赚钱！而且还是自己擅长的！
　　武沐琛这样想着，放下心来。
　　当务之急，得先入道，不然真的有这顿没下顿了。感孝镇人多，修道者应有不少，当先找个修道没几年的术者帮他凝一颗灵脉珠，有了灵脉珠，不至于面对低阶邪魅显得无可奈何，又能挣钱，两全其美。
　　说干就干，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