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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雁南飞来逐苍狗 坐在黑色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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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君可有离别愁,
雁南飞来逐苍狗。
农历十月十六,天还未明,我起身上山去和爹爹和姐姐做最后的告别。一壶薄酒,几块桂花糕是我连夜赶制的心意。
薄雾蒙蒙,秋深露重,脸上尽是一片冰凉。
东方红日已经破晓,回家推开宅门,娘亲早已换上了平日极少舍得穿的黑灰鼠发烧领儿的褂子正欢喜的坐在堂前,娘亲身旁良叔和良嫂子早已备好了热茶和喜饼。
堂上谢琼眯着润玉般眸子立在旁边似等了很久,
但那一脸的容光仍让人如沐春风,
看到我回来他缓缓走过来温热的双手牵起我,转而接过娘亲手中的檀木簪子微笑着插进我的发间
这簪子是当年爹爹送给娘亲的定情信物,虽不是绝好的檀木质地,却贵在他把那木头上的百灵雕磨的个活灵活现,象爹爹这般古板的人,竟也懂得些讨心爱女孩子欢心的浪漫,想到这儿一时间眼泪似乎就要决堤,这场戏真的不好演。
那日在河畔我与谢琼商量了这糊弄人的做法,这法子虽烂,蒙过我娘这样的妇人却是最机巧的了,只一盏茶的功夫,谢琼就用他的美貌和信誓旦旦,征服了朴实的娘亲。
娘亲满眼笑的满意打量起让我“远许名门”的事。
眼下今日便是我出门的日子了,不过如此甚好,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娘亲便少了那许多顾虑与担忧,也能欢喜送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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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骨碌碌了离开了,留下两道浅辄和一路轻尘。
我定定的回望着离开的方向,高高探出院墙的老梨树,陈旧的有些泛了白的青瓦片。
上一次这样仔细打量家门口的样子,好像还是七年前,那时的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停的上下转动,坐在黑色的骏马上看着那些雪白的梨花瓣儿,打着旋儿从院子里飞出来。
怀中良丞塞给我的截饼的散着些炙人的热度,那双哭的红红的眼睛,害我差点儿要保持不住脸上的微笑。那眼神我认识,我也曾这样看着一个人离开,是不舍罢。
出了江阳城,在飞燕的引领下,马车行了约有半个时辰,停在了一处支流的水道,
此处竹木扶疏颇为隐蔽,一艘齐备的大船早已等在岸边,这是10年来作为红朱的我见过的最大行制的船,但是船上装饰颇为低调。
船上船员数十名全部都低眉敛目身着一袭黑色的劲装,
看身形也各个健硕如飞燕一般脚步如风。
我低头思忖着随着谢琼葛氏一行人迅速上了船。
入夜,食过饭食,安顿好行李,我朝着甲板走去,
刚打开舱门便看见长身玉立在一片星光下的谢琼,那一身宽松的锦袍随夜风翻飞,玉冠下乌黑的长发松松的髻在脑后,月光下散发着清润的光泽,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回身一笑,嫣红的嘴唇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那世家子姿态的笑容依旧是让人如沐春风
“唷?可是我谢家的娘子来了”
我忍不住撇嘴嗤笑“这位公子,可真是戏子做上了瘾?”
他转过身,不急也不恼,
看着身侧逐渐宽广的水轻声道“辣椒,可能猜到此刻我们去向何方?”
北斗星像珍珠一样明亮的镶嵌在不远处的河面上,眼看船行过前面这个弯儿,再向东,便要进入宽阔的水域了,四周一片安静,只有水声和隐隐的猿啼。
看着船上的布置,我了然的笑道:“公子在船上布置了如此之多的高手,看来此行必不是小事,听说最近一段日子苻坚在沿岸动静不小,我们此前可是荆州?”
谢琼转过身,一双神采的眼看向我微微一笑!
