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冬裘破:绳套 没人愿意做 ...
-
【7】
一连数日,志良夜不能寐,往事历历在目。
贞娴小时候喜欢围着他转,他嫌她烦,总是欺负她,往她裙子上泼墨汁,在她口袋里塞毛虫,有一次还用剪刀剪掉了她的麻花辫。任凭他百般捉弄,贞娴也没记恨他,还像个小傻子一样把压岁钱都拿给他。他从国外回来,一家人聚坐吃饭,贞娴往他碗里夹了很多冬笋,亲热地对他说:哥,你很久没吃过这道家乡菜了吧!
月沉星隐,漆黑的夜没有半丝光亮。
害了贞娴,依然还不清赌债,志良在房里嚎啕大哭。他怎么就变成禽兽了呢?——不,他不该这样美化自己,他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海枯终见底,人死不知心。禽兽只有獠牙,胸膛里堆满腐物爬满蛆虫,谁能责怪禽兽没爱心呢?
得到的都扔了,得不到的全毁了,没有闲事挂心头,冬生夜夜睡得香。偶尔梦见贞娴,这可恨的姑娘在梦里都不给他好脸色,还是不停地唤他:抹布、抹布、臭抹布……
这就像一个恶毒的魔咒,只要一想起来,他就忍不住要发疯。往后再也见不到贞娴了,把这个魔咒连根拔起,他的日子也许会好过很多。午夜梦回,看着那张如花笑脸变作白骨骷髅,真是一件值得欣慰的美事。
冬生起夜解手,刚点着油灯,就看到志良如同鬼魅一般站在门口的黑影里。
“你大半夜不睡……”
冬生话没讲完,志良猛地扑上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愤然大骂:“我落到今天的地步,都是你个王八蛋害我的!”
“放手……”
冬生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志良非但没松手,反而越掐越用力。冬生猛地翻身摁倒志良,一连往他脸上挥了几拳泄愤。
“你自己说,我害你啥了?”冬生摸摸脖子甩甩手,站在地上咳嗽了两声说,“我一个马前卒能摆布得了你?啥子事情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志良从地上爬起来,冷笑说:“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才不停地挖坑给我跳。把我拖进泥坑里,变成像你一样的臭猪,整天在泥里打滚,扑腾得一身肮脏!”
“行行行,我是黑心鬼,你是善心翁。做哥哥的把妹子填进火坑,你心里难受,我不跟你计较。你转头想想,她嫁出去有了自己的小家,一辈子跟公婆、丈夫和孩子生活,跟你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你连自己的腌臜屁股还没揩干净,就莫替旁人操心了!”
“对啊,待宰羔羊,自身难保了,我还管啥闲事……”志良嘟哝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狗日的憨包,三更半夜跑老子屋里撒疯疯!”冬生骂骂咧咧地一脚踢上门板,进屋躺床上刚闭起眼睛,就听见一阵啜泣声。
石管家一直被冬生锁在屋里,年老体弱再加上怒火攻心,没两天便卧病在床。当然,床前是不会有什么孝子的。
冬生点着灯,上前踢了床板一脚,骂道:“你这哭哭唧唧的,要不要给你摆个满月酒?”
石管家老泪纵横,松弛的双下巴颤抖着,恨恨说:“我咋就养出你这么个心黑手毒的逆子?”
“子不教,父之过。你为啥不反省你自己?”冬生厉声道,“我干啥你都瞧不上,说啥做啥都能挑出一堆毛病。做儿子的就该像狗一样没尊严,就该被你任意指责和叱骂?你骂完你痛快了,我呢?我要承受你的责骂和伤害,大半生都在窝囊废的绳套里挣扎--我解开,你套上。我挣脱,你又给我套上!你骂得太多,最后连我自己都信了,我真就是你口口声声认定的窝囊废。树桃李得荫,树荆棘得刺。二十几年的时光,你说我这心里扎了多少刺,憋了多少怨气?”
“你有气,往我身上撒就是了,苏家又没啥对不起你的地方。”
“老实人总有无数的蠢逻辑。你以为只有打骂才算伤害,精神上的侮辱就不算数?”冬生怒冲冲地说,“没人愿意做石阶,被人一辈子踩在脚下!”
石管家哀痛地说:“你吃穿花用,哪一样不是苏家给的?吃水忘源昧良心,是要损阴德的!”
“你自己不行阳善,更不积阴德,还用这一套来忽悠我?”冬生越说越生气,“一样是做儿子,志良要啥有啥,我这个瓜兮兮的龟儿子,要啥啥没有就算了,你连一个好脸都不给我。这不能怪你做爹的刻薄,都他妈怪我自己投胎的时候没经验!”
“父母恩大于天,我把你抚养成人,你就这么报答亲恩?”石管家泣不成声。
“要论起咱们的父子情,早就薄如纸、淡如烟了。哪天你翘辫子了,我给掘个坑就算热心肠了。”冬生抽出枕头巾,给石管家抹了抹脸上的鼻涕脸泪,“睡觉吧老鬼,梦里兴许还有个乖乖巧巧的好大儿呢!”
