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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冬裘破:家败 一念成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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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冬天天黑得很快,夜空如墨,星辰绝迹。
志良不关心星星和月亮,这玩意儿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遭到恶势力的毒打才晓得,什么风花雪月、琴棋书画,都是用来欺哄傻子的伪物。能为人提供庇护与安全的,只有金钱、权利和拳头,这些才是真实可靠的依托。
失心疯或许能治愈,而疯狂渴望金钱的赌徒已然无可救药。
卖掉汽车之后,冬生又开始替志良变卖家产。当铺朝奉、牙行牙侩频繁地在苏家进进出出,没几日工夫,家私也卖得一干二净。
志良数着到手的钱,苦着一张脸,犹如扁嘴小鸭子,举头望天思索人生之后,长叹一声:“这些钱够不够给我买一副棺材板儿?”
“你有啥可着急的,守着粮仓还怕饿死?”冬生轻描淡写地麻痹志良蛙——洗澡水温暖又舒适,你傻啦吧唧地跳出去,外面的世界该有多寒冷,冻成蛙干,你可别咕嘎。
“火烧到谁身上,谁才晓得痛啊。”志良两眼呆滞无光,精神萎靡不振,“我再不还钱,那些讨债的就把我剁成蚯蚓渣渣,撒大江里喂王八了。”
冬生煽动道:“你不和老爷揭底,先跟贞娴张张嘴。到底是你亲妹妹,你走投无路了,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嘴尖舌长的死丫头,肯定会告状的。”
“你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嘛。”
既无富贵密友,又无显达宗亲,志良左思右想,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虽然是亲兄妹,志良和贞娴的关系却有些淡泊和疏远。两人互相看不上对方,志良觉得这个妹妹可有可无纯属多余,贞娴也恨这个傻大哥夺取了父亲的偏爱与关注。爹在家时,兄妹俩还你说我笑地做做样子。爹一走,俩人立即断绝邦交,像守在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你蹲着,我坐着,甭管狂风骤雨还是旱天打雷,咱谁也别搭理谁。
家里如遭贼洗,房子就剩个房盖儿了,贞娴早就察觉到异样,却懒得多管闲事。反正在老传统的观念里,女儿的胳膊肘都是朝外拐的,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顶多拿走家里一副嫁妆,娘家的家业和财产都是儿子的,女儿可别想染指。傻大哥挥霍无度破家荡产,那也随他高兴,她可没资格说话。
志良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在贞娴出门前拦阻她,训斥道:“姑娘家家的,天天往外跑成何体统,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州官满世界放火,百姓就得天天坐在家里绣花?”贞娴翻翻白眼道,“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言三语四装谁爹呢?你猜我会不会听你的?”
求人就要拿出求人的态度,志良勉强装出一副知心大哥的样子,缓和了语气说:“你年纪轻轻,阅历浅薄,哥怕你在外面遇人不淑,吃亏上当。”
“谢谢大哥关心。我赶着出门,没空跟你吹夸夸。”
“你先等等,我有事情跟你说。”
“有啥子事情,你讲嘛。”
志良有些难以启齿,缓缓道:“你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再把金银首饰变卖一些些,给我筹笔钱,我有急用。等我翻过身来,我以后加倍补偿给你。”
“哦哟,你好大个脸哦!”贞娴的眼睛瞪得溜圆,“你吃喝嫖赌耍得毛干爪净,两瓣嘴皮儿一开合,张嘴跟妹子要钱?”
“你帮我这一把,哥一辈子都记你的情。”志良满脸难堪。
贞娴喋喋不休:“爸在你身上耗费了多少心血,一直尽心尽力地培养你,你就这么回报他?是不是嫌他命太长,想早点儿气死他?”
“你少说废话,有钱赶紧拿来!”志良不耐烦地扯过贞娴的皮包,在她包里翻出些钱,悉数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没钱你找爸要,别打我的主意!”贞娴气急败坏地抢回皮包。
两人说话间,一群讨债的找上门来,在苏家大门外不断叫嚣。
志良手指着外面,颤声道:“听见没有?讨债的上门催命了,我都快被逼死了,你能狠下心肠见死不救?”
“我一个稻草扎的人,你让我救啥火呀?你自谋多福,我爱莫能助。”贞娴不想跟志良纠缠,说完就往外走。
志良愤气填胸,薅住贞娴的头发,一路生拉硬拽地把她拖回房间,掐住她的脖子厉声逼问:“你的钱和首饰都放在哪儿?”
“你疯啦?”贞娴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喊大叫,“来人啊——”
这尖利刺耳的喊叫声使得志良越发狂躁,他骤然失去理智,朝贞娴脸上噼噼啪啪地扇了几个耳光,骂道:“小贱蹄子,好商好量你不干,非把老子逼得狗急跳墙。说好听点儿是我借你的,说白了你在这个家算个屁?家里啥东西不是老子的?赔钱货还想多吃多占,你也得问问我这个东宫太子爷答不答应!”
