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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岛越高中天台 这个世界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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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到处都存在着洞。
盛夏晒得滚烫的油柏路上、田地间灌溉沟渠的深处、父亲通勤包的夹层里……它们如同杂草和爬山虎那般随处可见,没有固定的大小或深浅,但从表面看来全部都是黑漆漆的,在万物上溶解出一片空荡荡的虚无来。
它们会在某一天忽地就出现在那里,又在某个时刻突然消失。我将它们叫做“黑洞”,那是小学时从科学杂志上看来的名称,觉得正好适合便直接拿来套用了。虽然之后随着年龄增长,在中学的课堂上学习了真正的黑洞到底是怎样形成的,又是处于什么状态等等,明白了两者的不同,但还是习惯性地用这个名称喊到今天。
我不知道倘若伸手或是坠落进去会如何,会不会捞到其他人偷偷藏在里边的宝物?身体会和落在隐身墨水里似的,谁也看不见么?可能会从世界另一处的洞口里冒出来也说不定,就像是动画里任意门、穿墙环那样。
尽管自小心中就对此无比好奇,但我从未真正尝试过去触碰那些黑洞。我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独自一人时,哪怕对于那些未知事情的好奇心求知欲几乎要从自己的身体里溢出来,也不会在行动上跨界半分,真的去探索之类。
不过,黑洞也是存在真假之分的。我总是能够见到人们平安无事地从某些黑洞上走过,如履平地。但我却无法区分,只能在日常生活里统统避开。
初春夜里的冷风拂过眉梢,将我杂乱的思绪捧起、拢成一束,分外轻柔地细细梳理,眼尾也它被抹上了些许春的色彩。
我睁开了眼。远处是高悬的弦月,乌云之下,暗淡月光承载着人们夜游时分的那些纷繁情绪,月白的光晕在夜幕的口腔中四处游弋。
这里是岛越高中教学楼的天台。微亮的光铺洒在水泥砌筑的楼顶,嫩黄被阴郁的灰色吞没,稍露在外的柔光成谱,耳边能够听到在水箱顶筑了巢的鸟儿正合着雾气歌唱。
平日里总是锁着的天台并没有像其他学校那样设置些高过两米的拦网。
跨上高出一截的围台,浮现于眼前的是我所熟悉的、通向虚空似的黑洞。
它在这里存在很久了。
今天我穿着双新鞋,并非什么名牌货,可蓝黑的配色加上细细勾勒的蜘蛛花纹实在是令我欢喜。我看着自己仿若蛛丝的影子攀下墙壁,流动向脚下,汇入一层室外的景色之中。整个校园失去了白天的热闹,不复生机。长椅、路灯、樱树、球门、售货机、绿化从、塑胶跑道……那些人工塑造出的物品此刻看起来都如同小孩子们手中做工精巧的小模型,用食指与拇指就能够轻易捻起。随着月光被遮挡,一切尽数沉入那静谧的阴影里,化作天空倒影的一部分。
顷刻间,学校仿佛成为了另一个世界。
从那黑洞之中传来了微弱的呼唤,比年幼时妈妈在床边哼唱的摇篮曲还要令我怀念的、柔和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喊着“姐姐”。
身后飞鸟的鸣叫变得尖锐又刺耳,像是初学者手中噪声凄厉的提琴。空气中弥散着某个人的低声吟笑,祂逐步靠近,那与指甲刮过泡沫板无异的啸声在我的耳畔不断放大,越来越响。冷汗凝在额边,顺着下巴滑落所带来的感受,就仿佛某种看不见的存在从黑洞里伸出利爪轻轻贴着皮肤划过那样,一阵寒意化作锋利的疼痛。恍惚间我竟透过发丝之间望见这处小小天台挤着难以计数的手臂,它们的指甲被光线衬得像一柄柄餐刀,围绕着我,等待能够将我的肉剜下的那一刻。
晚风从背后推着我向前,它替我驱赶走周身的可怖幻像,令那些变化为月色下、河底之中的细碎金砂,寒冷被不可思议地扭曲成暖意包裹着我。
我得开启旅途,去探索黑洞的另一侧了。
稍稍抬起脚,纯黑的鞋底顺着力道被从阴影里撕扯出来。我没有一丝一毫颤抖地迈出步子,正欲踏下。
“等等——!”
