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头记》噜娃子

1、第 1 章

　　雪停了。
　　雪后的天空格外阴沉，西边却亮起了烟火，映红了半边天空和那一串宛若星河的银腰带。
　　每当夜幕降临时，夜空中便会亮起一串银色的珠子。天气不好时，云层模糊了视线，银色珠子看上去就像是一条银腰带。
　　那是帝国的空间站，踏足那里，是帝国每一位科研人员毕生的理想。
　　许涧曾有机会去银腰带任职，可是她拒绝了。
　　车里没开灯，她静静地望着窗外红色的马路和暗蓝的街灯，以及街灯在雪地上投下的影子。
　　另一个人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主人，雪停了。”
　　“嗯。”
　　尽管已经习惯了许涧的沉默，尽管知道许涧讨厌多话的家伙，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机器人管家，安殇有义务提醒自己的主人：“您刚才说过，雪停了就去见他。”
　　“嗯。”
　　“您已经在此逗留一个小时了。”
　　“嗯。”
　　许涧侧过头：“或许我不该找他。我不该让他陷入危险。”
　　安殇说：“可是除了他，放眼整个帝都，谁还有能力找回您的头？哦，不，是林云的头。”
　　“这世上，有能力的人很多。”许涧拢了拢耳边的长发，微微摇了摇头，从这个角度，安殇无法看清她的神色，“可是，我信得过的人，只有他一个。”
　　安殇重复道：“您信得过的人，只有他一个。既然如此，您就不要再犹豫了。您本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许涧深吸一口气，关上车里的暖气，披上红色狐裘坎肩，推开车门，及膝的白色银扣长靴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安殇紧随其后，关了车门。
　　许涧和安殇走在积雪覆盖的街道上，街道两侧都是透明的店面，圣诞树上悬挂着精致的小铃铛和小卡片。暖色灯光透过玻璃，柔柔地落在雪地上。
　　穿过松林大道后，街道一下子冷清了下来。繁华和喧嚣淡去，城市仿佛剥去了金碧辉煌的外壳，露出了它真实的模样。
　　上个世纪的老房屋夹着狭窄的砖瓦小道，小道上的积雪被污水染成了腌臜的黑色，被人踩过以后黑一块白一块，宛如斑秃。
　　为了在巴掌大的小巷里获取更多生存空间，家家户户都在房屋顶上增建了违章建筑，奇形怪状，甚是丑陋。
　　许涧甚至怀疑，若是哪天风大以点，眼前这个头重脚轻的铁皮房子就会掉下来，啪叽碎成一堆铁锈。
　　头顶上，杂乱无章的电线纠缠在一起，一个男人蹲在房顶上，爬到电线旁，抢救他家被雪埋了的信号锅。
　　这是一个被时代遗弃的地方。
　　自从无线输电技术普及以后，许涧就很少见到过电线这种东西了。
　　许涧七弯八拐，往巷子深处走。偶有住户掀开帘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许涧，低声指指点点。
　　这里鲜少出现如此清冷又艳丽的姑娘。
　　砖墙的阴影下，缓缓走出了一个挺着啤酒肚，胳膊上纹着青龙的的大汉。许涧看也不看他一眼，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大汉快步走到许涧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美女，多少钱一次？”
　　许涧双手揣在兜里，停下了脚步，面色冷凝如寒霜：“让开。”
　　李强贪婪地打量着许涧：“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来劲。”他这辈子见过的美女不少，但是像许涧这样气质非凡的美女，他今生还是头一回见。
　　安殇侧身，将许涧挡在身后，手抚上了腰侧的电枪。作为一个合格的机器人保镖，他有把握将这个家伙搞定。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可是，今天许涧是来办事，而不是来找事的。
　　她说：“我有要事找时焰商量，劳驾带个路。”
　　听到“时焰”这个名字，李强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挣扎片刻后，最终换上了一副笑脸，假装熟络地拍了拍安殇的肩膀：“原来是时老板的朋友啊，失敬失敬。你们早说，不就没有这些误会了嘛。”
　　笑话！若是时老板知道他又死性不改，他恐怕明天就得卷铺盖滚出西市了。
　　羊肠小道幽深曲折，四通八达宛若迷宫。倘若没有人带路，恐怕绕上个半天都未必能绕出去。
　　远远地，许涧听到几个孩子唱跳皮筋小曲儿：

