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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今昔昨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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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少年们带着他离开石堡,在密林中忽左忽右穿行了差不多两里,才走出树林到达停靠着船只的地方。
武沐琛一路上脱身不开,站在湖边时心中一阵怅然,被催促着登船后,就独自站去了船尾。
望着波澜壮阔的湖面,他内心开始激动,重生了?他居然重生了!
那么这辈子,就再也不要虚度了,他武沐琛要尽情享受每一天,烈火刹一边去!除祟安良一边去!爱谁谁,都别来别投奔他!谁也别找他麻烦!
两侧的青山于他眼角向后飘远,面前是更为辽阔的湖景,烟雾幽浮,云水空流。
武沐琛抬眸看了会湖景,不免暗暗庆幸,黑暗中重生聚形时他是毫无意识的,沧海桑田,转瞬即逝,否则,此间静穆的时光对活泼爱动的他而言,是多么孤独而遥遥无期的禁锢。
程睿兮的声音从船头传来:“素珏,师尊不是交代我们,这次下山布道,我们停在六雁湖等他,为何两日了师尊还未出现?”他将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好似怕旁人听见。
奈何武沐琛耳聪目明异于常人,再细微的声音也逃不过他的耳朵,若是体内还有灵脉珠,隔着厚墙也能听得分明。闻言,他心里咯噔一下,莫如期居然跟来了这里?
秦素珏亦眺望远山,回道:“或许师尊已经来了六雁湖,只是还在其它地方。”
“师尊不是只钟意灵气充沛之地么,六雁湖还有比秭归岛灵气更充沛的地方?”程睿兮问道。
秦素珏突然转身,看了看船尾的人,回正身子,讳莫如深道:“……若师尊先寻到此处,绝然不会再去其他地方了。”
发觉秦素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武沐琛心虚闭目,假意没有偷听二人交谈。
程睿兮又问:“为什么?秭归岛虽然灵力充沛,却也只是个巴掌大的小岛,会是在这里?”
“我觉得会。”秦素珏笑着答道。
程睿兮一直不太明白师尊的坚持,遂又问道:“你说师尊如果一直找不到,会不会就一直找下去?”
秦素珏点头:“肯定会。”
程睿兮可惜的说:“听说找了几百年了,大到名山,小到土丘,三界已经快被翻完,没有落下的地方了,师尊真的能找到么?”
秦素珏没有答话,只是笑了笑。
从二人的谈话中,武沐琛大概猜到了,莫如期一直在寻找灵气充沛的地方。只是不解,除祟难道不是应该找瘴气多的地方吗?灵气充沛的地方只能找到他这种喜欢和需要灵气的仙者。莫不是水京山要换山头了,所以派莫如期到处打探?
武沐琛摇了摇头,不想继续思考了,他觉得脑袋变得沉重烦闷,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从登船不久就出现的晕眩感反而愈加严重,于是他又睁开双目,在船尾蹲了下来,睁眼,是流动的水和绵延往后的山,晕!他又赶紧闭眼,胸口快压抑不住的作呕欲无限放大。
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睁眼不成闭眼也不成,武沐琛恨不能一头栽进冰冷的湖水里。这时,他见船尾空置的木桶里有一个水瓢,立刻“哗啦”一声舀了半瓢湖水,将整张脸埋进去用水打湿,想用这寒冷去刺激心中的焦躁不安,好让自己清明一些。
秦素珏的声音飘来:“公子这是怎么了?”
武沐琛没好气的答道:“头晕!还想吐!”
“……公子是晕船了吧,来船头这边吧,会比船尾好受一些。”
程睿兮沉着脸,声音比之前更低:“素珏,你不用对一个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凡人毕恭毕敬,不用示礼,也不用应'是'。”
武沐琛瘪嘴笑了笑,前世灰飞烟灭时,他才二十一岁,确实大不了这群少年几岁,难得教任何人毕恭毕敬,况且他死前还是被三界所有修道者唾弃的邪仙。
秦素珏没有回他,“噔噔噔”几步走了过来,将他扶起身来,见他神情苦恼,额前有几缕碎发湿漉漉贴在他脸上,模样甚是委屈狼狈,忍俊不禁,微笑着道:“我扶公子去船头吧,在船头会好受些的。”
从船尾摇摇晃晃着来到程睿兮身旁时,他才后知后觉为何水京山的弟子们或坐或立于船中或者船头。以前他腾云驾雾惯了,自然不会晕船,也从未切身体会过这种眩晕,居然……如此难受!
