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雪吟》汐墨染

1、引始 腊月中旬。

　　腊月中旬。京都雪色覆盖，梅傲然凌姿。室外一片寒冷肃萧，室内暖香萦绕。
　　但见城西唐府一间院落。谢桥流水覆霜雪，月盈洞门更添清。小径的尽头，重重花木掩着一间房。烛火未熄。
　　整间屋子用的是沉香木制成，内焚名贵香料。其香气清雅，并不浓郁，反衬出沉香之气。室内陈设华贵亦不落俗套。桌上累着些小衣、布偶。
　　沿桌坐有一女子，年方二几，容貌算是出落端庄。但见她倒了杯水急急喝下，头上珠钗铿然有声。又重重放下，俨然堵了气。
　　此时又有一女推门入，进门便笑道：“妁怜。不就输了几两银子，许是明儿个夫人就赏了来。何必闷闷不乐？”
　　“李嬷嬷，这可是我月钱的一半。我怎能同您相比，您眼中的小数对我来说可十分大呢。”妁怜冷笑道。
　　“妁怜，李嬷嬷今儿个便帮你上一课……在府里，你能捞一分便一分……聚三五个头便各奔了东西，谁还会认谁……”李嬷嬷凑到妁怜耳边窃语，由于听不真切也不细言。少顷。嗟然长叹，“你们还能出去。我这辈子算是卖给了府里。……出不去了。”最后四字说的苍凉悲切，妁怜望进李嬷嬷的眸子，只觉看见了一口干涸的古井。忽然觉得李嬷嬷眉脚的纹路又深了许多，到底老了。
　　李嬷嬷约四十，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年轻时应也有几分姿色。鬓角未有银丝，此时却如油尽灯枯。一瞬苍老。妁怜如遭雷击，一时震住。一种感觉慢慢升腾，恐惧又不甘……
　　雕花床上传来一阵阵哭声。绫罗包住的婴孩正声声啼哭。妁怜忙上前查看，并未发现什么不妥。然婴孩面色潮红。哭声一阵急过一阵，似有难言之痛。而妁怜吃了些酒，加之前面输了钱。一时酒气没有散发出去，又有李嬷嬷先前的一番言语。心思杂乱，只觉哭声越发刺耳烦躁。便用手捂住了婴孩的嘴。耳根一时静了。妁怜稍稍松了口气，李嬷嬷言：“是不是太静了？”
　　妁怜闻言，酒气霎时散了一半。忙一看，那女婴竟只出气不进气了。“怎么办？叫大夫吗？”妁怜问道。
　　李嬷嬷上前，“已经没用了。”
　　妁怜急得泪珠子直掉，一时没了主意。手上的婴孩却已停了呼吸。
　　“到底是她命苦……没这个福分。”李嬷嬷揭开绫罗，皱眉“你打了她？这要是给夫人知道了，你也活不了。”
　　“那怎么……”
　　“不报。只说病了休养几日，我嫂子家的儿媳正好添了一闺女。婴孩长的又差不了多少，抱来就是。不然细查你我的性命都不能保。说来这孩子到底不是夫人亲生的。应该不会发觉。”李嬷嬷带着写侥幸说道最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一声。长叹，早来早去是你的苦，何尝又不是福分？
　　而后几日她俩神不知鬼不觉的暗中偷偷办完了事。那夜李嬷嬷借请大夫又偷混出府，将婴孩换上粗布衣服。随意丢弃在小巷里。落雪皑皑，可怜那千金小姐。
　　回道府中迎来的却是明晃晃的灯光。夫人盛装未卸，将茶杯一摔：“好大胆子！”美目圆瞪，柳眉倒竖，玛瑙耳坠子前后晃动。流出血色一般的光芒。她冷笑道：“拿个野种来冒充小姐？小姐呢？哪去了？！生病？你们这帮奴才平日里欺上瞒下的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放了你们一马。如今胆子越发大了啊？”
　　李嬷嬷跪在地上。妁怜亦跪在边上抖声道，“小姐，小姐前几日病死了。这原是李嬷嬷的主意，怕夫人伤心才……”
　　“放屁！你这小蹄子嘴里还不老实。给我打！”夫人一摆手。两旁的家丁便压着妁怜，用木条打。见夫人使了个眼色。直打皮开肉绽，血染红了衣才罢手。妁怜最后连惨叫的力气也无，只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给我关进柴房，只吊着她的命。几日后撕下她的衣服给我扔出去。”夫人淡淡说道，眸子如琉璃一般。光华，却冰冷。
　　李嬷嬷却平静的多了。大抵看开。“念李嬷嬷服侍我这么些年了。就请自便吧。”夫人微打了个哈欠。
　　李嬷嬷叩了三个头，便一头撞死在了墙壁上。脑浆迸裂，血流进青色的砖，有着奇异的妖丽。
　　翌日，府中传出大小姐暴毙。其两个奴才忠心，亦随之而去。不再话下。

　　年底，梁帝崩。因无子嗣，弥留禅位于其弟离王。诏曰：“朕登基十载，碌碌武功。病危之际干戈又起。实上愧先祖，下负万民。故临危托离王。离王仁厚宽爱，天下皆仰。望行仁义之道，清天下之局。……”
　　但见跪于棺前的离王接过诏书面色凝沉。望着手上的诏书喃喃道：“离心离德……”紫玉冠下俊荣非凡，华服下仪表堂堂。垂于前胸的玉饰又添儒雅。未等左右说上奉承之言便道：“尔等且先退下。未经本王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违者，斩。”说完一瞟哀戚之状的孙公公，孙公公一惊，眼泪也收了回去。躬身退下。左右侍女太监鱼贯而出，无一丝声响。连衣衫与环佩的轻响也未发出。
　　离王屏退左右，半晌，哀恸。其声凄然，殿外侍从闻之皆悲。一时上下凄然。期间偶有兵器之声传来，众人略之。离王一生兢兢业业，功绩卓然，后人称为圣君。亦有后人揣测，先帝另有遗诏。离王乃乱臣贼子，谋权篡位。更有其说，乃是离王弑兄夺位。一时众说纷纭。
　　中宫，皇后一身素服立于窗前。侍女上前劝天寒添衣。皇后拂之。只凝神望着一枝枯梅，轻言：“这季的冬太过长久……”
　　百姓迎来了自开国以来第一个国殇中的新年。本该存在的喜庆被白色硬生生压了下去。每人脸上都存着一种似悲似喜的感情。这怪异生硬的扭曲，只觉凄然。
　　将军苏腾添得长女，名卿雪。夫人孱弱，产下女儿便与世长辞。苏腾甚哀，又怜卿雪不足之症，故送至山上修行。只愿其平安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