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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镇里来了陌生人(3) 少年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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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无知无觉地沉沉睡去,坐在对面的客人却悄无声息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拿起电视旁的台式收音机,打量着上面简单的四个按钮和一左一右两个圆形的大音箱,这是典型的老式收音机的特征,联想到之前看到的台式电视、木制的壁橱、复古花纹的地毯以及具有年代感的铜制茶壶和门前悬挂的旧铃铛……这间房子似乎处处都透露出久远的年代感,但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屋子的主人却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
这个少年似乎也没什么戒备心,在暴风雨的天气,森林深处,还敢热情地收留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不速之客。
……真是年少单纯又无知。
这一刻,阭难的心里满是等他醒了,自己一定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关于小朋友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万一遇到怪蜀黍怎么办?等一系列小孩子需要知道的人生安全小常识。
阭难按下收音机的播放键,滋滋电流声很快从里面传出,由于音量被调到最小,他只能把收音机拿到耳边,通过不断调频来试试有没有信号。
结果当然是没有,阭难放回收音机,心中说不清是可惜还是松了口气。
他又独自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壁炉里的火焰开始变得微弱,墙上挂着的圆钟时针也指到了十,才慢悠悠地起身,收好郁安拿过来用来装茶的玻璃杯。
关上壁橱,郁安依旧安静地缩在小沙发上,身上盖着之前阭难给他盖的毯子,小半张脸埋在毯子里,呼吸均匀,似乎睡的很沉。
阭难走到他身边,盯着他安稳的睡颜沉思了一会儿,随即轻轻地抱起他,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
二楼只有两个小房间,正对着楼梯的似乎是一个储物间,往前走就是面积比客厅稍大的卧室。
按开灯,漆黑的房间顿时充满了橘黄色的灯光,卧室不大,里面的布局一览无遗,和楼下一样简洁,只有寥寥几件木制家具,围绕着床的地方铺着厚厚的地毯。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淅淅沥沥的雨水正激烈地拍打着玻璃,在透明的玻璃上划出一道道交错的水痕。
靠窗的下方则铺着和客厅里一样柔软厚实的绒毡,越过绒毡,紧挨着的就是铺着雪白床单的床。
阭难把怀中睡的正熟的少年动作轻柔地放在床上,盖上一条厚厚的绒毯,贴心地把毯子四个角都掖了掖。
少年单薄的身体陷在柔软的床垫和被褥之间,似乎觉得睡梦中格外舒服,郁安蹭着毯子上厚实的绒毛,翻了个身,将身上的毯子裹的更紧。
“真乖”阭难勾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然而一转身却忽然意识到这个小木屋似乎只有一个卧室,外面的储物间显然不能睡人,而楼下能睡的地方就只有那个小小的单人沙发和沙发下垫着的绒毡。
那个小沙发不说能不能承受得住他的重量,就单论体积,如果硬要睡上面的话,大概只能以一个仰躺的姿势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才能保证自己不会掉下来。
阭难:……主人还没安排客人的住处就睡着了怎么办?
阭难收起了笑容,严谨地思考了一下睡沙发的可行性,经过长达三秒的深思熟虑,最终还是决定在壁炉边的绒毡和落地窗前的绒毡二者选其一。
壁炉熄灭后一楼肯定比二楼更冷,如果不熄灭壁炉,那么势必会用掉许多木柴,这样太浪费了,虽说在森林里多的是木头,但外面正下着暴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储备的木柴够不够用,总之,壁炉肯定是不能燃烧一整晚的。
那没了火焰,坐落在潮湿的土地之上、只被木头做的地基撑起的一楼夜晚一定很冷。他倒不是不抗冻,只是如果有温暖的地方可以选的话他肯定更愿意睡在温暖的地方。
思来想去,也就落地窗前的绒毡上是一个比较理想的选择了,因为房屋的隔热设置,一楼壁炉燃烧产生的暖气会温暖二楼,所以即使火焰熄了,二楼的温度也不会马上降下来。
确定了睡处后,阭难从卧室一角古朴的红木衣柜里随便找了条毯子,就盖着条毯子随意地躺在落地窗前的绒毡上。