秦素珏搀着他,循循教他:“公子睁着眼睛,目视宽阔之地,记得深吸慢吐。人站在船头顺行观景比站在后面会好受一些……”后面又说了许多,他一一照做,不适感果然渐渐好转,但还是难受的紧,一心希望快点下船。
程睿兮见他惨兮兮的模样,跟之前的盛气凌人的模样有着天差地别,顿觉十分好笑,又觉得他可怜,语气相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公子来的时候不是坐船来的?”
武沐琛摇了摇头,既而又点了点头:“应该是吧,我被人打晕了弄过来的。”
程睿兮越过他的肩头,望向秦素珏,感叹道:“今日我才知道,师尊教的这些书上都没有的冷僻知识,还真是有用处的。”
秦素珏点头:“防晕船的知识,是前辈们从凡人那里问来的,并非古籍所授,自然不会在课上讲。”
闻言,武沐琛有点纳闷,水京山居然还有防晕船小妙招,这还是他认识的水京山么。
只是,秦素珏教他的这几个防止晕船的妙招,听起来有些耳熟。是了!这些知识确实是水京山弟子下山布道时找凡人问来的,而且还是他这个仙界武神子亲自为之!
犹记得,前世时他尚在水京山受罚时,他们一行人杀了石坂镇的邪道道士宋西臣后,又一路乘船南下继续布道。江南一带各种原因淹死的人多,怨念集为邪魅的水祟数之不尽,在后面的两个月里,为了方便除祟,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包下来的几只船坞上。
只是水京山弟子登船后不久,几乎全部目色迷离、精神溃散,反应变得迟钝,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晕晕乎乎的,饱受晕船之苦。
这一年,尚政云十九岁,他也才十八岁,身为大弟子的那个人则刚过二十,三人同乘一船,跟着其他弟子的船自西向东,顺流而下。
期间有一日,他望着瘫在船棚中央的水京山弟子尚政云,忍不住又嘲笑起来:“尚政云,你看你这样子,跟我有得一比,这几个月学来的水京山的礼仪哪去了?”
尚政云眼神涣散,无力道:“说什么风凉话,我都晕了好几日了,哪里顾得上姿态礼仪。”
“回山后你要好好跟周老道反应下,日后礼教课、礼法课别只教一些之乎者也的,类似防止晕船这种务实的知识也得多教一些!”武沐琛道。
尚政云趴也不是,躺也不是,坐着更不是,心中始终烦躁难抑,两条粗眉已经快要拧到一块去了,郁郁的道:“武沐琛,你不也是第一次坐船么,为何你一点也不晕船?”
他立于船尾,正在欣赏黄昏下的远岸江景,闻言,转过头得意洋洋答道:“这乘船的感觉,跟我腾云驾雾时的感觉差不多,不但不晕船我还觉得很舒服,这就叫,得天独厚,你啊,羡慕不来的。”
“唉……早日将这里的邪魅除个干净便能解脱了!”尚政云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苦哈哈望了一眼澄澈的江面,眉眼间的凝色更重。
武沐琛瞧了一眼船棚中靠近船尾的另一人:那个人稳坐如钟闭着眼睛打坐。眉宇间看似平淡祥和,细细聆听却是气息微快,有些略重,明显也是身体不适,他明知故问:“安肃,你晕船吗?”
