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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安,路诩 林述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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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他反应了一会,才想起这里是路诩家。
林述坐起来,发着呆,眼神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挂在墙上的吉他。
它真的很漂亮。由上到下渐变加深的宝蓝色,就像愈远愈深邃的夜空。夕阳斜射进来,在绷紧的弦上流淌,反射出星辰一样的光。
林述感觉手指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是他的肌肉在大喊着:摸一摸吧!
“你会弹吗?”路诩的声音带着一点久睡后的沙哑,打断了林述的神往。
林述转过头,突然目瞪口呆。
路诩刚洗完澡,围着浴巾,上身赤裸,因为长期打篮球和健身养成了匀称的肌肉,发梢处偶尔低落的水珠顺着胸膛滑到腹肌。他的头发撸到了后面,露出略高的额头,更增添两道剑眉的气势,整个人被水汽蒸腾过后也散去了虚弱疲惫。
这样的路诩少了少年感,颇有些成熟男人的荷尔蒙味道。
路诩忍不住轻咳了一下,林述像个花痴似的盯着,搞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平时经常跟薛明浩他们坦诚相见,忘了林述是个爱害羞脸红的呆子。
这一声轻咳果然唤回了林述的理智。他转过头去,脸红了个彻底,结结巴巴的说:“你怎么不穿衣服呀!”
路诩的心情莫名地好,甚至恶趣味地又走近了两步,吓得林述缩到了沙发边角,才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家,不穿衣服不犯法!”
路诩没让林述做晚饭,而是换了衣服要带林述出去吃。
林述本能地推拒:“不用了不用了,不麻烦你了,我回学校吃吧。”
路诩就当没听到,直接把他押送上车,对付这种软性子就需要使用暴力。
考虑到自己脆弱的肠胃,路诩选择了中餐。
林述还是那么拘谨,夹菜的手甚至有些发抖。
路诩问一句他答一句,渐渐地路诩把能讲的都讲完了,轮到林述绞尽脑汁地想话题。他鼓起勇气开口,却每次都在三言两语后陷入尴尬的沉默。
路诩突然有些食不知味,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可怕吗?”
林述连忙否认:“没有啊!你很优秀!”
毫无营养的客套话让路诩皱眉:“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林述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对......对不起。”
路诩自认为耐心和社交能力还还不错,此刻却也觉得莫名其妙,阴沉了脸:“对不起什么?你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你语文及格了吗?怎么考上S大的?”
林述面色苍白,再也吃不下东西,嗫喏了一句:“我社恐,不太会说话,对不起。”
路诩看着林述无所适从的慌乱模样有些后悔,拿出了班长的耐心和责任感,尽量温柔地说:“没关系,你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只是想和你做朋友。
许多人和林述说过这句话,林述也曾把这句话说给许多人,可是最后,林述还是没有朋友。
那些打个招呼就擦身而过的泛泛之交,不是林述想要的朋友。
他想要那种分享一切快乐与悲伤、光明与黑暗的灵魂伴侣,无论多大的风雨只要后退一步就会有人告诉他“我在”,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拥抱。
后来才林述反应过来,自己想要的不是朋友,而是爱人。
其实林述知道没有朋友的原因在于他自己。他太消极了,像一条蠕动着一点点向前爬的虫子。他潜意识地远离人群,缩进角落,在有人路过时把自己藏得死死的。他也曾想做一个快乐的人,像花吸引蝴蝶那样用人格魅力留住真正的朋友们。可是他控住不住,他怕像曾经那样受伤。太多次的失败让他精疲力竭,再也提不起希望。
他是一条丑陋的、人人嫌弃的毛毛虫,却不会有化茧成蝶的那一天。
吃完饭后路诩开车带着林述一起回学校,一路上路诩都在组织语言,思考着一位优秀的班长会怎样开导一位自闭的同学。
停好车后两人并肩朝宿舍的方向走着。他们虽然同班,但宿舍不是一栋楼。学院为了工作方便,把学生会干部、班长和辅导员的宿舍安排在了一起。路诩住在靠近院办公楼的10栋,林述住在14栋。他们从南门回来,会先经过14栋。
晚上的校园很热闹,到处都是一对对热恋的情侣。路诩看着身高到自己下巴的林述,由于腿短跟不上他的步伐在他旁边落后大概半步的距离走着,习惯性低着头耷拉着肩膀,像一只瑟缩的流浪猫。
路诩叹气,这孩子坏习惯挺多呀。
在他反应过来以前,手已经放了林述的后脖颈,像给猫咪挠痒痒那样捏了捏。
林述仿佛被烫了一下,耸着肩瞪圆了眼,不明所以地望着路诩。
路诩有些尴尬,眼风扫了扫周边的情侣,清了清嗓子:“走路要抬头挺胸,你军训白练啦!”
