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玄》天寒不渡

1、楔子 “小心！”

　　“如果能回到古代，你要到哪里？”阿七突然问。
　　“唐朝啊——美好的世界——阿嚏！”安然正在遐想，却莫名其妙的打了个喷嚏——“有谁想我啊？”
　　“自恋！我看有人骂你才对！”阿七白了她一眼。
　　“我说，回到唐朝的话，至少是洋鬼子得学中国话而不是现在这样，别人过周末出去玩，我却只能对着洋鬼子字母望洋兴叹——”安然把英语书推开，开始啃苹果。
　　“是你自己笨到家了，英语补考补了两次还不过，这次再不过等着去重修吧！”阿七看着她朽木不可雕的样子，颓然地倒在椅子里。好好地周末，本来打算去博物馆老头子那儿淘点好东西的，却被这个笨丫头拉来给她补习英语。这个丫头学甲骨文啊籀文啊的还有点小聪明，只可惜对英语死活不开窍，花十分钟背两个单词，十秒钟就能忘了。这块顽石只怕这辈子都开不了窍了。
　　“不管了！大不了重修！”安然视死如归般的站起来，“你不是说你爷爷新弄到一些好东西吗？咱们去看看吧。”
　　阿七坏坏地笑了，这正合她的心意。终于可以出去见天日了。
　　她立刻从椅子里跳起来，抓起床上的背包，迫不及待地想走，又装出一副担忧的样子：“阿然啊，考试不及格不要怪我啊。”
　　“不怪你——”安然白了她一眼，在心里说出了后面的两个字——才怪！“我怎么会有这样不够义气的朋友呢！”她愤愤地咬了一口苹果。小学三年级时，是她冒着生命危险帮那个臭丫头作弊，她的数学才终于勉强及格，结束了罚站一周的悲惨生活。而她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气真好啊——”走出公寓，阿七伸了个懒腰，顺带着踢了踢楼下那只晒太阳的肥猫。阿七其实不讨厌猫，只不过，更喜欢对猫恶作剧。用安然的话说就是：“跟猫一般见识，真丢我们人类的脸。”
　　“对了，怎么突然问我想回哪个朝代？”安然问。她们上了公车，还好，人不多。于是走到后排坐下。博物馆在城市的另一边，要一个小时的车程。两个人都喜欢在公车上看风景，另外，这么长的时间也适合聊天。
　　“突然想到了而已。”
　　“那你想回到哪个时空？”安然好奇地问，认识这么多年，她们第一次讨论这种幼稚的幻想问题。
　　“哪个都不想。”阿七摇摇头说，“没自来水，没电，没电脑电话，没公交车，没原子弹——那样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可怕。”
　　“没自来水但是有井水啊，没受污染的；没电但是有灯笼啊，虽然不够亮但是浪漫啊；没电脑但是有书看啊，红袖添香——那才叫风雅；没电话可以写信啊,慢是慢点但能收藏啊；没公交车有牛车也不错啊，至少不用挤车，车祸也少；没原子弹——你这个居心不良的战争狂人——”安然挨着反驳。“如果哪个伟大的科学家爷爷发明了时光机，我一定要到唐朝的长安看一下，说不定还能遇见李白杜甫呢。”
　　阿七没怎么反驳，这个话题聊了一会儿，扯到另外的话题上了。女孩子聊天往往跳跃很大，当她们下车的时候，已经扯到某某歌星出了新专辑了，专辑名字还是英文的。走进博物馆的时候，安然则开始唾沫横飞地谴责英语和教育制度，一副小愤青的模样。
　　她们是从偏门进去的，然后到位于三楼的阿七爷爷的研究室。门是锁着的，看来阿七爷爷不在，阿七坏坏一笑，从背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找出一枚，把门打开了，嘻嘻笑道：“趁老头子不注意的时候偷来配的。我可不想每次来这里都要跟他请示！”
　　安然夺过去，嘿嘿一笑：“我也要一把！”
　　阿七拍拍她的脑袋：“小点声，我们可是非法入侵！”