随着划破空气的叫喊声响起,有谁拉住了我的小臂。
那相较女生显得过分宽大的手掌有力地、紧紧攥住了我。滚烫的体温自我们相触的小臂开始如涨潮海水那般漫延,取代了裹挟着春寒的冷风,也让那虚构的暖意失了踪迹。
他不允许我向前一步。
我被那股力量扯下天台边沿,摔落向与本意截然相反的那侧。左腿外侧和手肘手掌全部重重蹭在地面上,在粗糙的水泥上留下翻起的皮与浅淡的红色,应该是不算严重的擦伤,我甚至没有感受到如何的疼痛。
稍微使点力从侧卧的姿势翻到四肢摊开的仰面。夜幕的天空在眼前呈现,月亮被光圈所笼罩,产生的晕轮让周围都模糊不清。微微眯起眼,空中漂浮的碎尘随着月神的叹息被气流吹向更远处,而停留于幕布之上的星辰仿佛要燃烧起来那样明亮得让我鼻尖酸涩。
坠落的失重感似乎短暂地中断了精神与外界、与身体的更多联系。
分明什么都没有发生,却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听到和感受到。四散零落向着不同方向不自然曲折的肢体如同花朵般,于歪曲视野内盛开在地面绽开的红色颜料之上,那些从脑袋、从躯干的裂口里不断淌出的白粉与赤红的混合物点缀着自己被刮蹭得失去大半皮肤的脸。重物落地所发出的声响如绚丽烟火炸开,此后世界再无半点声音,徒留骨头被挤压的酸胀感知。
积蓄的眼泪终于还是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溢出,一路从眼尾至额角,最后流入耳朵的洞里,让万物的声音都带上了种湿漉漉的朦胧、稠密而融合的粘腻感来。
“啊…抱歉,还好没有破皮,我们到水池那边先清洗下吧?”就像是京都腔调那样字与字、音节与音节都黏合着的询问声靠近向我。
那人用那双手翻过我的手臂,似乎是在观察伤口的程度。
我的目光投向自己蹭得起皮、脏兮兮的手肘,忍耐那处细密的痒意,顺着他的手上抬起视线。
我认得这张脸——萩原研二。相貌帅气,性格明朗,爱笑又照顾他人,在全校都是毫无疑问的人气者,是属于少见的、在男女生中都相当吃得开的家伙。而此刻的他穿着私服,天蓝卫衣配合着群青的棒球外套,手腕的袖口被有意挽起些许,露出冷白肤色的一小截手臂。和平日白天校服带来的视觉感受有些微妙的不同,减少了分自来熟的亲近,似乎变得更肆意率性又冷静了些。
“…萩原同学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右手撑在身后尽量坐起来后,我歪过脑袋不解询问。
“欸、这个啊。”他侧过脸露出染上浅浅层红色的耳尖,轻声清了清嗓子,带着些不大好意思的神情说到,“是被我家老头子撵回学校来拿习题册的。他说‘怎么样你都得给我好好完成作业!明天要是被老师打电话来,你小子就别回家了!’之类的话。”
略含无奈又俏皮的尾音。他的声音有些像是淋满蜂蜜的苹果挞。浸润在黄油里的烤苹果片透着饱满的光亮,富士山顶积雪般的糖霜均匀铺洒着的那种。我平时从未注意到过这点。
“那深见同学呢?现在还是初春,和白天一样只穿件单薄校服出来可是会着凉的。春寒不能小瞧哦。”他率先从地上起身,连自己的衣服都还脏着呢,就拍干净手上的灰,朝我伸出手。
那双柔和的、眼尾稍稍下垂的湿润眼睛注视着我。担忧的情绪没有半点遮掩,但倒不至于惹人厌烦,我只觉着自己如同依偎在暖炉边那样,即舒适又安心,连呼吸都变得平缓。
“我每天夜晚都会出来散步。嗯、也有准备暖宝宝。萩原同学要贴上吗?”我指指自己的裙子口袋后,搭上他的手想要顺着那力道起身,双腿却没有一点力气,支撑得整个人抖抖索索的,堪堪十几秒就跌坐回了地上,只好皱着眉告诉萩原,“我好像还没办法站稳,能在这里休息会儿么?”
“当然没问题了。准备得真充分啊…不过男生的体温是很暖和的!”萩原边这样说着,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我的肩上,向我眨了眼眼,仿佛是在问“我说得没错吧?”。
他坐回到我身旁。那神情之中满是狡猾的可爱,我被他逗得捂住嘴忍笑。突然之间可以够理解到他能无论性别都颇受欢迎的原因。
萩原是很适合作为聊天伙伴的类型。我们坐在天台上望着夜空,有头无尾地顺着心意谈起了许多日常里的琐碎片段。
“欸、我还以为小绘真家大概是家教很严格的那种呢。每天放学几乎都会立刻回去来着吧?”他轻易就用昵称开始称呼我。不过因为我家还有个弟弟的缘故,小学时大家为了区分我们就都会直接喊名字,虽然“小绘真”这种还是有些距离过近的意味,但我也能够习惯。
“应该算不上严格吧?主要是我家有门禁啦——不过晚上比较轻松。妈妈要回去医院值班,爸爸的话只要和他说‘我要学习了、不准上二楼来哦!’就行了。”摸到口袋里还剩着下午朝本分给自己的柠檬糖,我顺手塞给萩原一颗,“像这样悄悄溜出来放松。夜晚的街道、学校、公园……都是些很不可思议的地方吧?有着像是异空间似的气氛。”
“……不可思议?有着那样的氛围么?”他笑笑接过糖果,眼底闪过茫然和不理解。
“每个人都不同,还是得要自己去感受才行?”口中舌尖顶着糖果,我无意在这点上和别人多分享,如同困倦了那般打了个哈气。
“唔——”萩原摆出副思考模样,没过几秒的,便站起身向还坐在地上的我伸出手,大约是想让我借些力气,“看来我之后要经常和小绘真出来才能够了解到那个世界了。”
他的语气很认真,读音上翘的咬字带着些期待之类的情绪。
我看到漫天星光洒在他的眼里,夜风的清淡气息将明月那灿烂光晕也一并揉入这双绀色的眼中,如同池水磷光般散乱着的微光照亮我。我的倒影好像也成为了那千万星辰中的一颗。
心脏深处沉寂已久的、属于另一人的搏动声缓慢而稳定地响起。
当再次透过他的身影望向天台前方的黑洞时,我便心知肚明,自己今天已经无法再鼓起勇气去探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