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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团子斋三官 郎声笑道: ...

  •   锦衣少年微睐着润玉似的眸子,从锦衣中托出一封信“你师傅早说过是个难缠的小辣椒,却没想到是个如此不好相与的”淡淡一笑道“姑娘请自己看吧”

      我接过信,一展开,青莲砚香墨扑鼻,竟是师傅的手书。
      想当年我多次向师傅讨要这青莲砚台,师傅只道还是要了他的命。
      秀才爹为了摸一摸这宝砚,还让娘亲下厨炒了几个年节里才有的肉菜。
      这些事就好象发生在昨天。

      原来师傅曾造访江南谢氏去求一味药。

      爹走那天娘亲哭着哭着就失了心,每天不眠不食只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灰白的墙,仿佛在看一个极为珍稀的宝贝,脸上不时露出痴痴傻傻的笑容。

      城里的大夫对这失心的病束手无策,给师傅寄的消息又如沉进了沱河般无了音信。虽四处寻了些医治的方子,却没实在的效用。

      世人只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却不知心药为何。这实在的药是有的,只是珍稀非常千金难求。
      谢家愿意出药救人,并谴当朝神医葛大夫随同,但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我合上师傅的手书一时间心中五味陈杂...

      随着自称谢琼的锦衣少年下了山,脑中仍混乱的转着。推开宅门一股独特的甜香霎时扑鼻而来,我心下狐疑紧跑进娘亲的房里去查看。只见屋内一个慈眉善目,面若满月的老者正倾身把着娘亲的脉象,那问我暗自揣度着此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神医葛大夫。

      他慢条斯理的转过头对我一笑,糯米似的圆脸上两眼一弯不见了瞳仁,又回身把娘亲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捋着双下巴上的一撮儿小胡,缓缓道:“好说——好说——,这失心之症最怕拖字,元神涣散者不吃不眠,沥干了心血便要早早归西喽。”我看着榻上痴愣的娘亲,刀削似的肩膀硌的我心疼,这些年来常氏夫妇待我如己出,而我也早已把她视作在这世界里真正的亲人,想到这里心中辛酸翻涌。

      “神医所言极是,我娘亲自患上这失心的病时哭时笑,经常昼夜不眠,水米难进,神医可有法子医治?”

      说话功夫,一个白面药童稳身端着个药碗迈了进来。

      后面大步跟进来的谢琼一席锦衣嘴角含笑一脸的十拿九稳。我半信半疑的望向男童手中的药碗,忽然惊觉自打他迈进屋子,那香甜浓郁的奇特气味陡然倍增,而这香气便是来自他手里的这碗药。药汤柔润明澈,色若梅浆汤上起伏一果。

      ……我定睛一看不禁一惊,难怪师傅会与谢家答应如此条件,若不是冲着青阳令名号,就是一百个常红珠也换不得半颗阴阳果。这果子生于娑罗树,乃高僧摄摩腾用钵万里带至中国的贡品,相传七年方一开花结果,若非因缘巧合,早一刻或迟一刻采摘便会瞬间化做阴阳二气飞散腐烂,每十年所得之数也不会过几,以此为引百病可医。东汉末年一经战乱便遗世无影。我也只在些志异的书上读过,没想到今日谢家竟能出得这味药。

      葛仕扶正娘亲复探脉象,招呼白面小童扶着娘亲把药洇了进去。我紧张的坐在榻边不敢眨眼的盯着,唯恐娘亲出现什么异象。

      一会儿时间过去,娘亲那干涸混浊的双目中竟真渐渐有了神采,苍白的脸上也生了红润。片刻便沉沉的睡了去,嘴角温柔似有了甜梦。
      葛翁笑眯眯的探上娘亲的脉,微微点了点头。

      我心下长吁一声,松了口气。但一想起娘亲清醒后的痛苦,心中又开始惴惴难安。
      好像安西教练的葛大夫似是看出了我的担忧,抖了抖脸上的糯米糍,瞳仁弯弯的扫像我。

      “好说——好说——”
      “你娘亲伤了神气,这一觉恐怕要睡上些时日喽。醒了以后老夫再帮她稍作调息,不出半月便可大好。吓跑姑子莫要伤神,需知人间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八个字啊”