　　于是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进去之后，都不禁瞪大了眼睛：里面一片混乱，好像进了贼一样，安然刚想喊出来，就被阿七捂住了嘴，这时她们听到书架后面发出翻东西的声响，于是屏住呼吸，悄悄走过去，阿七顺手把门口的扫把拿在了手里，走到拐角处，闭起眼睛一阵乱打。“干什么哪！臭丫头！”——好熟悉的声音，阿七睁开眼，“爷爷！怎么是你！”阿七呆住了。一个穿着睡衣的头发乱糟糟的老头从一堆书里站起来，夺过扫把，给了她们一人几下。两人边躲便抗议：“我们以为进贼了嘛！”老头儿这才放下扫把，环顾一周，不屑地瞥了她们一眼：“大惊小怪！不过是我在找东西！”阿七和安然哭笑不得：找东西能找成这个样子！阿七扶起一把清代的古董椅子，讨好地扶着老头儿坐下，“爷爷找什么呢？我们也来帮忙好了。”安然则乖巧地从没被打碎的紫砂壶里倒了杯茶递过去：“爷爷喝茶！”喝了茶之后，老头儿才笑了，一副老顽童的样子：“你们快帮我找，就是那本《玉笔奇谭》，前些天给你们看过的。”
　　“玉笔奇谭啊——”阿七嘿嘿一笑，“我马上去找！”于是飞快跑到书架后面，偷偷摸摸的从背包里掏出一本黑色封面的薄薄的一本手抄本古书，然后装出惊喜的样子喊：“爷爷，找到了！”老头儿和安然跑过来，老头儿一见，如获至宝般抓在手里，“小宝贝啊，终于找到你了，你藏到哪里去了！”一边走到外面书桌边坐下。
　　安然则一脸坏笑，贴近她小声说：“书是被你偷出去了吧！”阿七嘿嘿一笑默认了“去看看老头子在搞什么鬼吧。”
　　“爷爷，你在找什么？”阿七甜甜地问。老头儿埋在书堆里，没搭理她。
　　“爷爷，听说，你们发掘了一个晋朝的古墓？”
　　“爷爷，又挖到不少好东西吧？”
　　“爷爷，要我帮忙吗？”
　　“爷爷，喝茶吗？”
　　“爷爷……”
　　见老头子一直不搭理她，阿七和安然相视一笑，开始在一个巨大的摆放着许多古色古香的匣子的博古架上翻起来。这些东西都是还没有放到展厅去的。
　　“晋朝的玉剑！”阿七兴奋地喊出来。
　　“兽首——好难看，没品位！”
　　“铜镜——挖的墓里不会是个女的吧——”
　　“我看差不多，你看，好漂亮的玉簪子！快来看！”安然手舞足蹈地叫着。阿七过去，见安然手里一只白玉簪子，晶莹剔透，顶端是一只白蝴蝶，造型优雅，做工精细。而安然一副觊觎的神情，“偷走的话，算不算盗窃国家文物？”
　　“算！”阿七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借来玩几天呢？”安然依依不舍。
　　“那我就当没看见咯——记得还回来啊！”
　　“知道知道，啰嗦！”安然把那只玉簪随手插到头发上。反正就算在他面前晃悠一天，经常陷于冥想狂想之中的老头子也发现不了。
　　“你看这是什么？好奇怪的玉玦。”听到阿七的惊叹，安然好奇的目光又转到了阿七手上的匣子里。匣子里是一块青黑色的玉玦，刻的是有些怪异的龙形纹。
　　“好像沾过了血。”阿七发现玉玦上有隐隐的一痕红色。
　　“喂！你们两个丫头干什么呢！”埋头于书堆中的老头子突然抬起头大声叫，吓了她们一跳。“阿七啊，把放大镜给我找出来！”
　　“哦。”阿七放下玉玦，从一堆书下面找出了工具箱，拿出放大镜，走过去。老头子接过放大镜，又认真研究起手里那本纸页发黄的旧书了。阿七觉得那本书自己从未见过，于是好奇地看了一眼，却发现是用一种自己不认识的奇怪的字体写成的，于是忍不住问：“爷爷，这是什么书？好奇怪。”
　　“是用一种变体篆文写的，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么奇怪的字体呢。这种变体，话说回来，只不过是写书人的恶作剧，只是我这个老头子读起来就费劲了！”老头子叹了口气。
　　阿七翻到书的封面，指着三个字问：“这三个字是什么？”
　　“素玄经——”老头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先写用小篆下了这三个字，又把封面上三个字写到旁边，边写边说：“看这个素字，是倒着写的，玄字则是横竖颠倒了写的，经就更怪了，是反着写的，从背面看就知道了。”