“不错,正是荆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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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元六年十一月,暮色将近,白天还晴朗无比,此时舱外的雾却重的化不开。天气已然渐入寒冬,我像猫儿般裹着狐裘窝在船舱的暖阁里,守着火盆逗弄着通信的白鸽,谢琼端坐在桌前凝神看着家书,周围静的出奇,仿佛能听见他松散的发髻从玉扣中滑落的声音。
今年六月庚子朔,观天象,日有蚀之,秋至果然扬、荆、江三州大水。
尽管晋孝武帝当机立断税赋改革,去烦费,削减吏士员七百余人。
但大面积的天灾造成的饥荒,远比想像中的严重。
中原大地形式不稳,谢家势力范围内也恐有生变之象,谢小郎的那好看眉头也越发紧凑了。
我们一行人在水路上行了已有小半个月。沿岸的萧条和水灾后的民不聊生的景象震动人心,若不是亲眼看到真不知会有如此惨相。
夏末很多的郡县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虽然入秋后,瘟疫疯张的蹄爪被冻僵了。
染病和病人的频率大大缓减,但瘟疫造成的破坏却难以修复。
不知何时,飞燕如幽灵般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沉声道:“主子,珠儿姑娘前面便是西陵峡了”
“前方便是西陵峡?呓,这条水道太安静了” 我抬起棉帘朝窗外望了望,忍不住心生疑虑,
忖道:过了巫山已有六七个时辰没有见到其它的船只,以这条水道的重要程度和我们的里程速度来看,实在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自心中油然而生。而沉浸在琐事中的谢琼显然并没有当回事,挥了挥手,飞燕便又如幽灵般消失在屏风后。
外面天色见暗,船上开始掌起了大大小小的灯,放目望去那漫天的浓雾又把那光线吞噬的星星点点。
暖舱内,我和谢小郎开始了秉烛手谈,在古代没有比这更能宵夜的活动了,只是这盘棋已经下了三天仍然难以结节,今天一定要分出个胜负。
我抬手轻挽罗衫,得意的落下了至关重要的一子,冲他明眸笑道“谢小郎,今日你那珐琅攒金的手炉恐怕是要落入我的手了!”
本来悠然如斯的他,看了看我,嘴角抽了几抽“没想到啊....这到真真是个新奇的走法,辣椒啊,想不到你还留了这么一手,可是我,也留了一手!”
说话间他扬起哑巴,玉眸黠光一闪,黑子落定。
一瞬间,棋盘竟出现了惊人的逆转,看似山穷水尽的黑棋竟然可以通杀棋盘上的所有白棋。再回看前面的棋路便都变成了掩护的走法。
我顿时眼前一亮忍不住叹道:“好妙的一招儿”我活了俩世也没见过这般乾坤逆转的一步路数。
看着我惊讶的表情,他倚靠在铺着白色狐裘的贵妃椅上,伸出如玉的敲了敲棋盘,得意哂到
“这就是你说的,一招鲜吃遍天,这一招儿我可是打遍建康无敌手,至今也只有一人可以破解我这棋局....我劝你啊还是早早放弃吧”
“既有一人可以破得,你怎就知道我迫不得,嗯....”我得好好想想,作为典型执着的金牛座,我怎么可能轻易言败,只是这下举着白子真的有点左右为难,不知谁人竟能破得如此精巧的棋局,那定是人中龙凤,到建康一定要亲自拜会切磋一翻....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嘈杂的水声。
飞燕进来通报,甲板上有情况。
放下手中的棋局,我披起斗篷起身跟在谢琼后面走出暖舱去查看,甲板上飞燕接过小厮手中的灯笼朝船头照过去,一阵急急的脚步声,有船员从雾里跑过来禀报“禀公子和姑娘,属下们听到有人呼救,从水中救起一个庄稼人。
走过去飞燕用灯笼一照,果然是一个庄稼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身旁的水手们不住的喘着粗气看样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上来。男子双腮塌陷,颇为消瘦,衣服破旧,伏在地上不住的打着摆子,看到谢小郎世家子的笑容却又瑟缩起来,一副怕生的样子。我笑着走过去,拉起他颤巍巍的手把他扶正,赶紧招呼船员把他送去底舱取暖。
跟着谢琼回到船舱,我迅速上合了舱门
拉着谢小郎的袖子疑惑道“公子可有觉得异样?”
谢琼转过身看向我不解道“有何异样?但说无妨”
“刚才我故意握了那人的手,他手上的茧子形状根本不是庄稼人,那茧子更像是飞燕这样常年握刀剑磨出来的!”
这四周水域多峻岭悬崖,凭空出现个庄稼汉我便生了猜测。江水如此彻骨,岂是寻常百姓能耐得住的。然而来者何意?
他玉润的眸子看着我,眉头微蹙,轻声道:“可否会是你多心了?”
我思忖着道“进入西陵峡以来,四周便鲜有船只,此人又凭空出现在这悬崖峭壁之中,公子此次出行虽是秘密也万不可大意,我可去探探虚实”
跟着船员进到的舱室,救上的那人似已经缓和了很多,正斜靠小窗上扒开棉帘子不停的向船舷下打量,看到这儿,我不由的心中一紧,莫非……
“叔叔在看什么?”