      说着,晃悠悠的道着这番话踱出了屋子。

      合上门扉,我小心的为娘亲掖好被子,趴在榻边做起了梦,在梦中院子里满树的梨花都开了,雪白的花瓣儿簌簌飘飞,落在我的头上,肩膀上。

      爹爹又好不神气的拿着戒尺念起了之乎者也,雯姐姐趁着爹爹转身的功夫儿,悄悄的把娘亲新蒸的热馒头塞进我的手里,好温暖……好幸福……

      辛巳年农历十月十五,江阳欠收。但家家户户仍紧出些新谷磨糯米粉做小团子,包素菜馅心,蒸熟后在大门外“斋天”。旧时俗谚云:“十月半,牵砻团子斋三官”。 “三官”便指的是这天官、地官、水官。好多人家还在门上竖天杆挂黄旗,祈些 “风调雨顺” “消灾降福”的字样。

      “珠儿————”娘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了出来:“馅子好喽——”

      我和良承挂好祈福的字样,应了一声跑了过去。

      自娘亲清醒那天已过了好些日子,经葛仕调养娘亲身体大好,没多久就又紧着里外操持起了家务,而常家也仿佛又回到了往昔的模样。回想那日不知过了多久我从梦中醒来,抬头正对上娘亲微红眸子。也不知她是何时醒了,又似是什么时候哭过了,只是一直静静的守着我,一双手轻轻搓着我的手。那些之前准备好,想等娘亲清醒后说的话,都忽然一时不知应从何说起,眼眶重重一酸搂紧了娘亲,只想用真实的温暖来告诉自己,这不是个梦。

      “这傻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馅子端出去”

      回过神儿来,发现自己竟已经站在门口愣了好久。忙接过娘亲手里的馅子,兀自吐着舌头,转身步出娘和良嫂子忙活的灶房。

      午后阳光射进院子,谢琼斜倚在石桌前百无聊赖的搓着团子,一头乌黑的青丝松松束在脑后,团子搓的不怎么样,姿势却极为优雅,那表情让人恍惚竟觉得搓团子本就是一件极为风雅的事情。

      自那日起,他便以我同门师兄的名义住进了我家,庙小菩萨大,周围的邻里都说常家来了贵人,以至从他住进来那天起大门就没正经的关紧过,四处的姑子们都神出鬼没的扒了过来

      娘亲每次看见都说“你师傅真真奇人,我们珠儿自不必说天资聪颖,丈夫尚且不及,你这师兄更是人中美玉,让咱常家蓬荜生辉啊。”

      谢琼看见我远远地端着馅子走过来,悠然涣散的目光重新聚集,玉面上眉间又含起沉思之色,又有些迟疑,那模样真真好看,不知看碎了门口多少姑子的心。

      看到他这个表情,我看着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上淡笑心中却只有苦笑,已经不能再敷衍他了吧。

      娘亲身体大好,我履行诺言的日子也开始倒数,谢家施药的条件,便是将青阳令纳入羽翼,可是我却不知如何说出口这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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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兔东升,白帽方灯、红纱圆灯,如星子般栉次点亮了大街小巷。

      斋过“三官”,祭过五脏庙,几杯椒花下肚,院子里的氛围也到达了高潮。

      我拍干净满是面粉的粗布衣,笑眯眯的捧着阮咸坐到了歪脖子老梨树下的圆木桶上。
      看着桌上目光扫过娘亲良叔一家子,看这谢琼和葛仕满脸惬意的期待
      不禁嘴角上扬,一时间院子里安静无比
      手指轻抬,我落弦蓦地一阵狂风暴雨般的错弦乱板,看着所有人膛目结舌和谢琼脸上瞬间僵住的笑容,差点笑出声儿来。

      左手响指一打,右手食指一搭,转而一个清音从阮咸上离跃而出,
      我翘起二郎腿,坐在木桶上前后摇晃着的唱到~
      “如果你是一杯酒,
      我会一个人喝,一个人醉,一觉醒来,一个人回味”

      随意哼出来的调调,巧妙地与时有时无的阮咸融合在一起,
      仿佛让我回到了以前在大学里和同学坐在大树下弹吉它的时光,
      嘴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可是你是一头牛,
      所以我只能一个人养,一个人喂,一切困难———难,
      一个人面对”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老夫行走在这世间这么多年还没听过如姑娘这般唱出的曲子,甚好甚好啊~”听着这奇怪的调调和奇怪的转折,葛仕两眼一弯不见了瞳仁,糯米似的圆脸笑的上下抖动,举起手中的粗碗一饮而尽。

      见此景院子里的众人都忍俊不止,大笑起来。合着椒花酒儿的香气,纷纷敲着杯子应和起来

      “如果你是一杯酒....”

