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玄》天寒不渡

4、洛阳 “打住打住

　　“打住打住打住……你且听我问你。”打断阮咸的高谈阔论，阿七似笑非笑地道：“阮咸，你从哪里来？”
　　“从家里啊。”阮咸脱口而出，不明白阿七的意思。本来在跟她讲解《老子》呢，可这个丫头毫无慧根，不停地走神，已经挨了他两板子了。
　　“那，你到何处去？”阿七接着问。
　　阮咸一时有些懵了。此时，阿七一拍桌子，大喝道：“阮咸，你是谁！”
　　阮咸被她吓了一跳，有些生气了，举起竹板，道：“再捣乱我可要动手了！”
　　阿七这次居然不怕他，脸带讥诮地道：“蠢材呀蠢材，这三个问题都回答不了，还讲什么道德经。”
　　“好阿七！”桓素笑着拍手进来，“你可是一眼看透仲容这小子的本质了。”
　　阮咸瞪了桓素一眼，又转向阿七：“这三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又能回答么？”阿七摆出端庄温柔的笑容：“阮公子都回答不了，阿七怎么知道呢？”
　　阮咸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阿七，我阮咸，并非毫无抱负。只是你不知道我的无奈罢了。就连桓素，也不是甘愿在这竹林医馆了此一生之人。这些，明日去了洛阳，你便明白了。好了，我要走了，阿园谱了新曲，等着唱给我听呢。”
　　说完便潇洒起身，走了出去。
　　阿七被他说得怔住了，阮咸无奈的表情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七，我虽答应帮你，但或许也有力不能及的时候。到时，若我让你受了委屈，不要恨我才好。”桓素在旁边低低地道。阿七见他神色有些暗淡，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那日你说，司马氏会取代曹氏拥有天下，我相信这是真的。如今司马氏虽然看上去被曹氏压制，司马懿隐居养病，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也隐忍不发，然而，他们不过是在韬光隐晦，等候时机而已。这件事我早已跟父亲说过，让他明哲保身。可父亲以忠义为训，绝不可能放弃曹氏。只怕到时候桓家会随曹爽一起灭亡。我虽然厌恶朝廷斗争，躲到这竹林里，却做不成真隐士，置身事外，眼睁睁看着桓家覆灭。”桓素淡淡地道，没有起伏的语调，听上去万分无奈。
　　这是桓素第一次跟阿七提到他的家世。虽然阿七对魏晋历史只知大概，但也知道桓氏是一个大族，地位显赫，她早就猜到桓素与桓家有关，可他的话里透出的信息还是让她有些吃惊，忍不住道：“你父亲，可是桓范？”
　　桓素点点头，道：“不错。阿七，今日我大哥送来书信，说是母亲病了。不消说，是骗我的，不过想让我回家罢了。我已经推辞数次了，只怕再推辞，大哥要亲自来了。所以，明日你同我一起回去吧。还有……”桓素有些犹豫，这很少见，阿七忙催他，道“还有什么？”
　　桓素转过身，躲开阿七的视线：“还有，我想奏请父母，让他们同意我娶你为妻。”
　　“什么！”阿七刚拿过杯子喝了一口水，听了这句话，被水呛住，咳嗽起来。
　　“你没事吧？嫁给我有这么难以接受吗？”桓素一面笑一面拿手帕帮阿七擦去嘴角的水。
　　看到他的笑容，阿七立刻明白桓素的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我就知道你是不用我阿七以身相许的，快说你有什么计划？被你利用一下下，我还是可以忍受的。”
　　桓素无奈地笑了：“想对我桓三公子以身相许的名门淑媛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之所以这么做，却也不只是利用你，对你也是有好处的。至少桓家少夫人的身份比一个婢女高得多，你和我一起行事也名正言顺的多。此为，你利用我。而我利用你，则在于，有了你这个名正言顺的夫人，母亲的心事就算了了。我可是很孝顺的。”
　　阿七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别想瞒我，本姑娘比你多进化了一千多年呢！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司马家的？”
　　桓素闻言看阿七的目光里多了一丝锋利。阿七自然没有忽略，微微一笑，知道自己猜对了。她还是很喜欢在这个人面前偶尔卖弄一下她这个二十一世纪的以成为外交官为志向的高智商才女的小聪明的。
　　“她叫司马薇，是司马懿庶出的女儿。你以后也会见到她的。”桓素提到她，嘴角浮现一抹温柔的微笑。
　　也只有司马家的女儿，能让桓素有这种顾虑了。魏晋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啊——阿七想到了出事前安然编的故事。那个丫头，应该没事吧。当时自己用力挺大，应该把她推开了。不过，扒开土堆发现自己不见的老头们和那个丫头会是什么反应呢？阿七坚信，他们不会就这么不管她的。只是她不在，不知道安然应不应付得来那两个老顽童。
　　“在想什么？”桓素打断她的思绪。
　　“在想我爷爷。他是国际知名的考古专家，对几千年尤其是魏晋以后的历史了如指掌。就算我在这里找不到回去的办法，爷爷也一定会找到方法把我带回去的。那个老顽童，没有我在身边照顾，不知道会多可怜呢。”阿七笑着抬起脸，让眼泪流回去。虽然知道爷爷一定不会放弃，但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件事过于怪异。回去的机会，极其的渺茫。
　　“相信我。就算你回不去，我也会一直照顾你的。”桓素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我阿七向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不管到了哪里都是打不死的小强——呸呸，我是夸自己还是骂自己呢——算了，总之，谢谢你了，桓素。”说着向桓素明快一笑。
　　桓素按了下她的脑袋：“以后别见了谁都这么笑。比你少进化了一千多年的魏国人，也有很多色狼的。”
　　看着桓素离开的背影，阿七再次笑了。照这么下去，桓素大概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成一千多年的进化了。幸好自己穿到了这个虽然混乱但思想没被儒教禁锢的很厉害的时代，遇到了一个聪明而且不死心眼的桓素。可以算不幸中的大幸了吧。这样想着，阿七重新坐下练字，虽然算是暂时从阮夫子的私塾毕业了，可还是善始善终把最后几张纸写完吧。
　　可是，写着写着，还是忍不住开小差了——洛阳，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呢？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一千多年的时间里，有多少人出生而后死去，多少房屋建成而后坍塌倾圮，洛阳城也不知毁灭了多少次又多少次的重建起来，没变的，或许只有“洛阳”这个代代袭用下来的名字了吧。对于明日会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阿七都不想去想。只是再一次傻傻地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真是的，怎么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阿七托着腮，无力地自责。
　　直到小荷走过来笑道：“洛姑娘，吃饭了。”才把阿七拉回现实。果然，肚子饿了。
　　“叫我阿七姐姐就可以了，以后记住啊。”拉起小荷的手，一边套近乎，一边暗笑自己占了这个比她早生一千多年的小姑娘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