　　狗皇帝，狗皇帝
　　朝堂前头唱大戏
　　唱的什么戏
　　唱的仁和义
　　仁义里面都是屁

　　狗皇帝，狗皇帝
　　山珍海味桌上腻
　　哪来的美味
　　都是血和泪
　　血泪里面都是税

　　狗皇帝，狗皇帝
　　大敌当前脚抹蜜
　　......
　　小别院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一个胖女人警惕地看了许涧一眼，然后揪着其中一个孩子的耳朵，低声训斥着什么，其余孩子也一哄而散。
　　不知绕了多久，许涧来到了一座三层小楼前。小楼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铁门锈迹斑斑。不过，楼倒也端正，看多了畸形的违章建筑，这座平平无奇的小楼落在许涧眼里，就变得赏心悦目了。
　　大门左右贴着大红色对联，左边写着“寻人寻物寻欠款”，右边写着“抓贼抓盗抓小三”，横批是“职业捉*奸”。
　　大门左侧还钉着一个一寸多长的木牌子，许涧微微踮脚，伸手拂去落在木牌子上的雪，一行歪歪扭扭、模糊不清的字显露出来：火凤凰信息咨询有限公司。
　　“还是没换啊。”许涧手指描摹着木牌上的字，低声喃喃道。
　　李强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许涧用力过度，还是因为螺丝钉年久失修，木牌子竟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半边插入了厚厚的积雪里。许涧弯腰，捡起木牌子，擦了擦上面的雪。
　　---
　　“今天上午九时许，帝都消防发布最新通报：帝国学院某实验室发生火灾爆炸事故。起火位置位于四层，过火面积一百六十，平米，初步推测为做实验发生爆炸，现场发现四名研究人员死亡。目前帝国已成立联合调查组，爆炸的具体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蓝藤一边削着苹果，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新闻，偶尔抬头看两眼电视。爆炸再大，也跟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她抬头，余光偶然间瞥见电视上一个醒目的名字，整个人都愣住了，惊叫出来：“嚯！林云？是我知道的那个林家大小姐吗？”
　　死者名单第一行，赫然写着林云两个字。
　　林云这个名字，在整个帝都上流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位优秀的科研工作者，而是因为她有一个有钱的爸爸。
　　她爹林安义，赫赫有名，是睡神集团的董事长，当今帝国的首富，皇帝老儿的女婿。
　　睡神集团二十年前打着“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的口号，研发出了克服睡眠的药物。
　　服用之后，能让人进入“超深度睡眠状态”，一小时更比七小时强，加班过后还能接着上夜班，为007工作制创造了有利的生物学条件。不仅价格实惠亲民，而且副作用几乎为零，深受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
　　睡神集团仗着和皇室沾亲带故，垄断了整个市场，几年之间就从一家籍籍无名小公司的跃升为帝国首富。
　　蓝藤只是一个普通人，跟帝都上流圈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林云其人也是一个相当低调的千金大小姐，从不显山露水，整日泡在实验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那蓝藤缘何认识林云呢？
　　说起来，林云和蓝藤是同级的校友，都毕业于帝国学院。哦，不，说来惭愧，她蓝藤是肄业，与人家正儿八经的毕业生还是有区别的。
　　蓝藤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让人绝望。想当年，林云就是帝国学院的风云人物，综合评分在峥嵘榜上年年一骑绝尘，让榜二望尘莫及。
　　可惜天妒英才，这样一个天之骄女，竟然香消玉殒了，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还真是她。”李风华打开手腕上的智脑，视网膜上直接呈现出智脑整理出来的信息。李风华一目十行浏览着，“网上已经传开了，现在她的信息满天飞，小道消息也不少。”
　　什么顶级豪门千金的爱恨情仇。