见我走过来,那人赶紧收回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紧张道
“没,没什么,这黑黑黑的紧,这这这水里有甚好看”
我轻笑了一声“呵呵,瞧,叔叔可还是冷着,说话这般舌头打结”那瘦子回身放上了帘子,又用手密实了两下转身过来嘿嘿的谄笑着。
我端着手里的薑汤缓步走到他跟前
笑着问道:“我家公子惦念,让我来瞧瞧,看着应该是已无大碍了,只是不知叔叔打何处来,为何会落难在了此处”
那水里捞上的汉子,见我是一小姑子,接过热汤咂了两口,便随意到“回小贵人的话儿,俺家是在香溪口种地的,平日也会补些个鱼生,没料到啊,这一不小心落入水中,幸得咱家的帮忙啊,哈哈”
此话必是不实,据我所知,这香溪口距离这里应该还有半天的路程,何以会在大半夜里跑到这山高水险的地方来捕鱼?
须知这古代可不比现代,没有照明,没有取暖这样,这农家的小渔船,怎可能吃得消夜渡。
“叔叔怎地如此不小心,这重寒雾浓的,怎能在深夜驾船出渔到这险峻的地界?”
太有悖常理了,那您可真是用绳命在捕鱼啊
水里捞上的汉子一听,登时语塞神情紧张起来。
我不露声色的,扒拉起地上的火盆回道,双睫一抬,一双眼睛天真的望向他。
大概他心想我也只是个小小的姑子便也没再理会
“叔叔,刚才叫我贵人?可真真客气了,我呀只是个小丫鬟哪里称的上是贵人?
我祖上也是在捕鱼的营生呢,早听说这西陵峡一带,山君水险,这鱼鲜也煞是美味,叔叔可否能给姑子我讲上一讲?”。
说话间一股香气自火盆中氤氲而出,顿时使他神情疏解,
于是半眯着眼睛扒拉着手指头缓缓说了起来。
“这西陵峡的水咱家可不知道,最是甘洌了……”
眼看着他心神开始放松,逐渐的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回忆之中
“咱家兄弟在水里,拿着……”
“水里还有多少人” 我猝不防的从旁诈道
“埋伏了七十”几乎是不假思索的,那汉子下意识脱口而出。
话说出来后,他才猛的怔向我
顿时意识到危机的他,青筋暴突挣扎着想从榻上坐起来,却发现根本办不到。
木门后,披着白狐裘的谢琼缓缓走出双眉紧蹙,冷冷道“埋伏了七十?究竟是何人?”
在他身后飞燕二话不说拔出了手中的青鸾剑,剑尖寒光一闪直抵上了那汉子的喉尖。一道血珠,顺势流出,感觉到颈间的疼痛和汩汩的鲜血,那汉子登时暴怒起来,开始破口大骂,马脸通红一个劲儿的想起身反扑。
“你奶奶的!小小的姑子,竟然敢暗算你爷爷!他娘的当真是活的拧歪了,看爷爷我一会儿第一个收拾了你!再给兄弟们好好爽爽,让你跪在爷爷面前求死!…”
不等他骂完,飞燕剑尖直指又进了一寸,男子登时口吐血沫
谢琼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神冷道“这般污言秽语,当心了你的嘴!”
在飞燕魁梧的身躯下,那汉子看起来如此的猥琐消瘦不堪一击,只瞪得双目充血也再不敢造次半句,一张嘴巴扭曲的抽搐着
我走上前去,朝谢琼点了点头,伸手摆开了飞燕的剑尖儿
“叔叔,我这木崖香无色无形,能让人神情疏解,也能让人筋骨失力,刚才下的量够你趴十几个时辰了,你便不必再挣扎了”
那汉子听了后,脸上露出怒极的表情,鼻息急粗的喷恨了几下,双眼一闭再不做声
“如今你依然在刀俎之上,命如苍狗,不妨坦白说了,何必自讨皮肉之苦,来者究竟是何人?尔等为何而来?”
他双目圆瞪,登时邪笑起来,似是抱定只字也不露的念头了。
我只得从腰间锦带中抽出一根银针,抬手扎进他的锁骨下的灵虚穴,那汉子顿时满脸涨红痛苦不堪。这一针的威力,如同断颈之痛,若不是危急,我也是极不愿的。
“叔叔,看你掌上的旧茧子知你也是习武之人,怎的如何不识大势,这船上的情况乃是你亲眼所见,尚不是全部,也可是你这70之数所能打量的?”
这船上船员各个武力非凡,定能唬得他知难而退
谁知片刻,他竟突然大笑起来,药力作用下那笑声在喉咙里变成了擦擦的怪响“哼!你们给爷爷听着!你们全都跑不了了!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狂笑后,来者嘴里忽然流出一道青色涎水,瞬间仰面歪倒再没了动静。
飞燕闪上前全部捞起他的脖子探上鼻息,摇了摇头。
解开他上身的夹袄,从里面掏出了一只刻着龙纹的石雷子,和一袋子的青色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