　　“这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阿七问。
　　老头子点点头，“墓华丽的很，规模赶得上皇族了，只可惜棺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些陪葬品。这可又是个千古之谜啊！”
　　“这本书也是陪葬品？”
　　“是个叫桓素的人写的，是对《道德经》的阐释，观点很惊人，比起王弼为《道德经》作的注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爷爷才看了不到十分之一便这么称赞这个作者，看来他写的真不错。只可惜我最讨厌玄学了。”
　　“那是你缺乏悟性！我告诉你啊——”阿七知道爷爷又开始说教了，连忙打断：“爷爷，说不定书的作者就是墓的主人呢？”
　　“不可能！《玉笔奇谭》中提到了一个叫桓素的人，你看——”他翻到一页，指着上面说：“你看这句：‘桓素，字子玄，三岁能言老子，时人谓之奇也。’只可惜，偏偏后面缺了一页！”
　　《玉笔奇谭》这本书阿七刚看完不久，上面不过写了一些鬼神之事，半真半假的，根本不可信，她只是当成一本有意思的故事集来读，读得也比较粗略，完全不记的还有这么一句话的存在。
　　“在说什么啊你们？”安然也凑了过来，看见书上奇怪的字，就忍不住拿过去，立刻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看了一会忍不住笑了：“真个人真有意思，写字颠来倒去的，也不嫌麻烦！”
　　对于安然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阿七微微吃了一惊，“你认识？”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笨啊！”安然终于得到挖苦阿七的机会了。阿七的专业是英文，虽然因为爷爷从小言传身教的缘故喜欢中国古代历史，对一些古董文物也有一知半解，但也只是未进门内的门外汉。而安然从小就对古文字感兴趣，她的祖父和阿七爷爷是好朋友，是个有名的古文字专家。安然大学学的是汉文字专业，以后是要准备继承爷爷的衣钵了。所以，阿七爷爷有时候就会因为阿七没有选择历史考古专业而选了英文耿耿于怀。
　　“不对！”老头突然叫了出来，指着她俩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门我让小张给锁起来了啊！”
　　安然和阿七无奈的对视了一眼，现在才发现这个问题，也太晚了点吧。
　　“门锁了吗？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是关着的！”阿七很肯定地说。安然则忍住笑，点头附和：“是啊是啊！阿七爷爷记错了吧？”
　　老头儿困惑地抓了抓脑袋：“哦……啊……可能我记错了吧。对了，现在几点了？”
　　“十点半。”阿七回答。
　　“我该走了，约了安老头喝茶。”他站起来，把两本书和放大镜都装进睡衣的大口袋里，向门外走去。
　　“爷爷！”阿七把他拉回来，“你还没换衣服！”
　　“换衣服？”他这才低头看了看，发现穿的是睡衣，呵呵笑了：“忘了……早上我就是这么从家里来的。”
　　“那你带打车的钱了吗？”阿七又问。
　　爷爷摇摇头：“一不小心忘了……”
　　阿七哭笑不得地把自己的钱包塞到他口袋里：“不要丢了啊，还有，回家要还我双倍！”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了啊，对了，走之前把屋子整理一下啊！”
　　阿七无奈地点头答应了，看着他走出去，忍不住又嘱咐了一句：“过马路要小心啊！”看到她嘱咐小孩子一样，早已习惯了的安然还是忍俊不禁。
　　“好了，还笑！帮忙打扫卫生，不然我告发你盗窃国家文物！”阿七恶狠狠地说。
