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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玄阵惊帅 新城内的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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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内的气氛,随着探马一次次带回的紧急军情,已绷紧到了极点。新城虽然不大,但却是进军高句丽腹地的咽喉要道,一旦失守,孤军深入的大唐主力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粮草不继的风险,因而自接管新城以来,庞同善接到的命令就是死守新城。然后,这次泉男建来势汹汹,所带兵力是唐军数量的三倍之多,敌众我寡,形势岌岌可危。即便此刻派出快马求援,最近的援军抵达也至少需要五六日。五六日,足以让这座城池被汹涌的敌潮淹没数次。
帅府之内,灯火通明,压抑的喘息声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庞同善将军眉头紧锁,如同刀刻般的皱纹更深了,他环视着麾下诸将,声音沉肃如铁:“诸位,情势已不必本将多言。是据城死守,等待渺茫的援军,还是另寻他法,搏一线生机,都说说看吧。”
沉重的议事开始了,每一个决策都可能关系到全城军民的生死。张辰和玉晚并非军中编制,此刻自然不便留在堂上,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出了气氛凝重的帅府正堂。
门外,元万顷正匆匆安排着粮草辎重和城防物资的调配,额上亦见细汗。见二人出来,他面带歉意道:“张校尉,玉晚道长,军情紧急,庞将军与诸位将军需商议军机,怠慢二位了。眼下……一时也难有妥帖之处安置二位……”
张辰立刻拱手道:“元参军客气,军情为重。我等明白。”
元万顷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递给张辰:“这是城中通行令牌,只要非军事禁地、城墙工事紧要处,二位可凭此令在城内通行。如今新城内外隔绝,也只能委屈二位暂且在此盘桓。”
张辰接过令牌,入手微沉,上面刻着“新城巡”三个字。“多谢元参军。”
元万顷匆匆一揖,又转身投入到繁杂的后勤事务中去了。
玉晚掂量了一下那令牌,新奇地四下张望。这新城虽远不及平壤繁华,但异域风情与大唐城池迥异,街巷间弥漫着一种战前特有的惶惑与躁动,倒也让他觉得新鲜。“喂,张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元参军也给了令牌,不如我们逛逛这新城?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吃的……”
他话未说完,就见张辰眉头紧蹙,目光早已投向了远处的城墙,显然心思全在守城之事上。“大敌当前,你还有心思闲逛?”张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不然呢?你我既非军中将领,又不能参与议事,干着急有什么用?”玉晚撇撇嘴,“难不成你还能凭空变出援兵来?”
张辰不再理会他的歪理,沉声道:“我要去城上看看地势。”说完,也不管玉晚愿不愿意,迈步便向马道走去。
“诶!你等等我!”玉晚见他如此,只得悻悻跟上,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木头疙瘩,无趣得紧!”
二人登上高高的城楼,视野豁然开朗。新城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利于大军展开进攻,而城池两侧,则是绵延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岭。夏日的山风穿过林隙,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仿佛隐藏着无形的杀机。
张辰手扶垛口,极目远眺,目光在那片开阔地和两侧山林间来回逡巡,脑中飞速盘算着敌我优劣。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身旁的玉晚言道:“若是……若能设法将高句丽的大军诱入两侧山林之中,凭借地利,或以火攻,或设伏兵,或许……尚有一线以寡敌众的机会。”
他本是心有所感,随口一说,并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回应。岂料,身旁的玉晚闻言,却是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懒洋洋道:“我当是什么难题,这也不难嘛。”
张辰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他:“你此话何意?”
玉晚见他那紧张的神情,眼珠一转,故意抱起双臂,拿腔拿调起来,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哟,怎么?威名赫赫的张大校尉,还有求到我这个小人物头上的时候呢?”
张辰被他噎得一怔,一口气堵在胸口,刚想斥责“你……”,可电光石火间,他猛然想起玉晚的身份——问虚观玉字辈的门人,虽行事跳脱,但确有些稀奇古怪的本事。他瞬间压下了火气,深吸一口气,竟后退半步,对着玉晚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是张某失言了。还请玉晚真人不吝赐教。”
玉晚没料到他突然如此正经,先是一愣,随即那点小得意立刻浮上眉眼,他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故作高深地清了清嗓子,方才慢悠悠地说道:“罢了,看在你诚心请教的份上。告诉你吧,我们问虚观后山有一片桃林,名为摇光,实则是问虚祖师宣夜真人当年留下的一处极古怪的阵法。外人踏入林中,顷刻间便会迷失方向,不辨东西。若是再辅以一些不显眼的引导标记,甚至能让入阵之人不知不觉间,按照布阵之人预设的路线行走。”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听得专注的张辰,继续道:“这阵法玄妙之处,在于借势导引,惑乱心神。若是将那些桃树换做成训练的兵卒,再根据此地山林地势稍加变换,要将泉男建那些高句丽军引入山林深处,或者引入特定的包围圈,也并非什么难事。”
张辰听得心头震动,却又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忍不住确认道:“你……莫不是在吹牛?”