身后的床上毫无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但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不用看也知道,少年陷在温暖柔软的床垫被褥中,应当睡的无比香甜。
这样想着,阭难放松了四肢,闭上眼睛,难得的,一阵难以形容的疲倦感带着沉沉睡意汹涌袭来。
夜深,人静。
窗外的黑暗里,树影摇晃,风雨依旧未歇。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闪了闪,忽地熄了。
阭难觉得自己仿佛沉睡在一片溺水的黑暗中,他浑身湿透,冰冷刺骨的雨水无数次拍打在他脸上,像是一把把淬了冰的刀,冻的彻骨,生疼。
可他不敢停下。
他一直向前跑,在暴雨里狂奔,身上泥水飞溅,脚下每踩一步都是一片潮湿黏腻。他高大,精壮,手长脚长,狂奔在雨地里时,就像一个身手矫健穿行于丛林的夜行者,丝毫不觉狼狈不堪。
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他极速奔跑在雨地里,从人迹稀少的郊外,到稀疏的丛林,再到茂密的雨林……最后,他无数次剥开挡在眼前的树枝荆棘,终于跑进了人迹罕至的森林深处。
暴雨一刻不停地一直在下,而且隐隐有越下越大之势,由于树木的遮挡,其间肆虐的狂风也被纠缠的树枝藤曼打的稀碎,进了森林,周围似乎静了许多,连带着之前弥漫在雨里的不安、风中的杀气也淡了不少。
没有月亮的夜晚,天与地漆黑地连成一片,潮湿、冰冷、泥土的腥味……在呼啸的风雨中,他稍稍放缓脚步,终于抽出一只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出意外地,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是晕开的血水。
他好像流了很多血,很多很多,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多到连这么大的暴雨都没能冲刷干净他浑身的血腥。
雨下的太大,寒风呼啸,他穿行在森林里,耳边除了风雨,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可以了吗?可以停下了吗?'
一刻也不停歇的奔跑中,他在心里这样想道。
无月之夜,漆黑的森林里并不好走,无数的枝条荆棘划在他高大的身躯上,被雨淋湿的外套早已破烂不堪,跑了那么久,即使是身强体壮精力旺盛的他也渐渐体力不支。
'可以了吗?可以停下了吗?'
他又一次问自己。
在长时间的奔跑和雨林跋涉中,他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渐渐沉重,步伐也渐渐滞塞,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被抽走,跑的越快,体温却越来越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呼出的不再是炽热的气体,而是渐渐地变得和雨水一样冰冷。
'可以了吗?可以停下了吗?'
一道闪电划过,四周只亮了那么一瞬,马上又重归黑暗,但就在白光刚刚熄灭的那一刻,他奇异般地在空无一人、风雨呼啸的黑暗中看到了背后袭来的刀光。
冰冷的雨水、泛白的利刃、彻骨的寒冷、暴戾直白的杀意……他们很快扭打在一起,在暴雨中、在黑暗中、在潮湿腥腻的雨林中,争斗不止,不死不休。
……
阭难猛地睁开眼,思绪仿佛还停留在梦中那个冰冷的雨夜,鼻间似乎还充斥着野草和血泥水的腥气。
“唔……你冷吗?”郁安头顶着大大的毛毯,将自己裹成个粽子,仅露出的一只手在揉眼睛,此刻,他正跪坐在床边的绒毡上,一边揉眼睛,一边迷迷糊糊地看着正侧躺着、眉头紧锁的阭难。
阭难:……
他一抬眼,就看到眼前一个放大的白粽子,这个白粽子还有一颗满头淡黄色毛绒绒卷发的脑袋。
他看了看裹成一个粽子的郁安,意识终于回笼,床下铺着直至落地窗的绒毡,因此少年醒来,翻个身就能滚下来,然后乖巧地爬到他身边。
“还好,不是很冷。”阭难抬手揉了揉少年蓬松的卷毛,语气很温柔。
郁安显然还没有从清晨的困倦中清醒,他早上迷迷糊糊一整眼,就看到阭难睡在地上,抱着手臂,眉头紧锁,身上盖着的毯子也不知何时滑到了腰间,所以自然而然的,他就以为阭难一定是在睡着后半夜踢了被子,所以做了一个寒冷的梦,只是还没冻醒。
起这么早其实不是他的作息习惯,但是作为主人,怎么能看着客人睡在地上冻的发抖而无动于衷呢?这样太失礼了!
于是,本着待客之道的精神,郁安硬是靠着一股毅力和瞌睡作斗争,裹着毯子爬到阭难身边,企图叫醒他。
“来床上睡吧,床上很暖和。”少年还在自顾自说着。
阭难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好”
小屋的二楼很温暖,地上还铺着厚厚的绒毡,他其实并不感到冷,只是看到少年明明自己困得睁不开眼,也要强撑着下来叫醒他,起因只是因为担心他冷。
他不太能理解这份陌生的担心,只是不想辜负这份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