　　“知道了！”安然答应着，开始收拾乱糟糟的书桌，“你爷爷去找我爷爷，可能是关于那本书吧，但愿不要像上次那样吵起来，我看，待会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阿七表示同意。两个老头年纪越大越像小孩了。
　　把乱七八糟摊开在地下的书整理好放到书架上，把仍的到处是的笔放进笔筒里，把东倒西歪的家具摆放好，差不多就干净整齐了。两个人的目光又落到博古架上，于是又过去接着翻看起来。然而，那只青黑色的玉玦始终让阿七耿耿于怀，于是再次找出来，问安然：“你不觉得这个玉玦有什么不对吗？”
　　安然看了看，摇摇头：“除了龙纹有些奇怪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来啊。”
　　“你说，墓里面本来应该是个什么人呢？”
　　“从陪葬品来看，象是个女人，而且是个贵族小姐，年轻貌美，却死于非命，后来因为什么原因，又被移到其他地方。不过，空空的棺材倒让我想起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一个贵族小姐爱上了仇人的儿子，为了能够双宿双飞，小姐喝了一种神奇的毒药，让家里人以为她死了，于是就葬到了这里。他的恋人后来则挖开了坟墓，小姐正好醒过来，于是两个人私奔到一个世外桃源，过上了王子和公主的幸福生活！”安然对自己编的故事很满意地笑了。
　　“你去写小说算了！”阿七一笑置之，“咱们走吧。”
　　“下午准备干嘛？听说游乐场门票打半价哦，上次你看中没买的那双鞋子说不定也会打折——”安然笑嘻嘻地说。
　　“你想重修吗？补习英语！”
　　“我恨死英语了！”安然咬牙切齿，丝毫不顾及淑女形象。
　　阿七把手中的匣子合上，然而想了想，又打开，鬼使神差般把玉玦放进了外衣口袋里。心中一直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安然发现她情绪不对，拉住她的手：“走啦，不要疑神疑鬼的啦！去晚了两个老顽童又吵的不可开交了。”
　　阿七微微一笑，任由她挽着，一起出去。
　　坐在出租车上，阿七心里那种情绪更强烈了，甚至惴惴不安，忍不住紧紧握住了安然的手。正是下班高峰时间，堵车堵得司机有些烦躁，啪的关上了收音机，低声咒骂了一句。
　　“阿七，你怎么了，怎么你的手在发颤？”
　　“没事儿，可能昨天受凉了吧。”
　　这时，口袋里手机响了，是阿七爷爷。“我现在跟安老头去发掘现场，你跟然然一起过来吧。在车站集合。”一有事，阿七爷爷向来雷厉风行，一点也不拖沓。
　　安然在旁边听见了，冲阿七眨眨眼。二人相视无奈一笑。两个老头果然吵起来了。
　　不过安然很兴奋。毕竟是第一次去考古现场。可从小跟着爷爷到处跑的阿七已经对考古发掘失去了新鲜感。这也是她最终没有选择继承爷爷衣钵的一个原因。对于历史真相，她也缺乏爷爷那种孩童般的好奇心和一步一步慢慢揭开真相的严谨与耐心。
　　告诉司机改道去长途汽车站。两个老头已经买好票等着了。安然爷爷是那种看上去一丝不苟的学者，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犀利严肃，只有看到两个宝贝孙女时才变得温柔慈爱。
　　三个小时后到了古墓的所在地陵县，雇了一辆当地的面包车，直接驶向大寨村。古墓就在大寨村村东的田地里。“墓坑挖到四十米时才发现墓室。太深了，有塌方的危险。你们在上面等着，不要下来。”安然爷爷嘱咐二人，随后跟阿七爷爷先后下去。阿七跟爷爷带的几个助手很熟悉了，小声求了一阵，被允许偷偷下去。“行动千万小心，塌方了可不是好玩的。”阿七叮嘱显得很兴奋的安然。她第一次到现场，什么都好奇，一把洛阳铲拿在手里就没松开过。“放心啦！”安然敷衍，明显没当回事。下到最后一个台阶还轻快地跳了一下，回头笑道：“别那么紧张吗！你看……”“小心！”安然被阿七脸上惊恐的神情吓呆了，还没回过神，便被阿七用力推开。
　　塌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