那个人闻若未闻。
没有邪魅时,那个人看书、打坐、写字、舞剑,一天一个样轮着来,就是不再搭理他了。
算了,看那人长得好看的份上,不气不气。
但他突然恶作剧欲起,想去惹一惹那人,
没有下凡之前,他对“相貌极美”并无清晰的概念,每见到一个品貌出众的人,他都在想,这就是极美之人吧,却回回被其他人打破这个认为。直到后来遇见水京山的这位,他的美则无人打破,更不会被人漠视。他肤色白皙,眼睛是深邃略带沉稳的深黑,剑眉长睫,挺鼻薄唇,这幅容貌长得十分冷情。虽然容颜身姿俊雅至极,却又丝毫不文弱,一把上古灵剑青梅于他身侧,好比旁人又多长了一根灵脉,若不是很多咒术还未能触及,他在三界所有道门弟子中更要出类拔萃了。
总之,那个人长得极为俊美,且天资聪颖,身手敏捷,是他迄今见过的最完美的一个少年。
但有一点是他觉得可惜的,此人全心修道为安良,目空四海全无欲!是一个清冷自傲,目空一切的人。
他欠身钻入船棚,用不满的口气嘟哝道:“安肃,自邪术案后,你怎么对我又冷淡下来了,我是哪里得罪你了么?”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惯了,但只要对上那个人,不知怎的,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他放大发觉,心细如针,十分敏感。
其实也不怪那个人心情突然变幻无常,他那人,连好看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眼,结果这次邪术案的两个男主是一对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苦命鸳鸯,这还不把那人膈应坏了!
因此连同自己也不搭理了,可是他何其无辜!他也不太懂情爱之事,更何况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情愫。一开始他也以为那两个人是志同道合的道友啊,所以才大言不惭说他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同那两人一般,天地可鉴,他指的可是纯粹的那种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关系啊!
那人眉尖轻微抽了抽,依旧难发一言,继续不搭理他。
武沐琛心里六月飞雪,大大的冤字写在脑门上,他真是什么也没想,对那个人心思纯得明镜似的,这就能被连坐了?!好容易两人彼此熟络了些,那个人不再像最开始那时候冷冰冰,现下倒好,还不如最开始了。
可他武沐琛天生就不是个服命的,想捉弄就捉弄,他一步上前,弯下腰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只眼睛一眨不眨继续盯着那个人看了许久。
以那人的修为,不可能没有感知到他就在跟前,却依旧不受干扰保持着自己的坐姿。良久,倒是他自己受不住了,膝盖发酸,可就这样离开挺没面子的那人明显知道自己近在咫尺看他,于是,他突然鼓起腮帮子,朝那人吹出一口气,将他的长睫吹到簌簌颤动起来,一丝不苟的额发也凌乱了些。
那个人肃然打坐之姿立即塌了下来,显然被他的举动惊到了,他睁开眼,抬头怒喝道:“武卿!你做甚么?!”
他立马立起身来,往后躲了一步,状若无辜的答道:“一阵风而已,我没有挨着你吧?”
睁眼说瞎话。
“你无不无聊?”白皙的脸因为愠怒有些发红。
武沐琛头如捣蒜:“好无聊,我是真无聊,安肃,你陪我玩会儿呗。”
那人不再搭理他,继续闭眼打坐。
他伸出长指,去戳那人的肩,这回是真的挨着了,问道:“安哥哥,别不理人啊!你说我哪里做错了,我能改。”改是不可能的,逗逗他倒是比什么都好玩儿。
那个人睁开眼睛,垂眸看着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抬手将他的手指拍了下去,身子仍然端正坐着,道:“你若无聊,就不要和我待在一处,去别的船上吧。”
他安静下来,好似在认真考虑他的提议,他们包有四条船,别的船上,休息时一直传来热热闹闹的声音,就他们这里,死气沉沉的。
那个人的语气平淡如水,武沐琛听得出来他是真的不想再搭理自己了,他究竟哪里惹到这人了,完全无知无觉,根本没道理,明明下山那几日两人关系还挺好的,虽远不能像他和其他弟子一样勾肩搭背般自然和亲近,却对他偶尔自然而然的触碰不再避之不及恼羞成怒。
对于那人而言,已是石破天惊的改变了。
“算了,三人一船,我去谁那里都挤得慌,我就勉为其难,跟你在这儿忍忍吧。”他本来就是为了戏弄他,却见那个人不拿正眼瞧他,只得坐在小案前,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自顾自说道:“安肃,你别扭个什么劲儿?我对你可没有宋西臣那种心思,我待你如同我待尚政云与肖焕棠是一样的。”
谁知,这样一说,感觉那个人不悦更甚,回头一看,果然那个人咬牙忍耐着。
他脸上手背上的汗毛似乎都能敏锐的感觉到一股深深的寒意,全部立起来了。
尚政云在船篷内越躺越晕,恍惚间听到自己名字,勉力爬坐起来,摆了摆头,问道:“武沐琛,过来,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武沐琛赶紧喝完水放下杯子踱到船尾,确保那个人的寒气杀不到这里,这才开口道:“问。”
尚政云神情肃穆道:“为何你抓到的每一个邪魅,都要问他们为何作祟?”