　　什么人体试验——邪恶秘密的掩盖。
　　什么睡神集团夺嫡大战之花落谁家。
　　脑洞之大，叹为观止，简直比网络小说还精彩。
　　李风华关了智脑，嗤笑一声：“不就是有钱嘛，一天到晚净是装，底下不知道干了什么勾当。网上一帮人还自发组织什么哀悼会，人林云死了干他们屁事啊。”
　　蓝藤虽不敢苟同，但还是默默闭了嘴。上学的时候，李风华就死活看不上林云。时隔这么多年，依旧如此。
　　李风华是蓝藤的同班同学。
　　对，也就是那个年年被林云抛在身后的榜二。
　　李风华发誓，他讨厌林云绝对不是因为嫉妒。在李风华的心目中，林云算个屁，倘若当年容学长还在，哪里还有她林云蹦跶的余地？
　　没有从蓝藤这里得到认同，李风华耸了耸肩，又问抱着小猫看电视的安琪儿：“小福娃，你老盯着那破盒子干什么？”
　　这年头，电视算是老古董，也不知道是于老头儿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淘来的。
　　小福娃安琪儿没有理他，抱膝坐在沙发上，仿佛失了魂一样，定定地盯着电视，对李风华的问话浑然不觉。
　　安琪儿长得像个洋娃娃。金色卷发扎成了两个麻花辫，乖乖地垂在肩膀上，素白的小脸上，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当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你时，你的心都会软成一片，很难对她说一个“不”字。
　　于老头儿常说，安琪儿小时候就这么可爱，长大肯定得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电视里恰好播放了林云的照片，李风华指着电视说：“小福娃，你觉得电视里这个姐姐好看吗？”
　　安琪儿没有回答李风华的问题，而是抬起头，轻声问：“她是谁？风华哥哥和蓝藤姐姐都认识她吗？”
　　她说话的声音总是轻飘飘的，仿佛徘徊自云端，没有一丝攻击性。
　　李风华说：“嗯哼，以前的老校友。”
　　于老头儿上身穿着破洞白背心，下身穿着花裤衩，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晃晃悠悠下了楼，拖鞋把木头楼梯拍得啪嗒啪嗒响。他看到电视里林云的照片，眯着眼睛抻着脖子瞅了半天，说：“这人怪眼熟的。”
　　李风华耸耸肩：“你当然见过。两年前，这人委托我们捉奸。时哥亲手处理的单子。”
　　于老头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是她啊！当时是给她表妹捉奸，对吧。哎，小福娃，你去哪儿？”
　　安琪儿正在穿她的白色蓬蓬羽绒服，闻言，回头对大人们眨了眨眼睛，轻声道：“我出去和阿六子她们堆雪人，天黑之前会回来的。有寰天陪我，你们别担心。”
　　于老头儿挥挥手：“嗯，去吧。”
　　寰天是安琪儿的机器人兼贴身保镖，有他在，他们不用担心安琪儿会出什么事。再说了，整条西市偏街都是火凤凰的地盘儿，大家都知道安琪儿是火凤凰的小公主，没有人会打她的主意。
　　就在这时，咚咚咚三声，门响了。
　　安琪儿以为是时哥回来了，开门一看，竟是一个披着红色狐裘坎肩的女人。她身材高挑，一头栗色卷发随意地披在身后，眉眼之间显露出冷静与自信，还有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傲气。
　　安琪儿下意识退后一步，迟疑道：“您......好。”
　　蓝藤走上前来，对女人说：“您好，天气冷，请进来说话吧。”
　　房内恒温系统运转良好，许涧走进来，脱了坎肩，递给身后的安殇，兀自坐在了沙发上，坐姿优雅而慵懒，仿佛自己是这里的女主人一样。
　　蓝藤倒了一杯温水，取了三两块点心端上来，放在茶几上，问许涧：“您是来委托业务吗？”
　　“嗯。”
　　蓝藤将一本黑皮小册子递给许涧：“这是我们的业务范围和成功案例，您可以先看看。”
　　许涧翻开黑皮小册子。
　　商业调查
　　寻人查址
　　行踪调查
　　婚姻取证
　　......
　　她又翻到成功案例。
　　大大的标题映入眼帘：
　　1.妻子夜晚懈怠的秘密
　　2.丈夫夜不归宿，到底是为哪般
　　3.竞争对手竟然干了这样的事
　　4.他到底是谁的孩子
　　5.“顶级富二代”竟是夜店洗脚工
　　......
　　许涧合上了黑皮小册子，抬眼望向蓝藤：“我在找一件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可能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