      晚宴足足进行了有三个时辰,大家猜意犹未尽的结束了。

      娘亲和良嫂子挽着手有说有笑的去赶了江阳城东看野台子戏,在这没有电视电脑电视剧的时代,野台子戏可是人妻的最爱,江阳城地处巴蜀,民风也开化,一到晚上大家伙儿都喜欢结伴子去听上一段,尤其是这年节儿更是好戏连台,在地方看这活儿不亚于看春晚。

      两人手搭手,扯掉围裙前脚刚走,良叔见缝儿就鬼笑着腰钻进了巷口白葫芦家里,凑局子赌运气去了。

      院子里剩下的谢琼,斜倚在石桌子前,酒杯微倾,如玉的指节轻轻敲击着长几,嘴角随着月华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仿佛是在回味一件极美的事。

      椒花酒的作用下我已是有些脚步不稳,收回失焦的视线,招呼上良丞和葛仕身边儿的两个白面药童,我三步歪两步的走到谢琼旁边,神秘细细的笑道“走吧~赏个脸一块儿?”

      ——————————————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沿着人潮密集的长街走向码头,荷泽的清香顿时扑面而来,江阳城,城南的码头上早已聚集了好多前来放灯许愿的游人,货郎担掇头儿拍板穿梭其中,叫卖着各色水灯水船,喧哗的声音,直蔓延到河对岸。河面上浮动的各色萤光,闪烁流淌成一条十几里长的光带。

      这收获坎儿上的节气,总是过得比常时丰富。良丞和白面小童们生活像一群聒噪的麻雀兴奋地点评着街景,终于找到一处游人比较稀少的地方,我拿出准备好的小包袱坐在河堤上组装起来。
      一群人都在旁边不解的看着,不一会儿手里的物件儿成了型

      “啧啧,我还以为是啥子霸得蛮的东西咧,珠儿姐,原来你扎的河灯这么难看!”一旁看出点儿端倪的良生,蹲在我旁边指手画脚道,我偏过头居高临下的看着他,NND屁孩子这些年长大了不少,不再总跟在我身后抹鼻涕了,可是这扫兴的劲儿怎么就一点儿都没变呢!?

      抬手便记爆栗。他吃了一记闷棍,撇着嘴挪了挪脚步,又不敢做声,我却憋不住笑了。

      “呵呵呵~臭小子,拿着!”

      我从地上拿起一个组装好的灯,从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的碳棒递给他

      “喏~~把愿望写在上面,一会儿啊,我帮你交给仙女姐姐。”说着朝天上指了指,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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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儿渐渐攀高,河中游梦般的光带愈发充盈灿烂起来。
      远处依稀有些歌声隔了水声,萦萦袅袅的随风飘来,听清了几句“——蒹葭苍苍,白露…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也许是某个放着河灯许愿爱情的少女吧。

      眼前的谢小郎逆着一片萤光,放飞了手中“阎闾扑地,钟鸣鼎食”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着我回眸笑道

      “想不到,原来竟是如此精巧的天灯”火折子的光芒在那双雨润的眸子里灼灼生辉“想当年诸葛孔明以此物解平阳之困之时,定是没有想到此灯还有今日雅用”

      我默默低下头吹亮手中的火折子,点燃了自己手中的天灯,那洁白的白结纸在我手中充盈着充盈着,渐渐的似有了些重量,一松手缓缓的扶摇升上了天空,天灯升起露出了灯后另一张疑惑的脸

      “珠儿姐,我们都去了愿望,可为何你这灯上却空无一文?难道姐姐你无所求吗?”抓着脑壳的良丞柳着眉毛不解道。

      我抬着头仰望着星空之中,那一盏小灯淡淡道“既是凡人定有所求啊”转而看着他笑道
      “先给神仙姐姐欠着罢,等到我有急着用的时候再向她讨这个愿望。”

      其实,我也怕,这世上有些愿望许不得,有些愿望许得了也只是空欢喜。

      那天晚上,良丞、和小药童们沿着河岸疯跑着、笑着、呼喊着:“飞高些!再飞高些!”直到那些光芒消失在月亮之上,铭刻进我在江阳城最后的童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团子斋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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