淅零零的冬雨下了一整夜,天气阴冷寒湿,苏老爷舟车劳顿,路上感染风寒,原想着回家好好休息一番,到家却正好赶上债主带着一群人来收房子。
苏老爷撑着伞,吃惊地抓着一个泼皮问:“这、这咋个回事哦?你们这一大群人兴师动众的,是来捉妖还是打狼啊?”
“你儿子欠了一大笔阎王贷,已经卖房子抵债了。这里不是你们家地盘了,甭管收妖还是打狼,就是拆房烧屋子也全凭老子高兴!”
苏老爷趔趄着往宅子里走,远远地便看到家门口横七竖八地堆着行李箱和包袱卷。
佣人们慌慌促促地卷铺盖走路,见了苏老爷,一窝蜂地挤上前讨要工钱。
佩嫂抹着眼泪道:“老爷,不是我们不忠心,穷苦人拖家带口的,手停嘴停,实在不能干耗在这里……”
志良两眼无神,呆若木鸡,人像摊烂泥一样颓然坐在地上。他回国短短两个多月,就搞得苏家坍台倒灶。他有些难以接受,又想这也不能全怪他,要怪只怪家业不够大,根本经不起折腾。
苏老爷命账房先生给佣人结算工钱,转身一把揪起志良,怒吼道:“你给我说清楚!”
志良回过魂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的水洼里,抓着父亲的长衫哀求道:“爸,袍哥大爷手段了得,等闲开罪不起,你拿钱出来给我还还账吧!房子没了还能再盖,家产没了还能再挣。我要不还钱,就要变成一碟剁椒喽!”
别管是晴天霹雳还是雨天霹雳,苏老爷都招架不住了,眼前一片昏黑,身子晃晃悠悠的,犹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爸,是我对不起你,可我终究是你的儿,你总不忍心让我万劫不复吧?”
爹一向是有求必应百试百灵的存在,志良也有恃无恐,真到天塌地陷的时候,要么靠爹顶着,要么拿爹垫着,他除了挨一顿臭骂之外,也没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苏老爷衰老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犹如干巴巴的老树皮。眼见着家道败了,人生毁了,千辛万苦集腋成裘,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倒被剃了个大秃瓢。
“巴适得板,安逸得很哦!”苏老爷哀叹着,颤颤巍巍地走进萧萧冷雨中。
“爸,你往哪里去?”
“拆庙散和尚,各奔东西吧。”
苏老爷留下这一句话,也给志良留下了所有积蓄。
自此以后,苏家人烟飞星散,谁也不知谁的下落。
志良用父亲的积蓄还了大部分赌债,远近都晓得苏家倾家荡产了,剩下的印子债也就不了了之。
流落街头之后,志良才意识到自己成了丧家犬。他蹲在一处避风的石桥底下,像蹲在树上的猫头鹰,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默默地思考自己的人生。这人生就像一场噩梦,倏忽之间,他输光家产,如同烫了毛的猪一样,赤条精光,一无所有。
寒飕飕的冷风吹得人直流鼻涕,志良裹紧身上漏风的破棉袄,吸溜着鼻涕,往半空里喷出一口寒哈气。
昔日玉堂贵公子,今朝陋巷寒乞儿。很多事情也不是很难办到,天下无难事,只要肯作死。
忽然听得铮琅琅几声,身旁的破碗里掉落几块银洋。志良仰头一看,原来是石冬生。
“大少爷,久没照面,在这儿发财呢?”
志良脸上没有了傲慢的神气,再也不会用鼻孔看人了,冬生对他的处境极为满意,面带微笑地坐下来侃侃而谈:“长久没见,我跟你叙叙旧吧!听说你爸回乡下了,住在亲戚荒置的旧屋里,赶上谁家办白事就跑去哭丧,哭技炉火纯青,估计也是养个王八蛋儿子太伤心了。老天还是公道的,为了讨口饭吃,你爹也活得狼狈万状,就像我和我爸一样。你猜我老汉儿在干啥呢?这老东西人老心不老,还想再讨个老婆喜迎第二春。得亏佩嫂识时务,偷偷卷跑他的钱。他现在在码头上扛大个儿,一把年纪的人卖苦力,活得可惨哦,腰板都直不起来了。倒也不全是累驼的,他一辈子就没直起过腰,这就是他的命。”
志良没心思听他逼叨,只是充满期待地问他:“你有钱吗?借我点儿钱……”
冬生脸皮抽搐,连连打了几个哈欠。犯烟瘾这事儿可怠慢不得,烧不到烟泡的滋味生不如死。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跟志良挥手道别。
坠落的东西会粉碎,腐烂的东西会接着腐烂下去。
烟馆窗明炕暖,一榻横陈,吞云吐雾,是命运对他最后的恩赐。
——本书完结。
非常感谢阅读、留评、收藏、投营养液的小天使们,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