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虚录》无敌的无敌的小可爱

5、第四章：舍身引途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海风在岛屿间呜咽穿梭，如同鬼魅的低语。营地里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大部分海匪都围着几处主要的篝火烂醉如泥，鼾声、梦呓声和偶尔的争吵声此起彼伏。望楼上的哨兵也显得无精打采，抱着兵器打起了瞌睡。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最松懈的时刻。
　　两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经验丰富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穿梭在营地的阴影之中。他们避开了地面上横七竖八的醉汉和零星摇曳的火把光芒，利用建筑和地形的掩护，动作迅捷而精准地摸到了关押玉晚的那间最大的木屋附近。正是隐忍多时的张辰和卓跬远。
　　张辰对卓跬远打了个隐蔽的手势。卓跬远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巧竹筒。他拔掉塞子，凑到门缝边，对着屋内轻轻一吹，一股无色无味的淡淡烟气便顺着门缝飘了进去——这本是他在市井闯荡时，从一个走方的郎中那里用几文钱换来的迷药，据说能让最警醒的猎犬也沉睡不醒，上船前特意带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在此处真的派上了用场。
　　两人在屋外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屋内原本轻微的鼾声变得沉重而均匀。张辰这才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窜到门前，他没有贸然破坏门锁，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相对坚韧的细长树枝，用随身携带的匕首飞快地削尖、打磨，制成了一根简易的开锁拨棍。他将削尖的树枝小心地探入简陋的木锁锁孔，凭借着在军中学习的技能，屏息凝神地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木锁应声而开。
　　卓跬远立刻推开门，第一个闪身冲了进去。借着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嘴角残留着血迹、脸上还带着清晰指痕的玉晚，声音紧张：“小晚！”
　　“哥哥！”玉晚听到熟悉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别出声！快走！”张辰紧随其后进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不给两人任何多余的反应时间，一把拉起虚弱的玉晚，架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示意卓跬远跟上，迅速向外撤离。
　　三人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小心翼翼地避开地面上的障碍和可能存在的暗哨，朝着张辰之前观察好的、通往海岸那片黑松林的路线快速潜行。夜风吹拂，带来了林木的清新气息，自由的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眼看就要成功穿过营地边缘，进入相对安全的密林，却不料在穿过一片晾晒着大量渔网、堆放着空酒坛的开阔地时，被张辰半架着的玉晚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个踉跄，不慎踢在了一个滚落在脚边的空酒坛上！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如同惊雷般炸响，传出老远！
　　“什么人？！”附近望楼上昏昏欲睡的哨兵被瞬间惊醒，声嘶力竭地发出了警报，同时用力敲响了悬挂的警锣！
　　“呜——呜——呜——！”刺耳的锣声划破夜空，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整个海匪营地的狂暴反应！
　　“不好！被发现了！”卓跬远脸色大变，心沉到了谷底。
　　几乎是同时，营地各处都亮起了火把，杂乱的脚步声、凶狠的叫骂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道火光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迅速移动、汇聚！
　　张辰反应快如闪电，低吼一声：“走！”他不再顾忌隐蔽，拽着玉晚的手腕，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黑松林的方向狂奔而去。卓跬远也紧随其后，拼尽全力奔跑。
　　但追兵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身后晃动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步步紧逼。还能听到弓弦绷紧的声音和箭矢破空的锐响，险险地擦着他们的身体飞过！
　　“这样跑不是办法！他们人多，而且熟悉地形！迟早会被追上！”卓跬远一边奔跑，一边急促地喘着气，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越来越近的火光，又看了一眼身旁被张辰拉着、几乎是被拖着跑、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的玉晚，再看了一眼在前方领路、虽然速度极快但显然也因带着玉晚而受到拖累、神色冷峻如铁的张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们跑到了一处岔路口，一边通往更深的、地形更复杂的黑松林，另一边则通往一处相对开阔、但布满嶙峋怪石的乱石坡。追兵已经从三个方向合围过来，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将他们的退路越缩越小。
　　“这样不行！”卓跬远急促地喘息着，看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火光，又看了一眼几乎被张辰拖着跑、已是面无人色的玉晚，眼中瞬间闪过决绝的光芒。
　　“张校尉！”卓跬远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兵来的方向。
　　“哥哥！”玉晚察觉不对，立刻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带着惊惶。
　　卓跬远反手用力握了握玉晚的手，眼神却异常坚定，他只对玉晚说了一句，声音急促却不容置疑：“小晚，听话！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说完，他继续同张辰说道：“张校尉，小晚虽然性情张扬些，但他本性不坏，还请你能好生照看于他，卓跬远在此先行谢过了！”
　　说完躬身一个长礼，然后猛地一用力，将紧抓着他胳膊的玉晚狠狠推向旁边的张辰！几乎是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乱石坡的方向狂奔而去！他甚至没有给张辰和玉晚任何反应和阻止的时间！
　　为了将所有追兵引开，他一边跑，一边用流利的高句丽土话放声大喊，声音充满了挑衅和嘲弄：“这边！蠢货们！爷爷在这儿！来追我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追兵。
　　“哥哥——！”玉晚瞬间反应过来，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一切地就要朝着卓跬远追去！
　　但下一秒，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死死地拦腰抱住了他，同时，另一只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剩下所有的哭喊和呼救全都堵了回去！
　　“呜——呜呜——！”玉晚在张辰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手脚并用，拼命想要挣脱这窒息般的禁锢。他能看到卓跬远的身影已经冲上了乱石坡，吸引了绝大部分追兵的火把，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泪水瞬间模糊了他的视线。
　　“安静！”张辰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着一种强压下的痛苦和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紧紧地抱着怀中剧烈挣扎的少年，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捂着玉晚口鼻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绝不能让玉晚的声音暴露他们的位置，否则就是在浪费卓跬远为他们争取的时间！
　　追兵的大部队果然被卓跬远引向了乱石坡，只剩下零星几个海匪还在犹豫着是否要追入黑松林。
　　张辰不再犹豫，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强行将还在呜咽挣扎、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玉晚带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卓跬远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摇曳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呐喊声，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抱着玉晚，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了前方那片深邃、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松林之中。
　　直到跑出很远，确认暂时安全，张辰才稍微松开了捂着玉晚口鼻的手，但依然紧紧抱着他，防止他再次失控冲动。
　　玉晚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啜泣。他瘫软在张辰怀里，身体因巨大的悲伤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哥哥……那个总是护着他的哥哥……就这么没了……
　　冰冷的夜风穿过松林，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寒意，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那深入骨髓的、永失所爱的冰冷。前路茫茫，危机四伏。而远方，那笼罩着阴谋和未知的黑暗迷雾，似乎变得愈加浓厚，深不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