玉晚一听,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刚才那点故作的高深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切”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道:“爱信不信!本道爷还不乐意管这闲事呢!你们自个儿想办法去!”说完,作势转身就要下城楼。
“且慢!”张辰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哎哟!”玉晚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腕生疼,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险些栽进张辰怀里,他惊得眼珠圆睁,“你轻点!我这细胳膊细腿的!”
张辰却顾不得许多,拉着他便往城下走,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去哪儿啊?你慢点!张辰!你放开我……”玉晚的抗议声淹没在风中,几乎是被张辰半拖半拽着,一路疾奔,直奔帅府而去。
帅府门前守卫认得张辰,见他去而复返,还拉着个气喘吁吁、道袍都有些凌乱的小道士,虽感诧异,却并未阻拦。张辰径直闯入方才议事的偏堂外,求见庞同善。
庞同善正与诸将争论守城策略,听闻张辰有急事禀报,虽觉不合时宜,但还是宣了他进来。
张辰拉着尚未喘匀气的玉晚进入堂内,也来不及客套,直接便将玉晚方才所说的“阵法”之事,简明扼要地禀告了一遍。
庞同善起先听得眉头大皱,待张辰说完,他看向玉晚的眼神已充满了怀疑:“阵法?惑乱心神?引导敌军?玉晚道长,军中无戏言!世上岂有这等玄乎之事?”他久经沙场,信奉的是刀枪剑戟、排兵布阵,对这类玄虚之说本能地排斥。
玉晚本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正埋怨张辰粗鲁,此刻见庞同善不信,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立刻顶了上来。他挣脱开张辰的手,上前一步,虽然气息还不稳,但语气却带着执拗:“将军既不信,空口无凭,何不一试?一试便知真假!”
庞同善见他如此笃定,心中惊疑更甚:“如何试?”
玉晚环顾了一下厅堂,目光落在院外的演武场上,朗声道:“简单!将军只需借我三十名兵卒即可!”
片刻之后,演武场上。得到庞同善首肯的三十名唐军士卒有些茫然地站着。玉晚也不多解释,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画了二三十个看似杂乱无章的圆圈。
“你们,”他指着那些圆圈,对兵卒们招呼道,“每人找一个圆圈站进去,面向我最初指定的方向,我不说动,便只许在原地轻轻晃动,偶尔与相邻之人交错换位,动作要小,眼神放空,别盯着特定的人看。”
兵卒们面面相觑,无人动作,目光都望向高台上端坐的庞同善。
庞同善沉声道:“依道长所言。”
军令如山,兵卒们这才纷纷行动起来,各自找了个圆圈站定。
玉晚自己则站到了这群兵卒的一侧边缘,然后对站在另一侧边缘的张辰喊道:“喂,张校尉,你试试,从他们中间穿过来,到我这边。”
张辰依言,迈步踏入那由三十人组成的、看似稀疏平常的“阵”中。初时几步,尚觉顺畅,还能清晰看到对面玉晚的身影。但再走几步,他便察觉出不对了。明明视线可以穿过士兵之间的缝隙看到玉晚,可无论他转向哪个看似能通行的缺口,走不了几步,不是被不知从哪个方向轻微移动过来的兵士恰好挡住去路,就是感觉方向莫名偏转,走着走着,竟又绕回了之前经过的位置。
他尝试加快速度,或变换步伐,甚至凭借身手想从人缝中硬穿过去,可那些兵士只是按照玉晚事先吩咐的,在原地轻微晃动,偶尔与旁边的人交错换位,动作幅度不大,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去路,或是引导他走向错误的方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张辰发现自己非但没能靠近玉晚,反而在方圆不大的范围内兜起了圈子,连最初进来的方向都有些模糊了。眼前依旧是那些面无表情、缓缓移动的兵卒,玉晚的身影看似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几次尝试均告失败后,张辰停下脚步,额角已见微汗。他无奈地抬起头,望向点将台上的庞同善,缓缓摇了摇头。
庞同善一直紧盯着场中情形,起初见张辰步履从容,还以为玉晚在故弄玄虚,可随着张辰速度加快,神色渐显困惑,甚至开始原地打转,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此刻见到张辰摇头示意,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前倾,虎目圆睁,死死盯着下方那看似松散、却能将张辰这等身手人物困住的古怪阵型。以他戎马半生的经验,竟完全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那些兵卒的动作明明很简单,站位似乎也无规律,为何会产生如此效果?
见庞同善一脸震惊与茫然,玉晚这才志得意满地一笑。他优哉游哉地走入阵中,如同识途老马,三拐两绕,便轻松来到张辰身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走啦,呆子。”
张辰只觉眼前似乎豁然开朗,方才那股无形的粘滞感和方向错乱感瞬间消失,被玉晚轻轻一带,便轻而易举地走出了那困住他许久的人群。
“想不到你竟还习得如此精妙的阵法。”张辰语气中不免有了佩服。
玉晚闻言更是得意了,“那是自然!你哪里知道,我不知被那摇光林困了多少次,才悟出这么点来呢!”
张辰弄奇怪他话中什么被林子困住,还没等开口询问,就见玉晚仰头对着高台上的庞同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庞将军,如何?若您还是不信,不妨再派他人入阵一试?看看贫道这本事是真是假?”
演武场上,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夏风吹拂旗帜的猎猎作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年轻小道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