林述听话地挺起了胸膛,这样一来难免与迎面而来的路人对视。尽管是夜晚,还是有不少人认出了路诩,总有些炙热的视线扫过来。林述知道他们并不是在看自己,却还是不舒服,眼神无措地四处飘移。
他害怕陌生的眼睛,他会忍不住回想起多年前那些肆意欺侮他的人眼睛里的恶毒与嘲弄,回想起那些眼睛的主人一脚接一脚踹到他身上,还有旁观者们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
就在林述心慌意乱的时候,路诩搂住了他的肩膀。
他们在一个路灯下停下脚步,路诩看着林述的眼睛,认真地说:“别怕,他们是他们,你是你。你是为了自己而活,不是为了他们。”
路灯洒下暖黄色的灯光,从林述的角度看不清路诩的脸,只看得到被夏夜晚风吹乱的刘海和挺直鼻梁逆光留下的阴影。
明明暗暗之间,林述努力想看清路诩的眼睛,他觉得那里面会有一个小小的自己,抬着头,微笑着,接住撒下的光。
到了14栋旁边,林述很认真地跟路诩道谢,他觉得自己有很多话想说,可是除了“谢谢”外一个字也憋不出。
他的心像一块发酵的面团,又酸又软。
他想哭,又怕路诩觉得他丢人,于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眨,怕一眨眼泪就不要钱似的淌。
他瓮声瓮气地叮嘱路诩:“别忘了吃药。”
路诩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林述的头顶,并且惊诧于自己这个动作做得有多么顺手。
林述转身快步走进了宿舍,路诩知道他肯定哭了,真是个孩子。
路诩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像班长,反而像个老父亲。他已经数不清今天为了林述这个呆子叹了多少口气。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回味着刚才手心被林述毛茸茸的细发摩擦的感觉,觉得自己自来熟地越来越过分了。
路诩离开后,宿舍楼另一侧的灌木丛后走出来一个身影,是丁睿。
他望着路诩离开的方向,神色阴沉而复杂,右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香烟。
林述回到宿舍后在书桌前呆坐了许久,丁睿给的那串葡萄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桌上,因为炎热的天气透露出些许腐烂的痕迹。宿舍没有冰箱,鲜果很难保存。
林述摘了一颗放到嘴里,咬下去汁水四溅,甜的有些发腻。他不想浪费丁睿的好意,可是现在却实在吃不下了。
门开阖的声音响起,丁睿走了进来,径直走到林述面前,把那串只吃了一个的葡萄丢尽了垃圾桶。
林述不知所措,只见丁睿淡淡道:“天太热了,放久了容易坏,还是不要吃了。”
林述敏感地察觉到丁睿不开心,是因为他没有即时吃完葡萄吗?
丁睿看着林述怔怔的样子,突然把手伸向林述头顶。
衣袖将一阵没散尽的烟味送进林述鼻腔,他条件反射地迅速站起来后退,眉眼间涌出一丝厌恶。
丁睿僵住了,脸色更加阴沉,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林述后悔极了,觉得自己太糟糕了,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我以为你要打我呢,吓我一跳。”说完连自己都感受到这个解释是多么苍白无力。
丁睿面无表情,转身去了卫生间。
林述懊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他闭上眼睛,竭力赶走脑海里鬼魅似的恶心的记忆--那一口被烟熏得黑黄的牙齿,狰狞的脸庞,土坷垃似一样粗糙的在他身上掐拧蹂躏的手。
他压抑胸腔里翻腾不已的恶心感,冷静了一会,然后迅速洗漱完爬上了床。
这时他感到手机忽然震动了:
【班长路诩:晚安,林述。】
林述心里一暖,拼出“谢谢你,路诩”,顿了顿,又改成了“晚安,路诩。”并点了发送。
对路诩说了太多句的谢谢,像甜过了头的葡萄,林述自己都觉得有些腻味。
林述叹了口气,觉得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周末。
他有了新工作,和大名鼎鼎的路诩成了朋友,却和丁睿闹了别扭,只能说是喜忧参半。
生活可真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