贞娴被打了几耳光,嘴巴都被扇出血。爹不在家娘不在世的,还有谁能给她撑腰?贞娴缩在角落里吞声饮泣,敢怒不敢言。
志良像狗刨窝一样,把贞娴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搜出一堆贵重细软。老爷子是个守财奴,对女儿倒是慷慨大方,金珠玉翠火油钻是应有尽有,琳琅满目的首饰堆了满满一大箱子,正好方便他一锅端。
拿细软抵了一部分老债,脖子上的索命绳套暂时松了一松,却也不过是扬汤止沸,饮鸩止渴。
贞娴被志良锁在房间里,哭天不应,叫地不灵,整天大吵大闹,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恨不得凿墙穿地,打洞掘坑。
大家都是见风使舵的明白人,谁也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佩嫂只管送饭送菜,不管救苦救难,只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向志良报备:“小姐两天没吃东西了,再闹出个好歹来,老爷回来也没法交代……”
“两天不吃饿不死。”志良的脑瓜快有冬瓜大,他没法交代的事情可太多了。
追债的都非善类,客气个一回两回便不再客气。
志良在家里吃晚饭,一伙讨债的泼皮闯进家门,二话不说,直接将一把短柄斧头劈到大红酸枝饭桌上,杯盘饭菜稀里哗啦地翻洒一地。
“大哥,有话话好说嘛!”志良吓得舌头都挼不直了。
“苏大少爷伙食不赖呀,四菜一汤还挺丰盛。”彪形大汉一屁股坐到志良旁边,上来就是一个铁臂锁喉,“你他妈吃吃喝喝的,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还债的事情忘到后脑勺了吧?”
志良被勒得喘不过气,一张脸胀得通红,磕磕巴巴道:“没忘没忘,我记得牢牢的……”
泼皮抓起桌上的斧头,用刃口抵着志良的咽喉,直眉瞪眼说:“我看你是贵人多忘事,还得劳动老子左一趟右一趟地遛腿腿。敢情我们这一群弟兄都是卖艺的猴儿,让您耍得是团团转啊!”
颈间贴着冷冰冰的铁器,志良连大气也不敢喘。别人手一滑,他就变成断喉小公鸡了。在这种情况下,瑟瑟都不敢发上一抖。
“一点儿小意思,请诸位兄弟喝茶。”冬生往泼皮兜里塞了一撂大洋,低声下气央求道,“大哥高抬贵手缓我们两天,等老爷子一回来,我们立马还钱。”
泼皮把短斧别到后腰,温声和气说:“下次我们来收房子,咱新债、旧债一块儿算。你们得空就收拾收拾,该搬的搬,该挪的挪,不是自己的房子,赖皮赖脸地住着也不踏实,我们在外面丧声歪气地吆喝叫骂也不合适。”
受到这一番惊吓之后,志良连大门也不敢出了。
苏老爷拍回电报,说要回家过年了,让志良准备准备年货。
志良掰着指头数一数,他啥啥都准备好了——酒厂转了、房子抵了、家当卖了,满满的都是惊喜!爹回来之后,这个年一定过得很热闹,说不定直接闹进祖坟里守岁了。大家新年快乐,一起含笑九泉!
“你再帮我想想办法,这苏家大宅要抵出去,我爸不活活气死,也得把我撕成鸡丝儿,那我可就玩完了!”志良急得满嘴燎泡,头顶上都快冒黑烟了。
“家里值钱的都卖了,再卖就得卖人头了。我要是个年轻大姑娘,你把我卖了都成。”
冬生愁眉苦脸地说完,瞥见志良神色一动。
起心动念,一念成佛,一念入魔,明智与昏心皆在须臾之间。
阒寂无声的冬夜寂寥又漫长。
道尽途穷,愁肠百结,志良一壶接一壶地喝酒。酒喝得多了,飘飘然然,积忧尽扫。他仿佛做了个梦,一直没醒,一直过着幻梦一样的人生。起朱楼,宴宾客,头角未露楼塌了。梦醒时,一杯残酒伴破敝浮生,人间万事皆休矣。
露水姻缘,久不相见也就释怀了。志良倒是记得灵菱的身世,她父母出身贫苦又多生多养,家里生计无着,为了底下的一群弟妹,狠心把她卖入风尘。
世事多变抵不过人心诡谲,亲人又能有多亲?
“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志良宛如梦呓一般喃喃念着,鬼使神差地走向贞娴的房间。
既能得利解燃眉之急,又能遮羞免后顾之忧,还能栽赃嫁祸洗白自己,把妹子填进火坑也没啥大不了的,利字摆中间,亲人滚一边,毕竟人生在世要以自己为重。
严冬寒夜,冬生扛着麻袋悄悄地出了角门。
志良站在门口,默默地对着麻袋包挥了挥手。今生今世是不复相见了,聚散随缘,看开就好。父亲若是问起贞娴下落,他也想好说辞:贞娴找了个小白脸,偷偷变卖家产卷款私逃……