他答道:“在仙界没见过,好奇呗。”
尚政云见他随口一答,似乎觉得是自己问得不够严肃,起身来到船尾,与他面对面站着,又道:“但我发现,你处理他们的方式不一样。”他故作深沉,但因为想极力忍住晕船带来的眩晕,一心多用,脸部表情不自知地扭曲了好几下。
看得武沐琛想笑,忍了忍别过头去,望着远处,幽幽答道:“下场都是炼化,算是一样了。”
尚政云摇头,对此认真剖析:“一开始,我以为你送给我们炼化的是你瞧不上一些低阶邪魅,后来我发现,无关修为高低,你留下来自己炼化的都是单纯为了聚形而害人的邪魅。”
被发现了?
他收拾好情绪,转身微笑,看着一脸认真的尚政云,打趣地道:“尚政云,你现在的模样,犹如莫如期神入哈哈哈哈~”
尚政云不以为然,神情反而更为严肃,肃然道:“所以,你是于心不忍,才给我们炼化!如果我们不在,没有看到,你抓到的那些你认为罪不至炼化的邪魅,是不是就会偷偷放了他们?”
“哈哈!”他干巴巴笑了两声,道:“你说什么呢?怎么会……我要放的话又何必辛苦去抓,白白浪费我的修为?”
尚政云似乎还是不放心,双目犀利,一脸正气:“武沐琛,三界所有修道者,包括你这个仙者,我们所有人,抓到的作祟者,必须炼化。你可别忘了,你在水京山的第一堂灵教课上,莫师尊跟你说过的话。”
他捧腹大笑:“哈哈哈!不知道的,听这口气还以为你才是水京山天选之子呢!你干嘛抢我们安肃的话?”
那个人被点名,眼睫似乎动了动。
他指着岸边,对尚政云又道:“别耽误大好时机,趁现在风平浪静,我带你飞过去,你抓野鸡,我吸灵气,怎么样?”
尚政云犹豫片刻,答道:“嗯,让我上去缓缓也行……真是太难受了。”
“安肃,一起吧?我左右各搂一个,没问题的!”他望向那个人,邀请他一起上岸。
此人已经打坐了一个时辰,若是他,想必腿脚早就麻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那个人没有回应,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意料之内吃了个闭门羹,他习以为常,本就没指望靠嘴巴邀得动他,他走过去,君子动手不动口,他伸出手来一把强行将人从棚内拽到船尾,不由分说,拽着二人的手臂,飞跃来到了几丈外的垂柳下。
难得摸到了那个人藏在袖子下劲瘦的小臂还没有被踹飞,上岸后,他竟有些洋洋得意:“怎么样,脚踩实地的感觉舒服吧?”
武沐琛已经够高了,将近九尺,而那个人,还能高出自己半个头来。那人凑近低眉盯着武沐琛一直看,看得武沐琛脸红心跳,才哑声道:“我不是尚政云也不是肖焕棠。”
“我知道你不是啊,你是安肃。”武沐琛没明白他的意思,呆呆答道。
这人怎么回事,大半天了还在想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看他一脸不明所以,那个人微不可查叹气一声,抽出自己的手臂,转身走了。
武沐琛搓了搓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那人突然主动靠他那么近干嘛,不知道自己的气息能给人一种压迫感吗?
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
武沐琛在岸边采花,尚政云在草丛中寻野鸡,那个人则笔直站在河边的垂柳下,不知道又在默背哪篇古文。
各忙各的时,一只渔船靠岸卸货,武沐琛见船上的一个老人、两个大人和两个小孩,无论男女无论年龄,全部神采飞扬,遂上前向他们讨教,细细问询防止晕船的方法。
渔民一家非常热情,问一句答三句,生怕不够仔细,还重复了两遍。
他一高兴,将尚政云猎到的野鸡送给了那家人,气得尚政云非得再猎一只才肯回船,还说他这样直接去跟凡人打交道,若凡人知道他的身份,定会整日跟人炫耀见过卧月山仙者,从此不思进取云云,好一番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